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流动暗娼黑妞

采访缘起

打眼看去,21岁的黑妞高出我半个头,马脸牛肩,真不是做娼的胚子。

可人家就是名副其实的娼,并且人脉广,生意不错。“咱是耗子精,擅长在人堆中打洞”,她阳光灿烂地笑道,“这跟咱家世代挖煤有关。”

我不禁一愣,就随口问她是否关注最近频频发生的矿难,她摇头;西南旱灾呢?她又摇头——这是2010年3月底,我如笼中困兽,刚摆脱警方禁令,从阴云包裹的成都抵达天高地阔的丽江,闲逛几回,醉酒几回,张牙舞爪几回,并受一拨江湖浪友怂恿,来招惹这“闻名不如见面”的东北黑妞。

寒暄,砍价,付钱,然后跟她去巷子深处的水边客栈开房间。此时夕照染透窗棂,大红大紫,显得分外色情。而我却临阵退缩,即使剥光文化伪装,也还是过不了“直来直去”这一关。

正 文

老威:进门还没五分钟就脱裤子,这也太黄太暴力。

黑妞:咱是东北人。东北人爽快。

老威:咱是四川人。四川人没那么爽快。

黑妞:您有障碍吧?哈哈,瞧您冷汗都吓出来了。

老威:厉害厉害。

黑妞:过奖过奖。

老威:老实说,你这号的我还真消受不起。

黑妞:嫌不够漂亮?

老威:脸和腿都太长,有些滑稽。令我突然想起捷克作家昆德拉的比喻——她在床沿高举双腿,犹如战壕里的士兵高举毛瑟枪。

黑妞:腿是长了点,可咱胸大。可您呢?又矮又老,像《哈里波特》里的外星怪物。咱俩取长补短,将就凑合呗,挑啥呀?

老威:算啦。

黑妞:涮啦?好的,尽管涮,哪个部位都成,姿势也任意挑,咱就吃这碗饭。

老威:我说算啦。

黑妞:就、就这么算啦?不不,人得有点职业道德。咱数数儿,一百下之内您还可以反悔。

老威:绝不反悔。

黑妞:照规矩,三百块炮费分文不退。

老威:够狠。

黑妞:这是丽江,全中国人民都向往的艳遇首都,物价比其它地方要高,人情比其它地方要薄。

老威:可鸡价便宜啊。七星街的发廊几十家,随便打炮,一次才一百。

黑妞:一百?哼,去菜市场背后搞纳西族地摊妹吧。

老威:有个流浪诗人,叫赵大虎,他亲口说的。

黑妞:您认识赵大虎?

老威:十几年的交情了,我还做过他的访谈。

黑妞:挺有意思,咱跟他也有交情。38号酒吧老板是他哥儿们,他就赖在里头混吃混喝,醉了就胡闹。咱去揽客时,讨厌他的长相,却被他的歌声打动过。后来他憋得发狂,就耍酒疯,乱搂一客栈老板的情妇,当场被暴揍,差点死掉。

老威:之前在西藏拉萨酒吧,他也被打断两根肋骨。

黑妞:他在丽江瞎混两三月,卖唱卖诗,有了点儿钱就来找咱。挺搞笑挺大方,死挽着逛大街,不管咱要不要,每种首饰都往咱脖子上挂,虽然全是假货。做爱到兴头,他会猛踩刹车,然后光溜溜倒立,朗诵一首“咱们都是煤矿工人的儿女”之类。

老威:他老家湖南萍乡,的确是煤矿工人后代。

黑妞:咱老家辽宁阜新,也是煤矿工人后代啊。据咱姥爷那辈儿讲,从前啦,方圆千里全是富地儿,乌亮乌亮的煤块堆成山、淌成河,您根本不用掏,就在房前屋后,随脚一踢,都是好东西,能换钱。天热了,阳光稍微猛了,裸露的矿脉还自燃,绿莹莹的火苗子,一绺一绺飞,远看像甩起来的马鞭子。所以煤又叫乌金。从东三省到河北山西内蒙再到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地底贯通着万里长的乌金、石油、天然气。这是老天爷给咱的存款,几亿年地质变迁留下来的存款,如果全归了本地儿,慢慢取慢慢用,恐怕富足日子就没完没了啦。但是日本人来了,拿枪押着咱修铁路,一车皮一车皮装煤,昼夜不停拉往别处;接着是国民党;再接着是共产党。蓝旗白旗红旗,朝廷换来换去,咱几辈儿人,一刻没消停,地面没了就掏地下,浅处没了就掏深 处,深处也没了,就曲里拐弯,掘地三尺、掘地三十三尺、掘地一百三十三尺……

老威:然后呢?

