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在农村底层(首发)
作者:杨银波
刘茂威:练武练成刑事犯

现年47岁的刘茂威,确实比一般农民暴力得多,也要懂暴力得多。自小练武术的他,一身无肥肉的身体、一双慑人的豹子眼、一对可取人性命的拳头,加之脾气古怪、性格暴躁、心态扭曲,足以让任何人对他畏惧三分。在这种畏惧里面,常常被渲染太多关于他暴行或丑闻的传奇,其实说破了天,无非就是四件事:第一件,26岁烧人房屋、袭击警察,被劳改两年;第二件,36岁强奸嫂子,被法院判刑六年,监狱服刑四年;第三件,41岁突发间歇性精神病,连日持刀威胁他人性命,被精神病院押回去强行治疗;第四件,46岁复发间歇性精神病,持铁锥将他看不惯的村民右颈刺伤,被公安拘捕,被精神病院再次押回去强行治疗。每个人都说他是“武疯子”,但从不敢当面这么说,因为人们知道他具备“杀人不偿命”的条件。
在劳教所、监狱、精神病院,茂威遭受非人待遇,深知人性黑暗,在外面也受尽非议与排斥,过着里外不是人的日子。现在的茂威,虽说脾气收敛不少、躲避旧日仇怨,但“别惹老子”的豪气依然未减。他这暴力的根源,有更复杂的悲剧成因。茂威从来没进过黑社会,最嚣张的90年代初,也无非就是在新疆动不动就带上一帮人去吃“霸王餐”,或者看哪家馆子不顺眼就砸个稀巴烂。在26岁犯事被抓前,茂威最远大的理想就是开一家武馆,传授洪拳。可他不像黄飞鸿、霍元甲那样有人帮衬,成天围绕他的无非都是不入流的混混,耀武扬威,横行乡里,却也没搞出像样的名堂。茂威11岁时母亲失踪、12岁时父亲去世,他不甘农村贫苦,16岁拜师习武,小小年纪就在家里吊起沙包,寒冬腊月只穿一条短裤在树林里练套路练得大汗淋漓、热气直冒。少年时期的茂威,耿直、义气,但他心中的确有怨,这与他整个家族的悲惨遭遇息息相关。
茂威被穷日子过怕了,从小就只能吃米羹、玉米糊,连糠粑也吃过,受尽屈辱与白眼。之所以这么穷,除了集体经济之下众人普遍穷困之外,也有遭人欺负的缘故,他想借粮而不得,想盗窃又被责罚,所有想填饱肚子的事情都成了幻想。在姐姐哥哥眼中,只有勤劳苦干才吃得起饭,可是茂威不相信这个,他看到的是全家人为人正直、辛苦耕耘,但在计工分得口粮的时代,完全没有天理,所谓稀饭只能看到水,看不见几粒米。被嘲笑、被责难、被欺辱、被饿得发慌,伴随着茂威至今的记忆。他看到的是弱肉强食的底层,那些有权势的人、搞歪门邪道的人,总能吃得饱饭,谁一本正经地在土地上刨来刨去,谁就“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从拜师习武的第一天起,茂威想的就是要把所有他看不惯的、得罪过他的人,统统收拾了。他指的“收拾”,必须要到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似的程度。
茂威也有追悔莫及的时候,但那是在事发以后,若在事发当时,他总认为自己是被迫的、正义的、忍无可忍的,因此也就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他的报复心和报复能力两相匹配,但凡要收拾某人,从来没有难度。即使他在90年代初的公安机关和劳教所被打得皮开肉胀,也没有辱没从“打手”到“狱霸”的名声,至今甚感骄傲。他当然也想像平常人一样过好日子,被劳教后打工数年,试图让众人忘记他的罪行,可是在他建房严重缺钱时却无人相助,老婆和女儿都跑了,他愤怒得非要找个发泄报复的对象,于是又蹲了监狱。从监狱出来,他的世界更混乱了,终日醉酒,分不清是假疯还是真疯,频频威胁要杀人,吓得众人纷纷拿钱消灾。如今他被打的药剂已经够多,比害怕监狱更害怕精神病院,于是又像恢复了正常,本本份份地在工地当砖工,又于近日经人介绍认识一位在饭馆打杂的50岁妇女,二人同居,一切又看似风平浪静起来。
王豪:曾与兄弟斗争十年
