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山:祸从口出——倪家庄旧事

一、羊倌的“意识流”

1945年4、5月间,山东省临朐县倪家庄村西的土沟,沟沿杂树茂密,沟坡青草依依。一个满脸灰垢头戴毡帽,身穿邋遢棉袄、棉裤,叽拉双破扦鞋的羊倌,袖手抱着放羊鞭子,嘴叼长杆旱烟袋,倚靠沟边小树,懒洋洋地看着沿坡吃草的羊群发呆:

1942年大饥荒好歹熬过去没饿死,还没缓过气来,日本鬼子也刚玩儿完,一天安稳日子还没过,这些狗娘养的就你打过来我打过去,整日价“八路”、“国军”你来我往的“拉锯”。家里种的那几亩薄地本来就不够吃的,现在倒好,还不够这些“狗日的”摊派的。

都20郎当岁的年纪了,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自己整天有一顿没一顿的瞎混。农闲放羊混口饭吃,还是亲戚看不过去的施舍。自己也是条5尺的汉子,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前几天亲戚介绍的那个姓李的寡妇娘们儿,一个三十好几的黄脸婆子,满脸皱纹,前鸡胸后驼背,脖子上的灰一搓一大把,浑身上下除牙是白,没一点耀眼的地方,连儿带女拖着两个“油瓶”,还他妈的不识抬举。就她那想起来就恶心的熊样儿,还看不上咱,想起来就他妈的憋气。这都是穷惹的。

赵龙云这小子,仗着舔腚溜须能说会道混了个农会会长。这狗娘养的现在抖起来了,还亲戚呢,原来光着腚长大无话不啦的伙伴,现在见了面,正眼都不看你一眼。最可气得是,赵龙云你狗日的成天在村里欺男霸女,老子不就是没饭吃掰了几个玉米棒子,你就把老子绑起来游街,都是没爹没娘被人瞧不起的光棍汉,你狗日的真下得了手。唉!这一下子,将来娶个媳妇就更难了。

这时,羊倌听到远处脚步声,斜眼一看,是儿时要好的玩伴王华堂。王华堂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溜达着过来。羊倌不好意思的叫了声:“五哥,抱孩子出来玩玩?”

“看看麦子,知道你在这放羊和你唠唠。这阵子你怎么不家去玩了?”,王华堂边走边说,“你大嫂还问你相的亲怎么样了呢?”

羊倌一脸的涨红,窘迫着说:“没成,谢谢嫂子惦念着。”

“大丈夫何患无妻?好好干,娶个媳妇还不容易?”王华堂大大咧咧的开玩笑说:“赵龙云这小子也太不仗义!我们三个从小在一起长大,他跟你还有亲戚,没想到他这么绝情!在村里光盯着人家的东西和大姑娘小媳妇,这年头凡事可得留后手,一旦‘国军’过来,还不扒了他的皮?”

羊倌这时才嗅到王华堂满嘴的酒气,他紧张得四处瞧了瞧,幸好!这个沟沿堆满柴草的地方,不到做饭的时候不会有人来。王华堂抱着孩子与羊倌扯了一会儿闲话累了,也就哼着小曲打道回府了。

羊倌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四处又瞧了瞧,确信四周无人,才把心放了下来:王华堂啊王华堂,你要家庭有家庭,要学问有学问,要本事有本事,成天吃香的喝辣的,漂亮媳妇搂着,儿子抱着,还喝了酒口无遮拦的惹事生非,刚才那番话要是让那些积极分子听到,传到赵龙云耳朵里,你非了命不说,我也得扒层皮。唉!一起光着腚长大的伙伴,就数我混得差。

羊倌叹了口气,摇了摇鞭子,打算赶着羊群回家,鞭子举在头顶忽然定格,心里如电光一闪:我要是把王华堂的话到区里一汇报,我不也成了“八路”的红人?我不也像赵龙云一样抖了起来?