黑妞:没啦。地下全掏空啦。路面隔三岔五塌,还有冒顶、透水、瓦斯爆炸,人虽然没您们四川大地震死得多,但也够揪心揪肺。所以,心思稍微活络一点的,都撒开脚丫子,满世界飞跑。

老威:你跑出来几年啦?

黑妞:三年多。

老威:家里不挂心?

黑妞:偶尔通电话。

老威:你和赵大虎,都是地道的无产阶级流浪者。我念一段他的诗,你听听:天啊,把这孩子收回去吧!/菩萨啊,把赵大虎收回去吧!/昨夜又梦见母亲跪在脚下哭喊,/手持菜刀追我。 趁我睡着时,/把我捆起来送精神病院。/那铺了一层湿泥巴的钢丝床。/那断了一根弦的旧吉他。/那见了鬼的我在梦中马路上捡一千块钱。

黑妞:咱没和家里闹翻。咱是女孩。这年头女孩值钱,男孩不值钱。赵大虎那号的,男孩,又是诗人,倒赔钱白送都没人要。

老威:错。中国几千年的传统,都是男孩值钱,养家糊口、传宗接代都靠男孩。

黑妞:错。到咱们这代,传统变了。咱剩两个哥,加上爹,3个壮劳力,全下岗。矿源枯竭,东三省大片儿人失业,咱地儿就有几十万矿工,几辈儿挖煤,突然没事儿干,一时也转不了型,就窝在家里闹酒骂娘。什么“窑工的脸老鸨的屄,/阎王爷的屁眼儿井底的泥,/最黑黑不过朱镕基”。

老威:朱镕基怎么了?

黑妞:他上台搞国企改制,砸了大伙儿饭碗。哼,除开编顺口溜骂娘,男的有屁用?关键时刻还得女的出面。

老威:出面干吗?

黑妞:坐台啊。整座城市及周边的夜总会、迪吧、发廊、洗脚按摩房、桑拿浴池、宾馆旅店等等,坐台的全是清一色的矿工女孩,也包括矿工姑嫂、媳妇,甚至老娘,只要自己认为有几分姿色,就全上。有的还把家里房子腾出來,开赌馆也设妓院,挡箭牌不要了,虚招不要了,直接让干了给钱走人呗。

老威:警察不管吗?

黑妞:做做样子而已。他娘的,大伙儿都逼得卖肉了你还真管?当心走旮旯被捅几窟窿。

老威:报纸上说这叫“社会转型时期的阵痛”。

黑妞:从前,东北男人特传统,特忌讳女孩抛头露面,自家里的,多瞅外面男孩几眼都不行,动辄拿刀子拿棒子,往死里解决。而今可好,自个儿蹬一超大三轮,吭哧吭哧,把自家里16岁以上、三四十岁以下的女性往色情场所送,管它天寒地冻或春暖花开,都在外面跺脚死扛,好歹候着接钞票。

咱是17岁头上退学,迈出人生第一步的。没法子,别人家几闺女加几姑嫂,如泥灶烤红薯,扎堆儿卖个热乎;可咱家,大哥死于矿难,二哥三哥还打光棍,只剩下我这个花木兰“替父从军”。

换件儿时髦衣裳,两个哥哥送咱去夜总会,他们在前台和经理嘀咕几句,就出去了。当时咱的个头已长到一米七五,曾考过模特,但从小没自信,下意识耸肩扛背,所以被淘汰。咱的初夜卖出一千,本来讲好的价钱是八百,但那个嫖客上了年纪,又是外地人,见咱哭丧着脸,下身的红浸透半边床单,于心不忍,就临时塞给咱两百小费。他出门时还回头问咱的岁数,咱答20。他说他女儿也20。造孽啊。

老威:你家里人不难过吗?

黑妞:扣掉台费,咱得六百。捂着肚子出来,二哥接钱时双手哆嗦,三哥在旁边连呼运气不错,咱家黑妞个儿高,不愧摇钱树。气得咱哭喊:摇你个鸟!你来摇几下试试?回家后三男的喝了一场大酒,兴高采烈。爹叹气说:咱爷儿仨打散工,累得驴喘气,一礼拜还不抵黑妞半把钟头。丫头金贵啊。

老威:什么话!

