李元龙:36年教龄的“三无”教师

他上身着一件乡村劳动者喜欢的仿制迷彩服,下身穿一条咖啡色裤子。他个子矮矮的,脸膛黑黑的,头发白白的,真没想到,我面前的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教书36年了,他还是个没有职称,没有职务,没有名分,每个月只有47元“工资”,每个月只有400元“非法收入”的“三无教师”;更没有想到,我面前这个还不到一米六的老人,为了自己正在读大学的两个女儿,除了当教师外,还要日复一日地养猪喂牛,耕田犁地,甚至为了几个“灰色收入”,帮正式教师写教案,代课……

他叫胡连友,今年56岁,贵州省纳雍县东关乡大坡小学教师。我是今年2月份认识他,初步知道他的情况的。4月1日这天,我去到他在距离学校不远的他家里采访他。他的住房,是贵州农村常见的木板壁、青瓦顶。这一天,就在这座老旧、简陋的房屋前面,他一边抽着叶子烟,一边对我叙说着他教书育人,为人夫,为人父的,“老当益壮”的故事。

“说我是大坡小学的建校元勋,也说得过去的”,胡连友说,大坡小学是1972年初,由集体创办的民办小学。建校之初,学校连正式的教学楼也没有,学校因陋就简,就在一个老旧民房里开展教学工作。1976年2月,大坡小学缺乏教师,初中毕业,刚满18岁的胡连友被招聘为教师。现在,大坡小学有教师20来个,有学生1000多个,而当时,学校只有胡老师和另外一个教师,几十个学生。就在胡老师进入学校的第二年吧,原教学房屋老旧而不能满足日益增多的学生对教室的需求。学校筹集了一点钱,想修教学楼。但是,这点钱远远不够。没办法,胡老师只好和其他教师一起,背沙子、抬石头,无偿投工投劳修建教学楼。

说起自己的教学成绩,胡老师深吸一口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他说,他很热爱教书育人这项造福子孙的工作,所以,他当教师,并不仅仅只是把教师当作“饭碗”来对待,他的追求是:既要教好书,更要育好人。胡老师的教学成绩在学生和家长中间,是有目共睹的。在将近四十年的的教学生涯中,他获得过不少教学奖。什么优秀教师、优秀辅导员等荣誉称号,不止一两次得过。走上讲台以来,作为一个没有条件讲条件的“万金油”代课教师,胡老师不仅上语文、数学两个主科,其他副科如音乐、体育、社会与品德、政治等等,小学所开科目,他全都教过。就在2007年,他担任的四年级语文科目,均分为乡二类第一,数学均分为全乡第一。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胡老师曾经的学生,如今胡老师打零工的老板说,他是胡老师的开门弟子之一,他们家四个弟兄姐妹,都当过胡老师的学生。“我们弟兄姐妹的共同感受是:胡老师是东关乡少见的,教学水平很高的老师。比方说,乡村教师,一般来说,拼音教学是个弱项,但是,胡老师的拼音,在拼、读、写上,都很好。现在毕业来到学校的许多科班大学生,教学水平根本不能和胡老师相提并论。比如我的妹妹,她现在也是个教师,但她的教学水平跟胡老师相比,四个字:有待提高。胡老师这样的好老师要是早些转为正式教师,全身心突入到教室工作中来,作为他的学生,就更加幸运了。对此,教育部门应该感到愧对胡老师。可惜啊!”这位也当过一段时间老师的老板无限感叹地说。

我问:听说你当过校长,后来怎么没当了?