不,不,王华堂待我不错,42年大饥荒多亏他接济我,不然难说能熬过来,这是救命之恩。再说,他老婆刘氏一直把我当成小兄弟,见面问寒问暖,有好吃的还让王华堂给我送来。绝对不能这么做,这不是人干的事!

羊倌用手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头:怎么能冒出这个念头,这可是恩将仇报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不能干!绝不能干!

刘氏真漂亮,真贤惠,我要是能娶这么个老婆,就是死了也值得。王华堂真是命好,家里底子厚,又有学问,大姑娘倒提媒的拱破门。人家赵龙云和我一样,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黑糊糊的字它认得咱咱不认得它,可人家就下得了狠心,把拉扯他长大的东家整得死去活来,作践人家的姑娘媳妇,人家还不敢言语一声。

羊倌一锅一锅地抽着烟,心里紧张着昂奋着,如同喝醉了酒中了邪:我得做点什么,我一蹦三尺高的汉子,不能就这么让尿憋死。我要是把王华堂这些话到区里一说,兴许在“八路”那里就红了,也许对王华堂没有什么。要是把王华堂吓跑了,枪毙了,弄不好还能把他那既漂亮又贤惠的老婆弄到手。那一天在他家喝酒喝大了,仗着酒劲说的那些疯话,刘氏只是扪着嘴笑了笑。她笑起来真好看,真好看。

那些原来是地痞无赖混混子娶不上老婆的村干部,不就是把人家男人整死,把人家老婆搞到手?有些人被整死,还不就是老婆长得漂亮?其实这么干也没什么,赵龙云他们那伙人哪个不是对人恩将仇报?现在哪个人见了他们不是毕恭毕敬?

不行,不行,这么干忒不地道,以后怎么见人?人家不背后戳脊梁?不行,我还得考虑考虑,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

两天后的下午,王华堂又抱着孩子到地里闲逛,在村里干民兵的邻居庄明山急匆匆地找到他:区里找你谈话,问你点事,让你快去。猛然间,前几天跟羊倌闲聊的情景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不好!前天回家后就后悔自己多嘴,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定——出祸了!王华堂瞧了瞧四周,悄声对庄明山说:我到区里肯定凶多吉少,这样吧,你把孩子偷着抱回去给我老婆,到区里就说没见我。从小要好的庄明山一听着了急:那你就快走吧!

王华堂略一迟疑,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扭头看了一眼远处已近山顶的落日和橘红的余辉,咬了咬牙,急匆匆把孩子递给庄明山,从田间的小埂向北一遛小跑插入沟里,然后向东走去,一会儿消失的无影无踪——从此,王华堂走上了亡命天涯的不归路。庄明山看着王华堂消失在远处的沟壑中,也急忙走小路把孩子送回家,嘱咐王华堂妻子完毕,再到区里汇报。

二、鏊子就这样支起来了

麦收过后连着秋收,一晃又是冬至春来。这段时间,王华堂走投无路,只好投奔了驻扎在临朐县城弥河东部,一直想拉他入伙的“还乡团”,在连部任文书;羊倌告密受到区政府表扬,他告别羊倌生活成为村里骨干民兵,一心一意地积极着;赵龙云依旧兴腾得很,一天夜晚兴之所至跳入王华堂家里,企图拨开门对刘氏不轨,遭到刘氏拒绝。刘氏第二天找到赵龙云拜把兄弟赵慈云哭诉,赵龙云被赵慈云训斥后怀恨在心。其间有惊无险得是,王华堂偷着回来没敢回家,在邻居庄明德家想和家人见见面被人告密,后翻越几家墙头逃脱民兵抓捕。

1946年秋,有两个解放军军人被杀于玉米地。1947年春,共产党地方政府下达镇压名额。王华堂妻子刘氏其时正在娘家,风闻形势紧张不敢回家,在娘家又挂念她养的鸡狗鹅鸭。她的母亲安慰说:“王华堂又没干什么坏事。再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快回去吧,不然,你家里的猪、鸡怎么办?”。刘氏的母亲没想到,她让女儿这一走,把女儿赶进了死亡的绝境。后来,刘氏的弟弟经常埋怨母亲:你把姐姐赶回家送了命。刘氏犹犹豫豫的抱着孩子回家。她没想到,一张血腥地大口,早就张在那里等着她这个柔弱的羔羊入口。