黑妞:咱东北人就这么说话。

老威:兔子尾巴长不了。

黑妞:家家户户都做皮肉生意,竞争越演越烈,价钱也如矿难,跌个没底儿。为了不让资本家剥削,咱们经常成群结队,去矿区外面拦客,讲好价,往家里带。久了,夜总会老板就不乐意了,雇黑社会,什么“斧头帮”,学电影里虚张声势呗。结果黑社会没咱煤工黑,咱上万人剿百来人,撵得鸡飞狗跳,还乘势砸他的场子。110出警,要抓领头闹事的,退休工会主席代表咱这方出面,没二话,把一沓下岗名单往桌面一甩,看着办吧。都傻眼了。

咱做业务,男的都避开,只剩老娘把门。是本地熟客,敲定五十、一百就五十、一百,不是就随机应变,翻一两番。就这样折腾小一年,竞争达到白热化,街坊邻里为抢客,也动刀动炮,吓得人夜里再不敢往矿区这边来。

老威:如此下去,矿源枯竭,嫖源也枯竭。

黑妞:没法干了,只得背着家里南下。北京站不住,地盘太大消费太高,人海又茫茫。只得继续南下。听好些人讲您们成都如何如何,就撞去了,呆几天觉得不错,潮流大都会,吃喝嫖赌抽,行行发达。于是咱找南门一带夜总会应聘,可人家见咱就乐开花。莫名其妙。后来才明白,原来咱个儿高脸儿长,在东北倒不稀奇,可在女孩普遍小巧玲珑的成都,就显得过于出众。有个好心领班看咱真急了,就说既然不是故意搞笑,就介绍你去郊县碰碰运气。

老威:在成都很难遇着与你般配的男人。

黑妞:对呀。郊县的平均身高还不如市区呢。咱去双流,往女孩堆里一站,更显得鹤立鸡群。咱只好撒谎说是“退役的首都模特”,激发了老板的好奇心,才答应试用一个礼拜。

老威:你非得“重操旧业”吗?

黑妞:干其它的来钱慢。站门、捏脚、捶背、跑堂,一月才挣一千左右,试用期还减半,只能勉强混嘴儿。

老威:你这身架子,扛包都没问题。

黑妞:咱不是男的。也不耐烦扎堆儿,在老家还有咱家人护着,漂泊在外就太难了。经常是别的小姐陪完几轮,咱连一轮也捞不着。有次,一拨客人洗木桶浴,都点了小姐,陪着慢慢泡。桶中水黄不黄绿不绿,一股怪味儿,据说掺了二十几味中药,壮阳又养生。

老威:还是老板家的“祖传秘方”。

黑妞:您咋知道?

老威:当今的时髦风,上流下流,七十二行,广告都打“养生的祖传秘方”。

黑妞:也就是昏天黑地泡着呗。成都阴天特多,男人也特阴,爱占便宜。打炮前乱摸乱抓乱咬,耽搁半天;打炮后还闭眼回味儿,磨磨蹭蹭,哼哼唧唧,泡呀泡呀,好像不到世界末日就不结束。没法子,只得紧咬牙关陪泡,心里却将他十八辈儿祖宗咒个遍。这成都男人,皮咋这么厚呢?起皱了还泡,肠子快翻出来了还泡,还要让你揉背,让你搓脚,让你舔……哎呀,恶心死了!还是咱东北人爽快,上来咔嚓咔嚓,完事儿给钱。做这行,客人不折腾就算相互尊重。

老威:消费者是上帝呀。

黑妞:咱就是上帝他老娘。还挑三拣四,骂咱是大象,一下水就哗啦啦,把他踩没了。咱回一句“不方便就出来,外面施展余地大”,他就火了。说给够了木桶的钱,就非得享受木桶待遇等等。好、好,看钱份儿上,咱就坐桶沿儿,抱起那瘦猴,任凭摆布。哼,牙签似的,就当替老娘插痒痒,能咋的?

老威:你这性子,估计做不久。

黑妞:所以撤到丽江来。夜总会、洗脚房、浴场、发廊等地儿伺候不了,咱就租房单干。打扮得怪异点,金银铜铁都挂身上,走起路来跟马帮似的,叮当叮当,老远听得见,这就是艺术家了;拿本书坐水边,抽烟、发呆、失魂落魄,脑子却捉摸着裤裆内那点事儿,这就是另类小资了。在丽江,什么货色都有人要,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但有一点全中国差不多,就是行有行规,不得侵犯别人的地盘。

老威:对,特别是你这行。前一向,成都某娱乐场所老板在城外被人捅死,警方查明的起因就是“仗着财大气粗,企图扰乱本地的小姐市场”。

黑妞:在成都就吃过亏,要坐台,无论荤的还是素的,都要受剥削,该交的台费一文不能少,相当于向国家纳税。因此到这儿,咱就多个心眼,去七星街一带做做发型,暗中摸底,东北帮四川帮本地帮,哪儿是哪儿,调查清楚了,才决定进退。最开始尝试卖花,晚上在古城四方街周围,从樱花屋、小巴黎到一米阳光,各酒吧进出一趟,得挤个把钟头。游客嗡嗡嗡,蜂窝似的,隔着条水沟,这边一堆堆,那边一堆堆,跟着纳西族导游喊“呀嗦呀嗦呀呀嗦”,意思是“好啊好啊非常好”。有时咱也混在里面喊,勾引客人哦,乘旅游沾点野花野草,是男人本性。

老威:钱好挣吗?

