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獨鬥爭為何被中共解讀為抗戰的延續?


許劍虹


根據大陸官方媒體《環球時報》的報導,中共前南京軍區副司令員王洪光在12月17日舉辦的一場研討會上,發言指出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敗後於台灣遺留了30萬人下來經過了75年的歲月以後,這30萬日本人經由與台灣人通婚,已經有了將近600萬人的台日混血後代王洪光還進一步強調,這600萬人是今天台灣獨立運動的主要支持者

此一發言,引起了台灣媒體人與學者的激烈反應。就連立場極度親共的中國統一聯盟主席,研究台灣近代史的《觀察》雜誌社長戚嘉林都忍不住跳出來反駁王洪光的發言。他指出,依據台灣總督府在日據時代建立的戶政制度,國民政府沒有可能允許人口高達30萬的日本居民在戰後繼續留在台澎地區哪怕是留用下來的技術人員,到了1957年也已經通通被遣返回了日本

除了極少數的個案之外,根本不可能有所謂日本人在戰後集體留在台灣,甚至於繼續干預政治的情況發生。可能也是因為這樣的論點太缺乏歷史常識,中共官方也從來沒有正式定調認可有30萬日本人繼續留在台灣的說法然而自1979年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1989年天安門事件以後,大陸時常有意無意地透過台灣統派人士在島內釋放這樣的謠言與風聲


瓦解台灣統派的反共意識

進入90年代以後,中共開始宣揚愛國主義教育以鞏固政權,大陸與日本也由冷戰末期的同盟者關係轉變為了戰略競爭者關係而在台灣,統獨之爭也伴隨著李登輝前總統大搞「本土化」與「去中國化」政策而越演越烈。獨派為了與國民黨傳統史觀相抗衡,故意擁抱起美化日本殖民統治的論述,導致島內傳統的中華民國支持者陷入被壓迫的局面。

自1949年兩岸分治以來,北京深知除了美國外,解決台灣問題的最大「阻力」就是來自於蔣中正帶到台灣的200萬外省人與他們的後人。這些已經退無可退的「前朝遺民」,不只願意以生命抗拒意圖染指復興基地的中共,而且還從根本上質疑中華人民共和國存在的正當性。從各方面的角度來看,他們的存在對中共政權的延續都比獨派的威脅還要大。

所以要化解這個威脅,首先要做的就是瓦解以外省人為核心的台灣統派反共情緒而曾經侵略中國國土,屠殺與姦淫無數炎黃子孫,迫使彼此不共戴天的國共兩黨在名義上再度走到一起的日本,就是中共用來瓦解外省族群反共意識的最好幫手恰巧進入90年代以後,不只台灣在李登輝帶領下成為全亞洲最親日的地區,就連日本本身也出現了「右傾化」的現象。

而美國在1979年與中華民國的斷交,更是讓在島內屬於少數族群的外省人產生了找尋新的「大哥」保護自己的想法。1993年,外省族群因為對李登輝的認知差異而產生了第一次的分裂,產生了高喊捍衛傳統中華民國價值的新黨。早期的新黨,還保留著第一代外省人遺留下來的反共情緒,是一個標準的「深藍」政黨。

他們不只抵制台獨,同時也對一切中共試圖以武力解決兩岸分裂問題的行為持反對立場。除了李登輝外,早期的新黨尊敬中國國民黨歷代的所有領袖,包括堅決反對中共的蔣中正與蔣經國父子。然而,他們同時也從父執輩身上傳承了強烈的反日情結。可能因為沒有經歷過內戰的原因,新黨支持者的反日情緒一開始就強過了反共情緒,這是他們與兩位蔣總統在立場上的最大差異。

所以在1996年10月6日,當新黨籍台北縣議員金介壽前往釣魚台列嶼揮舞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的時候,他並不介意與自己一起登島的香港民主黨黨員陳裕南打出五星紅旗這給了許多從小接受反共教育的外省統派人士一個相當強烈的震撼,也讓他們產生了「兄弟鬩於牆,外禦其辱」的想法。國共三度攜手聯合抗日,甚至於抗美的思維,逐漸成為第二代基層外省子弟的主流思潮。

不過,由於對共產黨暴力鬥爭的印象太過於深刻,再加上90年代島內統獨廝殺的環境也還不夠激烈,發自內心認同五星紅旗的外省人還是少之又少要等到陳水扁上台執政後的2001年,伴隨著日本右翼漫畫家小林善紀的作品《台灣論》在台上市,外省族群才透過李登輝、金美齡、許文龍與蔡焜燦等老一代皇民口述對日據時代的懷念,瞭解到自己與獨派在國家認同上的差異如此之大。