胡老师吐了口刚刚吸进去的浓烟,说,什么校长,那叫“负责人”。那是1986年9月,因为实在没有合适人选,上面将他临时封为“负责人”。这一“负责”,就负责了整整14年之久,直到上面派来了正式校长。“这14年,人们口头称呼我校长,我一直诚惶诚恐的,不是我当不好这个校长,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啊!”胡老师一边摇头一边说。

不仅没有当“负责人”,近年来,胡老师一直都没有当班主任了。说来令人哭笑不得,因为,正式老师当班主任,年底有好几千元绩效工资,如果代课老师来当班主任,就会形成绩效工资的“浪费”。还有令人摇头不已的,胡老师说,以他的教学成绩,他可以评得更多、更高的荣誉证书,可是,评先选优,往往与职称和增加工资挂钩,评给代课老师,除了得个红本本,其他什么好处也没有。所以,评给别人就评给别人吧。“不让贤不好,让贤,又觉得委屈。难啊!”胡老师连抽几口“闷烟”,连连摇头。

大坡小学教学成绩不错,不光大坡村,附近许多村寨的学生,都跑到大坡小学来读书,不少家长点着名要读胡老师班上。因此,一家四、五个弟兄姊妹是胡老师的学生,一点也不稀奇,有的人家,一家两代,甚至是一家三代,都是胡老师的学生。几十年来,胡老师的学生最少也在1500名以上。他的学生当中,考进各类大中专院校的,起码有300来人。

许多分到本校,甚至是分到本乡其他学校当老师的大学生,他们都奇怪为什么学生喜欢胡老师上课,低学历的胡老师教学成绩为什么总是名列前茅?因此,班科出身的他们往往要胡向他们传经送宝,甚至“不耻下问”,以大学生身份坐到胡老师上课的教室里,听他这个初中生的课,以便有所收获。

我请胡老师谈谈他的职称以及相关情况。胡老师搬出一个木箱子,一边翻出一大堆红红绿绿的证书,一边说:你看,这是1979年,纳雍县教育局给我颁发的民办教师聘用证书,这是1981年,我的民办教师培训合格证书,这是1982年,毕节地区教育局颁发的民办教师合格证。1985年、1986年,我参加了小学数学、语文教材法过关考试并都获得合格证。这是1991年,我又通过全省统一考试获得的贵州省教委颁发的教师专业考试合格证书。

胡老师的教育学、心理学早都考过,并过关了的。普通话过关,也不成问题。可是,我就纳闷了:胡老师为什么没有被转为正式教师呢?他因此找过什么部门没有?

那年,民办教师参加中专函授考试,过文凭关,但因为胡老师已经超过35周岁,失去了参加考试的资格。胡老师闷闷不乐地说,有人说,1986年,民办教师第一次转为正式教师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被转为正式教师,是因为他的学历不达标等等。可是,胡老师说,根本不是这样的。其他和他学历一样的,教学成绩不如他的代课教师,他们都被转成正式教师了——他们有的有关系,有的会活动,我没关系,也不会活动,所以我没转,他们都转了。胡老师懊悔地说,那时候,他的想法是:我的教龄,教学成绩比他们都好,这次转不成,就等下次。没想到这一等,机会就这样一次次过去,又是25年过去了,他还是一个非正式教师。

2008年7月9日,胡老师将他的情况和要求写成书面材料,请厍东关乡政府、中心校,以及大坡小学盖上章,趁着当时纳雍县县委书记搞“大接访”的时候,将材料交了上去。当年7月16日,纳雍县教育局对他反映的问题作了个莫名其妙的书面答复。胡老师翻出那份答复指点给我看。我看到,答复里有如此的内容:“经调查,县教育局1993年根据国家计委、国家教委、人事部、财政部教计字(1991)1354号,毕署发(1992)091号文件精神,对全县教师作了一次全面整顿。根据整顿情况,经县整顿民办教师领导小组审查,报地区整民办教师领导小组批准,你已于1993年2月27日被纳雍县教育局以纳教字(1993)56号文件辞退,不再属于民办教师。且我县民办教师凡符合转正条件的,已根据黔教发(1999)522号全部转正。现无转正政策,无法予以解决。”