王豪没有刘茂威的能耐,既无砖工的手艺,更无功夫的力道,他最多说得上有一身打石头抡铁锤的蛮力。他这60年来,暴力所向之处,全是自己的亲人:弟弟、妻子。王豪的弟弟叫王奎,比王豪小12岁,因小时候在坟前踩过酷暑之下的尸水,患上皮肤病,故而最被家族同情,从来无须负责赡养父母双亲。这让身为老大的王豪一直深为不满,颇不平衡,于是有事没事总爱挑衅,斥责王奎不孝,也斥责老人“没有一碗水端平”。王豪之所以敢犯众怒,就是认为自己身为大哥,“出头的笋子先遭难”,从小被父亲打得最多,干得最苦,反而负担最重,最不被偏袒。他恨父亲过去太过严厉、施暴得无法无天,也恨亲弟弟生得好时候,没吃什么苦,父亲反而处处维护他。因此,两兄弟分家以后,王豪一逮到机会就讥讽王奎,要他难堪,要他拜矮。
这两兄弟至少有连续十年的斗争史,往往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你抡棒,我抡铲,你敲我头,我砍你背,气得父母劝架不止,泪流连连。两兄弟虽互不待见,但酗酒的习惯都差不多,人一烦恼,就当喝水一样喝酒,一天要喝七八次,非要把自己喝得晕晕乎乎才舒心。醉酒以后,两兄弟一旦相遇就必定搬出诸多是非,再小的陈年旧事都要提出来攻击对方,加上两兄弟的老婆都为丈夫撑腰,你骂我日妈,我骂你狗日,你说要杀我,我说要你死,动不动就男与男打、女与女抓。在那十年里,这两兄弟每年都要发生三到四次够得上“打架”级别的争执。为了这两兄弟的纠纷,不但父母气得坐立不安、心惊胆战,村两委干部也急得跟赶集似的,隔一段时间就来调解,费劲了口舌,当时扯平了,可过后闹得更凶。
王豪说“杀人不过头点地”,王奎说“老子坐牢都要奉陪你”,两兄弟像天敌一样挑衅着对方。直到有一天,王豪在村里被别人提着板凳打了,叫唤得哎哟翻天,王奎听到了,二话不说,操起一把齐刀就跑去,指着提板凳那人:“你敢打我哥,老子砍死你狗日的!”追得那人四处逃窜,连喊救命。这是2000年的事情,是当时47岁的王豪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当时35岁的王奎是自己的亲弟弟。王豪被王奎背去药店查看伤情,后又被王奎在泥泞道路上一路背回了家。从此以后,相当暴力的二人,不再相互斥责,就算脾气再大,也只是与自己老婆恶言恶语。曾经那种晒稻谷为争一块坝子而兄弟相殴的事情,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并且,王奎2000年外出务工,从此一走就是12年,去年回家后王豪早已苍老,兄弟相见更是彼此惭愧不已。
昔日打得你死我活、吵得惊动全村的旧事,如今早成不堪回首,无人再提。多年前一直困在农村的两兄弟,没有出路,生活绝望,一切的不平衡都建立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如今王豪别说打谁,就连与人说句话都难得有机会,他这60岁的年纪被找去帮人看守建筑工地,终日无人与他交流,他也就更没了脾气。更奇特的是,王豪烟不抽了,白酒也不喝了,至于牌更是从来不打。他被查出患有胃穿孔和脑血管堵塞,由此开始畏惧死亡,更珍惜有人与他说话的每一天,可惜到头来真正与他谈心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奎。王奎也是带着12年建筑生涯的旧伤,回到农村养精蓄锐,平时也没个说话的,烦恼的妻儿让他连做梦都在骂人。他唯一可说话的,也只有王豪。在月色皎洁的夜晚,王奎会提着几瓶啤酒和卤肉,与王豪共享,两兄弟一起聊到天亮,想起往事连连叹息。
罗世鹏:条件反射的家暴
罗世鹏的案例,属于典型的“家暴”,一辈子从不与外人争执,但总是拿妻儿发泄。这人平生最自豪的事情,就是看见别人砍人以后拨打了110,接着被警察叫到派出所录了口供,却总是害怕自己会遭到凶手的报复。本性如此懦弱的人,对待自己的家人却毫不手软,相当野蛮。他从21岁到如今的44岁,老婆从贵州娶过来23年,他也就打了老婆23年。在这种家境下成长的他的三个孩子,无外乎两种性格:一是不敢说话,极度内向;二是泼辣无比,脾气暴躁。暴,来自于恨。世鹏恨的东西实在太多,他恨自己没有能力,没有钱,没有打牌的自由,没有挣钱就往家里寄的儿子,没有借一大笔钱给他的亲戚,更恨隔三差五催他还钱的亲戚朋友,恨每年都要追查他几次计划生育罚款的官员,恨新建的楼房太热但买不起空调,恨吃过的东西太易变馊但买不起冰箱……