2004年3月,原本還自認為是同一國國民的統獨兩派選民,終於因為對陳水扁連任中華民國總統爭議正當性的爭議而徹底決裂。身為台灣抗日志士連雅堂與連震東父子後人的中國國民黨主席連戰,於隔年前往北京與胡錦濤會面,做出了「聯共制台獨」的決定。連戰回到台灣以後三個月不到,中共便在北京大舉紀念抗戰勝利60周年活動。

相較於除了國防部外,沒有舉辦任何紀念活動的陳水扁政府而言,中共熱烈紀念抗戰勝利,而且還由胡錦濤親自出面肯定國民黨的行為,顯然深深感動了台灣的統派人士。尤其是當年大陸推出的電視連續劇《亮劍》,更是讓無數觀看過後的外省人第二代與第三代放下了昔日的仇恨,認為中共既然已經把中國建設的越來越強大,就沒有必要反了。

取而代之的,是背後有所謂「美日撐腰」的台獨,成為了統派與一般泛藍陣營支持者們在政治上,甚至於生活上的最大敵人。慢慢的,一股大家不願意明說的觀念在台灣政壇上形成了,那就是國民黨與民進黨之間的政治鬥爭不過是北京與東京的代理人之爭。國民黨背後代表的勢力就算不是中共,也是兩岸中華民族主義者共同信仰的「大中國」,民進黨背後代表的就算沒有美國,也必然有日本。


動搖中華民國統治台灣的正當性

如此簡化的「二分法」觀念,其實並無法充分反映台灣政壇的現實。因為實際上泛藍陣營裡親近與瞭解美國的人遠比獨派還要多,而日本對台灣藍綠兩黨的介入其實也遠遠沒有中共來得深。甚至在2004年到2008年間,陳水扁好幾次「公投綁大選」的行為,都遭到了美國與日本的公然反對。所以硬要說民進黨是日本在台灣的代理人,其實也並不正確。

連戰宣告「聯共制台獨」的政策,固然讓以藍營支持者為代表的統派民眾不再反共,或者至少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號不再排斥。然而,要求自幼喝中華民國奶水長大的外省族群完全拋棄對中華民國的認同,又豈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在以「反台獨」為理由拉近了台灣統派的距離以後,中共下一步的動作就是要讓他們開始質疑起自己捍衛大半輩子的中華民國神主牌。

站在民族主義的角度,台灣因為已經在1945年10月25日由中華民國政府光復的原因,地位與純粹是英國與葡萄牙殖民地的港澳是不一樣的即便兩岸確實處於分裂狀態,中共卻沒有辦法否認台灣是由另外一群中國人,而且還是比自己有法統的中國人在統治的事實所以中共若要移除掉這個政治上的障礙,首先要做的就是質疑中華民國政府統治台灣與澎湖的正當性

1945年10月25日的台灣光復節,是中國政府在法理上統治台灣的正式開始。自稱為中華民國正統傳承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並不會去否認台灣光復節的正當性。不過,他們仍然可以在不同程度上質疑台灣在中國國民黨的統治之下是否已經真正的由「外國人」手中光復。比如韓戰爆發以後,中華民國政府戰後接受美國援助的歷史,就經常被中共用來質疑國民黨是否為華府在台灣的代理人。

伴隨著大陸與美國建交,而且又對世界敞開大門,積極爭取外省族群參與「第三次國共合作」的中共,一改過去集中火力批判國民黨的態度,將目標轉向了台獨支持者與親近日本的「皇民」人士。而當中國國民黨傳統的抗戰論述在台灣遭到綠營壓制的情況下,確實也有越來越多的藍營或者統派支持者相信自己腳上踏的土地,並沒有真正的從日本人手中收復回來。

成立於1988年的中國統一聯盟,是到目前為止台灣最親共的人民團體之一。此團體由日據時代參加抗日運動,或者是在兩蔣時代反對國民黨政府,但是仍然主張兩岸合而為一的本土統派人士所組成。每年10月25日的,他們必然聚集於台北市中山堂台灣光復紀念碑的前面,舉著紅旗高喊「中國再統一,台灣真光復的口號。」