“当时,我一看到这个文件,就懵了。”胡老师说,1993年就被“辞退”了的他,别说见到辞退文件,就是听也没听说过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一个教育部门或领导和他说,他被辞退了。再说,他都被正式下文辞退了,还能继续教书18年之久?他当时和过后都叫他们找辞退他的文件给他看,可是,人家就是不找,或者说找不到。

“现无转正政策”就“无法予以解决”,这也说不过去啊,你根据你列举的那些文件来落实我的问题,不就得了,怎么会无法解决?这明明是有法不依,有错不纠啊……胡老师对这些说法很“不敢苟同”。

多年来,胡老师不是没有想过去地区,去省里,去北京找教育部、找信访等有关部门给他落实政策。“可是,我哪有时间?我一走,我的学生怎么办?我的牛、猪、鸡鸭怎么办?还有,我哪有余钱剩米跑这事?连上一趟县城,我也得计算着车费、饭费,精确到角角钱呢。真是不好说,不好意思得很啊!”胡老师说。

三个孩子,小学一到六连级,都是在胡老师的班上读书。讲了半天话,胡老师提起来最感到开心的,还是他的两个女儿,她们如今都在遵义师范学院读大学,一个学英语,一个学艺术。“她们两姐妹,是我教书生涯的两个得意之作,是我教学成绩的两个最好注释。但是,她们两姐妹也是我最大的经济负担。”一提到经济负担,一提到“收入”二字,胡老师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刚刚当民办教师的时候,胡老师的月收入,只有15元,外加每年200斤包谷。好多年后,才变成了33元。但无论怎样变,都远远地没有正式教师多。如果说,他也有“工资”的话,如今,每个月由县财政拨下来发给他的“工资”,就是47元钱了。另一笔收入,可以说是“非法收入”,这就是大坡小学每月发给他的400元钱。为什么说这是非法收入?因为,这是大坡小学从办公经费里省下来发给他的。而根据有关规定,学校是不该如此挪用教学经费的。所以,这400元对胡老师来说,算是 “非法收入”吧。

“与学校的正式老师收入相比较,我真的很心灰意冷。”胡老师说,他们学校,去年才走上讲台的特岗教师,人家每月就有1800元收入,年底还有几千元绩效工资。而和他工龄一样的正式教师,人家则是3000多元,年底也有几千元绩效工资。曾经,有几所私校找到他,叫他到他们学校去教书,他们说,在他们那里,文凭、职称不那么重要,他们只看重教学能力,他们给他的报酬,是这里的三倍以上。可是,他没有去。他说,他不忍心离开一双双渴望着他的小眼睛,他舍不得离开他洒了36年汗水的大坡小学。“有时候真想不通,真气恼自己:干的是同样的工作,我干的比他们好、比他们多,为什么,我的报酬就比他们少了这样多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政策?我为什么不离开这里?”胡老师的眼里,隐隐地闪现着泪花。

胡老师不服气地说:说我是民办教师,可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家先后对民办教师进行辞退或“民转公”,也即说,民办教师是个被“消灭”了的事物,中国没有民办教师了;说我是代课教师,代课代课,这只能是临时“代”一下吧,哪有一“代”,就是36年的代课教师?说我是每月领着47元“工资”的正式教师,更不靠谱,我根本不在编。再说,全中国,哪有拿着47元工资的正式教师?

是的,胡老师是大坡小学年纪最大的教师,教龄最长的教师,也是收入一直处于最低档次的教师。目前,东关乡有小学代课教师4个,其他三人,代课时间只有两、三年,可是,他们的收入,只比胡老师少22元。财政发给他们的工资,是25元,胡老师比他们“优惠”22元。

有着一大摞教师合格证,还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名分的教师,这算怎么回事?胡老师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通。

我问:两个女儿读大学,开销很大啊,你这点收入,能供得起她们读书?