王华堂的妻子刘氏刚回家,就被村里的民兵带走。又过一两天,区里被抓人员基本凑齐后,把他(她)们押赴刑场。据那次陪斩的一个长辈介绍,刘氏当时是抱着她的儿子上刑场的。刘氏一个农村家庭妇女,懵懵懂懂地被民兵押到刑场,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这是干什么。到行刑地点,一个共产党女干部走上前去逗着孩子,把孩子抱了过去,刘氏当时还很感激很过意不去,怕孩子拉尿这位女干部一身,一直说着感激的话,女干部则笑眯眯地、友好地对她说:你去吧,我给你抱着孩子。随后,刘氏与其他人被民兵按着跪在地下,刘氏频频回头看自己的儿子,对着抱孩子的女干部报以感激的笑,被民兵训斥后方才停止转动身子。随即,7枪齐发,不喘气了的7个人是死刑,还喘气的是陪斩。

经历过这次陪斩介绍情况者也是女性,她当时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她当时也不知这是干什么,她只是看到有些平时见过世面的被押男性异常害怕,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这位身穿制服的女干部对刘氏母子如此亲切的举动,消除了她心中的不安。害怕是枪响以后的事,她被民兵从家中带到关押地点,又被押到刑场陪斩,同样没有经历过世面的她一直如在梦中一般,直到枪响吓了一跳,看到身边跪着的人脑浆崩出红白一地,有的半个脑袋没了,才知道这是什么事。

“我被吓得尿了一裤,”这位女长辈在回忆已过半个世纪的往事时,还是浑身颤抖、脸色清白、嘴唇青紫、话不成句:“以后才知道,那些男爷们儿有的一到刑场就拉了一裤。我要是原先就知道去杀头,还不知吓成什么样子。”

据说,区政府当时给倪家庄村分了2个名额。赵龙云奸淫刘氏不成,与逃脱的王华堂已势成水火,所以一直欲置王华堂死地杜绝后患,其后又遭把兄弟斥责,恼羞成怒怀恨在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王华堂妻子刘氏送上死路;赵龙云的本家嫂子,也在中共的抓捕之列,赵给她通风报信,让她躲了起来;曾在国民党县警备队干过差的王华堂的堂兄王茂盛,因与区干部关系密切,并送过黑钱,上报后定成陪斩,死里逃生;庄明德收留王华堂住宿,有通风报信包庇嫌疑,杀他可以儆百,这样,庄明德只因与王华堂邻居又相处不错,让他在家里短暂停留,被扣“通敌”的帽子,也在这次镇压中被枪决。

王华堂的儿子王爱源其时3岁,被送到姥姥家抚养。其间,王爱源的大姨因没有儿子,曾把王爱源接去一段时间,后因丈夫娶小老婆导致家庭矛盾,无力继续抚养,只好把他重新送回姥姥家。王爱源6岁时,其伯父、伯母因没有儿子,经请示中共区委批准,接回抚养。王爱源的伯母当时在村里任妇救会长,这个当着共产党芝麻官也算不上的女人,脾气出奇的暴躁,王爱源在伯父、伯母的棍棒下,艰难地度过童年。王爱源上学到高小后,因家庭困难只好辍学回家务农。后来,王爱源熬过了1960年的大饥荒,1966年结婚后生育了4个儿子,夫妻恩爱儿子孝顺,经历了前半生人生惨祸历经磨难的他,终于有后半生天伦之乐的慰稽,此生也算是有了一段暖色的情调。庄明德死后,30来岁的妻子拉扯着儿子庄文彬及两个女儿,含辛茹苦终于把孩子抚养大,其间好不容易度过“人灾”的1960年饥荒,现在已90多岁,身体还硬朗。庄文彬生有3子1女,儿女多有出息,寥慰前半生苦痛。