黑妞:全国各地的人都跑来享受“柔软时光”,稍微花点心思,生活费就有了。不想卖花了,就冒充小资泡酒吧,抛几下媚眼儿,弄不好就“电死”两只饿老鸦。

老威:你抛媚眼儿?嘿嘿。

黑妞:咱和您这种男人星座相克,气场也相冲。

老威:也许吧。

黑妞:幸好这儿的审美比较多元。夜里八九点,咱在四方街,10点以后,咱就穿过五一街,曲里拐弯,去38号。那是个二楼的黑酒吧,山洞似的,11点以后,人常常爆满,院内院外却一点动静都听不见。老板阿泰特能煽情,陪唱陪喝陪讲黄段子,如果女主人暂时不在,也许陪上床都行。酒吧内又没正规的坐位,一切随便,烂醉了满地打滚儿也没问题。咱在那儿揽了不少客,有次还把一帅哥背了回去。第二天中午俩人酒醒,就直接伸手要钱。那帅哥揉着脑门,嘀嘀咕咕,还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睡在这儿。

老威:直接背嫖客回家?佩服佩服。你跟赵大虎也这样认识的?

黑妞:他太寒碜。不过差不离儿吧,咱在这片儿混得不差。

老威:哦。

黑妞:咱还泡过喇嘛。

老威:什么?

黑妞:不对,应该是喇嘛泡咱。

老威:喇嘛泡吧,也算丽江一景。前年夏季,半天之内,我在古城酒吧碰见六七位活佛。有龙潭寺的厦噶、泸沽湖的土墩,还有远道而来的谁谁。指云寺的仲巴活佛口才好,气色更好,他是全国政协委员,据说又是逃亡印度的噶玛巴的弟子。

黑妞:人家是到俗世来普渡众生。泡咱的喇嘛,也是一活佛,在尼雅画廊与咱刚刚照面,就邀请同桌共饮普洱茶。咱虽沦落风尘,但被他直勾勾地盯完分多钟,脸儿也热辣辣的。他还一口咬定咱是藏族,咱说不是,他就改口说咱的前世为藏族,叫拉姆,就住拉什海赛马场那边。

咱只好认帐。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况且咱一米七八的个儿,不生在东北,准生在藏区。汉族,特别是南方的高个儿女孩实在太稀罕。

老威:嘿嘿,你们俩可谓举世无双的绝配。

黑妞:为什么?

老威:他是出家人,你是——

黑妞:所以他一再动员咱出家,做他的“空行母”,也就是住寺老婆。他说他修炼了30多年,前不久又进岩洞闭关3年,曾在幻象里无数次见着咱,与咱念经,甚至替咱灌顶。咱被唬住了,就问如果在寺内同居,其他喇嘛眼红不?他说他名下有几座寺,可以随时搬家,也可以在外面住,不必拘泥俗礼。

老威:不太靠谱哦。

黑妞:我也觉得。哪来的鬼喇嘛,又骚,又不想花钱,就瞎编筐儿来装咱,也不怵咱这号的“空行母”破他的法术。

老威:他没修炼出来,你倒是修炼出来了。

黑妞:咱也21了,再晃荡两年,也得成正果了。最佳的结局,就是多晒太阳,多学藏语兼英语,真变成黑黝黝的藏族女孩拉姆,嫁给老外,跟去西方镀几年金,然后拖俩混血儿,海归,吓咱老家人一大跳。

老威:还惦着回东北?

黑妞:说笑呢。

老威:真不想家?

黑妞:永远不。虽然眼下咱还每月寄钱回家,但已经不想知道家里的事儿,也不想家里知道咱的事儿。死活好歹,该咋的就咋的。这辈子,咱就与那块黑地儿断了,不留根,连须也不留。咱是新人,新新人,未来的宇宙人。

老威:宇宙人?空虚不?

黑妞:空虚就上网聊天啊。旅游淡季,一雨成冬,或许十天半月揽不着客,咋办呢?就疯狂聊天,瞅机会把自己嫁出去。

老威:网婚吗?

黑妞:是。咱已经嫁过七八次,上瘾了。花点钱在婚庆公司租空间,人家全力操办。可以同时与两个网友举行婚礼,西式中式,轿车花轿,礼拜堂瓦屋,钢琴唢呐,交错着整呗。身份也可以换来换去,小姐、丫环、寡妇、处女、黛安娜、王母娘娘,只要忙得过来,都行。

老威:然后?

黑妞:虚脱。发呆。回魂儿。睡觉。养足精神。揽客。注意别把过路的与自个儿理想中的白马王子搞混了。

(中国人权双周刊)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