胡老师说,他这辈子,看来没有当正式教师的命了,好在不久之后,他两个女儿能为他圆上这个梦。两个女儿的学费,每学年要12000元,每月每人500元生活费,还有来回车旅费等。他当教师一个月的收入,一文不剩给一个女儿做生活费,还差3元呢。

为了给女儿苦生活费,胡老师一个顶几个,用他的话来说,他一年起码要干“370天”的活路。清早起来,胡老师就喂牛、喂猪,然后去学校上课。中午回到家,除了自己弄饭吃,就是喂猪、喂鸡等等。下午放学后,马上跑到地里,挖地,薅泼等等。自家那二亩地养不活他们一家以及他喂养的牲口,所以,胡老师还租了别人16亩土地来钟。不说别的,光洋芋,每年,他都要收2万多斤。养一条牛,比养几头猪都累人。别人家的一条牛是一条牛,胡老师家的一条牛,却是实实在在的两条牛。除了扛着犁铧吆着牛为自家犁地,冬月间地里没有庄稼的时候,胡老师还吆着它为别人家犁地,每天能有60来元收入。除了这些,他还忙里偷闲在附近打零工,每天挣个三、四十元。

没想到,胡老师也有“灰色收入”的。说来令人掩卷沉思,他“灰色收入”来路是:正式老师生病或有事的时候,他们就找胡给他们代课,每节课代课费为5元。这样低的收入,也只有“穷疯了”的胡老师肯干了,正式老师,谁肯干?“灰色收入”还有,每年,正式老师都要上交一份厚厚的教案,他们的教案,往往都是请胡老师写的,报酬,每份50元。

胡老师的大孩子是个儿子,他没考取大学,到广东打工三年了,一直没回家来过。除了自己的生活费,多余的钱,都给两个妹妹读书用了。胡老师的老伴熊家凤,快五十岁了,为了贴补两个女儿,也到广东打工,给人刺绣东西,每个月有八、九百元收入。年前,她回家来过年,现在都还没走。现在是农忙季节,她走了,胡老师忙不过来,所以,她要帮胡老师忙完地里之后才去打工。今天,她到乡里办事去了。

全家如此忙活,也不够供养两个女儿读书,不够购买化肥等。为此,胡老师先后在银行贷款,向私人借钱,现在,还欠着3万多元外债。“我这辈子,看来还不清这笔钱了,只好等着女儿们毕业挣钱后,自己来还这笔钱吧。”胡老师愧疚地说。

那么,你现在找记者诉说你的情况,你的基本想法是什么?我问。

胡老师说,他今年都吃56岁飞饭了,头发,几乎全被粉笔灰染白了。人老了,身体大不如前,种庄稼,打零工,他真是为了自家娃儿和人家娃儿硬撑着的,要不然,他早都不想干,干不起了。“你想想,我的两个女儿正在用钱的时候,一旦我不能下地干活,不能打零工,学校这里也一分钱没有了,我的两个女儿怎么办?我到了六十岁被请回家,一分钱退休金也没有,我怎么安度晚年?”胡老师忧心忡忡,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向谁发问。

“大坡小学有两个教师,他们当年也是我的学生。当了近四十年老师了,落得今天这个样子,我都实在不好意思见我的学生们。”胡老师说,他真的很灰心,要不是娃娃些需要他,要不是他还想再看看有没有转成正式教师的机会,最后等到一个老有所养的结果,他早都回家“躲懒”了。

胡老师话锋一转,说,有时候,他又这样想: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也太不甘心,太不合算了。“我很想转成正式教师,一者待遇不一样,对我、对我的家庭很重要;二者到了六十岁,我就有41年教龄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希望自家41年的汗水,41年的辛劳耕耘,能够得到国家一个正式的认可,减少我心里的委屈啊!”

“这对我这颗接近冰点的心,该是多大的安慰,多大的温暖啊!我这个要求,过高了吗,过分了吗?”

“我盼望这一天,已经盼了36年了,我还将继续盼望下去,盼望下去……”

离开胡老师家多天了,他这些渴望而又无奈的话语,久久地回响在耳际。

2011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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