以后死了的赵龙云因其劣迹斑斑,遭人唾骂;羊倌当了骨干民兵后,紧跟赵龙云等人表现积极,但一直没有找王华堂妻子刘氏的麻烦,走路也是躲着走,他死后,其养母到亲戚家哭闹,责备他们让羊倌跟着赵龙云这个坏蛋送了命。这些都是后话。

三、鏊子煎焦煎糊的都是曾经的乡亲

妻子死后不久,满怀着杀妻屠友之恨的王华堂,回家抓住了赵龙云。王华堂愤怒地用劈柴打死了他恨之入骨的仇人赵龙云。8月,羊倌和另一骨干民兵被“还乡团”活埋,但没有证据是因王华堂所为。

1947年10月23日,中共占领临朐。随后,王华堂跟随国民党军一路败退到福建沿海,在撤退台湾时,他因挂念儿子无人抚养又回到临朐,他的兄弟们给他凑了些钱,让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并嘱咐他不要写信联系。

王华堂后来逃到辽宁,在一家工厂里当了会计,1951年“镇反”时被清查出来,清明前后被押送回临朐枪决,时年39岁。其时,他的儿子王爱源7岁。王华堂从逃到弥河东部加入“还乡团”,到1951年被枪决,他一直没有再见到令他牵肠挂肚的儿子。王爱源3岁丧母,7岁丧父,对父母没有一点印象,父母的情况都是听长辈们闲聊时东鳞西抓的零星拼凑。

一句戏言在暴政的发酵下,酿成4条甚或6条人命,造成3个或5个家庭的塌天大祸。

四、文化与人性的困境

人是善恶兼具的动物,扬善抑恶是人类生存的基础。崇尚利人贬斥害人的人类核心价值观,就是人们摸索出的最节约的“游戏规则”的基础,它体现在人类文化里,是人类智慧的沉淀,它强有力地压制人性中恶的萌动。

中国近代遭遇的是前所未有的、内外侵扰的危机。在这场大变局中,社会的纷乱只是社会矛盾的表象,更深层的危机,则是因历代统治者剪除真、善思想,扶植伪、恶文化,造成核心价值体系坍塌而形成的信仰危机。在无所谓“是”无所谓“非”的民族文化环境里,如果处于所谓“盛世”,心存“不古”的人们在统治者强力压迫下,只好按规定的秩序行为着,但这丝毫不表示危机的解决和缓和,这不过是把危机遮掩起来,这时的“稳定”只是危机的“隐性”表现,它在“稳定”的表象下积蓄着力量,左冲右突地寻找突破口,一旦外部的强力衰弱,它就会如火山爆发般地释放它的能量。

中共从成为革命党的那一天起,就以所谓“阶级斗争”作为诱导人性恶的利器,以此毒恶而扫天下,居然无往不胜,把本就危机重重的中华民族拖进更深的深渊。陈忠实在他的小说《白鹿原》中,把这种互相残杀的悲剧,比喻为你煎我、我煎你的烧“鏊子”,确是既形象又贴切。

本文所写的事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个事件发生在我生活的村子,一直是父老们不时谈论的类似事件的话题之一。知情人大多已经逝去,剩下的几个知情者也已耄耄且心存戒惧,更使我感到应当写下来的急迫,我采取各种办法搜集相关资料,总算大体理出头绪。第一段“羊倌的‘意识流’”,是从若干知情者介绍的情况总结后做的演绎,但真实性也应在十之七八,其他则完全照录知情者介绍。

这篇很象小说的记实文章,记录了我的前辈邻居的悲剧,它也是当时我们民族大灾难的一个缩影。但愿我们能早日实现民主自由,构筑起真实理性健康向上的文化体系,走进真正的和谐之路,惟有如此我们的民族才能摆脱这血腥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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