從各個角度來看,此一口號的目的,指的就是台灣在中華民國政府的統治下並沒有真正的光復。只有等到兩岸再統一,五星紅旗飄揚在寶島上空的那一天到來之際,台灣真正光復的日子才會到來。而隨著獨派政治人物越來越無下限的媚日,甚至於發生了台灣團結聯盟主席蘇進強先生前往日本參拜靖國神社的事件以後,就連越來越多的藍色統派也開始接受了這套紅色統派的論述。

接受這套論述的原因,在於他們漸漸發現過去整整70年來中華民國政府在消除殖民思想方面表現的十分失敗然而,他們很多人本身就是中華民國軍政官員的後代,或者本身就曾經是國民黨統治階層的一份子對於當年追隨兩位蔣總統推行去殖民化失敗的責任,他們當然不會怪罪到自己或者自己的父祖輩身上去唯一的解套方式,就是推卸給日本人

這也正是為什麼在台北出席抗戰勝利70周年紀念活動的時候,便有參加過對日抗戰的國軍退役將領,率先講出了所謂有30萬名日本人在戰後繼續留在台灣的論述。可這樣的解釋並不符合邏輯,因為假若真的有30萬日本人被允許留在台灣,那麼蔣中正與蔣經國父子身為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又豈是沒有責任的呢?

歷史上,確實是並沒有30萬日本人被遺留在台灣,但是兩位蔣總統確實再去殖民化的失敗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當然,蔣中正與蔣經國父子無法徹底清算日本統治台灣的歷史,確實也有現實上的無奈,那就是他們必須要利用過去在中國戰場上的日軍老對手協助自己對抗中共的進犯。從外交的角度來看,日本的支持對於急於在外交上向世人證明自己存在的中華民國而言是相當重要的。

為了鞏固在台灣的統治,國民黨政府利用以辜振甫、李登輝還有以蔡英文父親蔡潔生為代表的皇民化人士維持地方秩序,同時也打壓有左翼色彩的台籍抗日志士。值得注意的是,其實這些所謂的皇民化人士也並非死心蹋地的日本軍國主義信徒。除了生長於日據時代的真實情感外,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為了要因應蔣經國去世後,外省保守勢力對自己的反撲。

假若李登輝真是一個狂熱的日本軍國主義者,那麼他在裕仁天皇投降之際就已經切腹自殺去西方極樂世界報到了。可事實上他一度為了趕時髦而參加過中國共產黨,接著又在二二八事變後逐漸倒向中國國民黨的陣營。面臨來自黨內外省大老的挑戰,李登輝必須操弄做為本省人集體記憶的日據時代歷史,來為自己凝聚最大的共識。換言之,一切都只是政治鬥爭的工具罷了。

換言之,在真正的藍綠統獨鬥爭中,日本扮演的角色其實是微乎其微的。而且國民黨本身推動反殖民化努力的失敗,隨著統獨鬥爭的日益激化,也越來越沒有辦法如過去一樣,光是推卸給日本就可以解決的。慢慢的,越來越多主張兩岸統一的人士發現,國民黨與共產黨還存在著許多矛盾,尤其是看待意識形態與歷史問題時的矛盾,不會因為雙方有共同反對台獨的共識而消失。

尤其是在馬英九執政的那八年,國民黨執政的中華民國政府不僅仍維持「不統,不獨,不武」的政策,拒絕與中共進行關於兩岸統一的政治談判,而且也沒有積極消除民進黨時代美化日本殖民統治的教科書內容。馬英九不積極統一,並且在意識形態上向民進黨論述靠攏的做法,造成了原本團結在中華民國旗幟下的泛藍陣營徹底決裂。

少部分的統派人士,瞭解馬英九的做法是希望避免刺激綠營導致台灣徹底分裂,提供中共趁虛而入的機會。在兩岸國力差距懸殊的情況下,他們知道這是唯一持續保護中華民國存在的方式。所以對馬英九就算有再多的厭惡,藍色統派人士還是接受了他的做法。不過已經逐漸轉「紫」,甚至於轉「紅」的統派核心力量,對馬英九卻是完全的不以為然。

許多自1979年中泰賓館事件以來,就在街頭上為了捍衛國民黨的尊嚴而與獨派還有左派人士對抗的右翼深藍人士,首先對馬英九發難他們尤其痛恨馬英九擔任台北市長時,派出警察鎮壓2004年聚集在凱達格蘭大道藍營支持者的行為。在強烈的憤怒驅使下,他們轉而成為新黨、中華統一促進黨與中華愛國同心會等親共政黨與團體的支持者,並認為這樣的做法才是真正在挽救中國國民黨。