在许多人的印象里,世鹏似乎没对除家人之外的人说过什么话,他永远是那个叼着一支烟抽到底埋头干活的像哑巴一样的人。即使偶尔见他说了一句话,他也绝不会看着你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以为谁都看不起他,谁也跟他没情谊,他只是个苦逼的力工和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倒霉农民。世鹏原本想象的生活不是这样的,他希望自己有钱花、有牌打、有肉吃、有酒喝,没有老婆的唠叨,没有孩子的哭闹,只要他说什么,妻儿就必须服从,否则就会被他收拾。孩子哭了,他打老婆;孩子哭得更大声了,他打孩子;老婆跑了,他醉酒不起,不管孩子有没有吃饭;老婆和老婆一方的亲戚一起回来了,说他几句,他会沉默几天,但接着又会继续当家庭暴君。世鹏这辈子说得最多的四个字就是“老子心焦”,烦恼得只能用酒来麻醉自己,传言酗酒最厉害时,一个月喝了12件“雪花”啤酒,即288瓶。
若换成其他人,欠债4.6万元实在无须太过担心,可这债在世鹏看来简直是天文数字。他在工地曾经连续苦干三个月,得到8700元工钱,已是体力的极限,累得跑到乡村药店连续输液六天耗去700多元的医疗费。他把剩余的钱交给老婆,但剩下的日子里无工可开,他也不想做没有现钱可得的庄稼,只好跑去打牌,一赌就输,身上仅有的两百元一个钟头就输光,于是找老婆要,老婆不给,他把老婆打得鼻血长流,把钱硬抢了过来,继续去赌,老婆提起菜刀到赌馆找他算账,他当着众人的面抡起木棒就把老婆打晕,然后又将其紧急送往医院,住院费和治疗费总共耗去四千多元。即使在老婆昏迷的时候,世鹏想的都是钱会舍去多少、还剩多少,而不是老婆能否康复、孩子谁来照料、自己有何责任……待到老婆出院回家,他第一句话的就是“你狗日又花我四千多块”。
世鹏羡慕的是镇上茶馆打牌的老头们,子女拿钱给他们打牌,国家拿钱给他们养老,一个个每天喝着茶不做事情就图打牌娱乐。他觉得他这辈子没这样的福气,完蛋了,之所以完蛋,他想来想去,认为原因出在两年前超生了女儿。他真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把女儿抱与别家抚养,搞得自己这两年成天都听着女儿既大声又频繁且倔强的哭声过日子,饭吃不好,觉睡不好,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甩出拳头耳光,或是声如洪钟的辱骂。他也不想这样,可一切都像条件反射,只要他被人逼债、囊中羞涩,或是看见别的家庭其乐融融、别人围坐一团打牌玩乐,他就怒火中烧。最让他愤怒的是大儿子与他势不两立,他已经太久没有接到过大儿子的电话,心中认定养儿养女全是白养,人终究靠自己,谁都靠不住。于是,他对总是“拖”着他、“挡”着他的家人,没一个看得惯,稍不顺心,就要把一个个收拾得服服贴贴,然后安安静静地睡个无人惊扰的觉,就像刚刚喝完三瓶啤酒打着呼噜躺在地上凉席的此时。
(作者为作家兼签约公益歌手,倾向摇滚乐,1983年生于中国重庆,业已奋笔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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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5/21 19: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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