他們當中,有些人認為無論是馬英九還是蔡英文執政下的台灣都將成為美日圍堵中國大陸的棋子,於是開始慢慢否認現在做為一個政治實體存在的中華民國。還有很多的統派人士,尤其是年輕一代比較沒有國共包袱,甚至是出生於本省家庭的統派人士,在瞭解到兩蔣曾經利用日本戰犯反共的歷史後,開始連歷史上的中華民國都予以否定。

最極端者,莫過於來自閩南家庭的新黨青年委員林明正。在對1927年國共分裂以來的中國近代史敘述上,林明正已經完全與中國共產黨「同步」。有些地方,他對蔣中正所展現出的厭惡甚至超過許多老一代的中共黨員。林明正完全否定蔣中正是對日抗戰的領導者,還將其視為「漢奸」與「賣國賊」看待。在林明正所有描述抗戰的文章中,8路軍與新4軍是永遠的中流砥柱

甚至因為對日抗戰歷史的解讀不同,林明正還成為新黨有史以來第一位以「不要臉」等難聽詞彙攻擊精神領袖郝柏村將軍的幹部。然而,他卻絕對不是親共深藍人士的單一案例。伴隨著越來越多年輕世代的藍營支持者對馬英九無法強硬面對綠營史觀挑戰的失望,他們更是將打贏下一場「對日抗戰」的希望寄託到了中共身上。於是,中華民國存在的正當性也就漸漸的蕩然無存了。


統獨之爭並非中日戰爭延續

在同時遭到以民進黨為代表的「台獨」,還有以馬英九為代表的「獨台」勢力雙重打壓下,島內的統派勢力出於強烈的不安全感,即便知道所謂有30萬日本人留在台灣的論點經不起事實考驗,也還是站出來為此一無稽之談背書還有很多人,甚至有意與無意的成為謠言的傳遞者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透過強調自己中華民族主義者的身份,尋求來自於對岸祖國的政治庇護

哪怕是沒有直接遭到民進黨與馬英九的「迫害」,他們在目睹中共不斷崛起的經濟、軍事與政治影響力以後,也積極向北京靠攏,希望能夠從中分一杯羹。尤其是中共與日本在東海的對峙越來越緊張,台灣的統派團體越是樂於將自己與獨派的鬥爭視為對日抗戰的延續看待。林明正、王炳忠與谷傳揚等統派青年前陣子也不斷在網路直播節目上強調這個論點。

可如果真正攤開歷史,就會發現事實其實沒有那麼簡單。因為獨派裡面有不少人士來自於反日親共的家庭,統派卻也有不少人有著親日反共的傳統。事實上許多台籍日本兵,之所以後來走上支持民進黨的道路,也是因為當年國民黨政府為了尋求東京的外交承認,放棄了替他們索賠的責任。日本的岸信介與佐藤榮作政府,甚至還曾經引渡過台獨人士回台灣接受中華民國政府的審判。

更不要去提,兩年前率領學生攻佔行政院的清華大學碩士生魏揚,就是日據時代台灣抗日志士楊逵的後人。以筆者過去的經驗來看,做為統派急先鋒代表的新黨就不缺乏具備汪精衛政權、滿洲國、納粹德國甚至於台灣本土皇民化家庭背景的支持者。其中,就有新黨青年軍幹部不避諱的承認過自己是台籍日本兵的後人。從這個角度來看,他與魏揚究竟誰代表抗日?誰又代表親日?

有不少壯志未酬的國軍退役將領,多次號召支持者出來保衛中華民國與保衛中華民族但是就筆者個人的觀察,中華民國確實是需要大家出手捍衛,否則就會有亡國的危機。然而在中共擁有世界第二強大軍力的情況下,中華民族基本上不存在滅種的危機,所以就算要保衛其實也輪不到在台灣的統派與藍軍。所以統獨之爭就只是島內藍綠之爭的延伸,與中日兩國的歷史與領土爭端毫無關係。

今天無論是統派還是獨派陣營的參與者,都沒有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直接參與者。硬是要將統獨鬥爭形容為中日戰爭的延續,唯一得到好處者就只有希望台灣內部分裂,好讓自己漁翁得利的中國共產黨。當然,李登輝與獨派人士炒作日據時代歷史奪權,是導致此一悲劇的主要原因。只是藍營統派人士積極配合演出的做為,其實也不過證明了自己並不比獨派還要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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