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2016年国民党主席大选

-北京支持谁?


许剑虹


中国国民党的党主席选举,即将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内来临。随着5月20日越来越逼近,过去大家许多看不明白的事实也越来越浮上台面。其中一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六名参选人中谁是北京真正支持的对象。从未正式放弃推动「第三次国共合作」的中共,也理所当然的与洪秀柱、韩国瑜、潘维刚、郝龙斌、詹启贤与吴敦义都维持联系管道。

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主张深化「九二共识」,并提出「一中同表」的洪秀柱毫无疑问的是北京最支持的对象。毕竟洪秀柱是自李登辉以来,第一位开宗明义打出统派旗帜的中国国民党现任党主席。为了宣传「一中同表」,洪秀柱不惜多次与担任总统时主张「不统,不独,不武」政策的马英九大动干戈。她也因此成为这次党主席选举中,唯一公开遭到马英九抵制的候选人。

洪秀柱当选党主席一年来,确实带领国民党赢得了几次漂亮的地方选举。然而她放纵政策会执行长蔡正元、智库顾问邱毅与孙文学校校长张亚中猛烈批评马英九的行为,却导致国民党走向分裂。蔡英文上台一年来施政不佳,引起整个社会怨声载道,但是国民党的支持度却没有见到起色,让人对洪秀柱的领导能力产生了严重质疑。

过去一年来,北京虽然对国民党的「内部事务」没有表达过明确的态度,但是却也曾透过《环球时报》与《中国评论新闻》猛烈批判马英九。所以人们很理所当然的认为,曾经与习近平会面的洪秀柱在这次选举中必然是北京支持的对象。可是这几个礼拜的一些发展,却出现了一个让人跌破眼镜的现象,那就是中共开始很明确的向吴敦义靠拢了。


几个值得关注的迹象

出生南投草屯的吴敦义,因为与李登辉、王金平的紧密关系,一直以来被定位为「本土派」色彩浓厚的国民党政治人物。为了强化中南部本土选民对国民党政府的支持,马英九在2009年选择吴敦义出任行政院长。到了2012年,他又为了争取总统连任,选择吴敦义与自己一起参加大选。马英九成功连任后,吴敦义又当了整整四年的中华民国副总统。

吴敦义在历次与民进党的斗争中,因为立场强硬而一度深获年轻的蓝营支持者好感。不过与王金平亲近的他,却始终得不到外省族群的信任。 2013年,吴敦义的女儿吴子安带子女出国时护照过期,但是却只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完成了新护照的申请。此一事件让人质疑吴敦义的家属滥用特权,也重创了他在年轻族群中的形象。

2017年1月,吴敦义宣布参选中国国民党主席,并主张回归马英九「一中同表」的路线。没想到吴敦义立即被视为马英九的继承人,遭到洪秀柱的支持者在网路上围剿。即便不支持洪秀柱急统路线的国民党员,也因为吴敦义与王金平过于接近,而更倾向支持郝柏村将军的儿子郝龙斌。至少在以外省籍退伍军人为主体的黄复兴党部里,一开始是没有人公然表态支持吴敦义的。

可是在进入4月底,5月初的时候,整个形势出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逆转。许多自李登辉时代开始便积极穿梭海峡两岸,积极联合共产党反制台独,并曾经大力支持「一中同表」的退役将领与国民党元老,突然集体倒戈背弃了洪秀柱。首先投下震撼弹的不是别人,正是多次力挺洪秀柱统一政策的新同盟会精神领袖许历农将军。

5月6日,年近百岁的许历农将军出席郝龙斌的造势活动。在被记者询问在这次主席选举中支持哪个对象时,许历农将军毫不掩饰的表示自己过去支持洪秀柱,但现在支持郝龙斌。许历农祖籍安徽,在蒋经国时代曾担任国防部总政治作战部主任,直到今天仍是外省深蓝族群心目中的标竿型人物。他公然表态支持郝龙斌,对洪秀柱阵营带来致命的危机。

同一天,居住在汐止的中央军事院校校友会荣誉理事长,与大陆关系紧密的陆军官校第17期前辈庞雄将军,也在接受笔者访谈时公然表态支持吴敦义。庞雄将军夫人,担任四川同乡会理事长的刘爱理女士指出,大陆的北京黄埔军校校友会打电话通知他们夫妇支持吴敦义。支持吴敦义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本省人,比较有能力推动两岸交流与反制台独。

到了5月13日,更是出现了张灵甫将军夫人王玉龄、儿子张道宇、高志航将军公子高耀汉、吉星文将军公子吉民立与刘放吾将军公子刘伟民公开出席吴敦义的造势活动。他们的丈夫或者父亲,不只是对日抗战的英雄,也是马英九担任总统时刻意为国军将士树立的爱国典范。因此这些人的现身,让原本被视为王金平人马的吴敦义得以吸收反共的深蓝选票。


中共还需要中国国民党

大陆的黄埔军校同学会替吴敦义拉票,国军退役将领或者抗战名将的后人纷纷表态挺吴或者挺郝,象征的不只是马英九,同时也是习近平对洪秀柱的背弃。马英九与习近平在踢开洪秀柱方面取得的共识,恐怕比两人2015年11月「马习会」上取得的还要更多。马英九不喜欢洪秀柱是公开的事实,那么习近平又为什么要背离国民党内唯一的「统派」候选人呢?

尤其是吴敦义稍早接受唐湘龙访问时,公然表示想要「被统」的人应该回去福州,不要拖累2,300万同胞。事后吴敦义提到的「被统」,被扩大解读为「统一」,成为洪秀柱支持者质疑他靠拢台独的罪证。当然吴敦义无论反对的是「被统」还是「统一」,都严重违反了中共的官方立场。这让人对中共的决定感到非常疑惑,何以力主两岸统一的洪秀柱会被抛弃。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随着整体经济与政治影响力日益提升,中共看待国际与两岸事务的态度越来越接近现实主义。意识形态固然重要,但是假若最后当选国民党主席的是吴敦义而非洪秀柱,中共是否就要因此放弃推动「第三次国共合作」呢?如果过度表态支持洪秀柱,结果却是吴敦义掌握未来的国民党,中共形同斩断自己在蓝军内部的影响力。

当然,做为一个新兴强权,中共同样与蔡英文及柯文哲阵营有所接触。可是目前蔡英文受到党内深绿势力制衡,柯文哲则实力不够,都还无法形成中共在岛内有效合作的力量。所以为了平衡不断壮大的台独势力,中共还是需要一个有竞争力的国民党存在。一个过度亲近中共的国民党无法在台湾赢得执政权,换言之也就对北京的统一战略没有任何帮助。

北京当然希望有一个「听话」的国民党,但是那必须是要在台湾已经成为中共囊中之物的情况下才最符合其利益。目前台湾还是一个要靠选举选出国家领导人的民主社会,中共自然无法像在香港那样直接扶持亲近自己的代理人来永续执政。尤其是现在民进党是执政党,一个「民革化」的国民党不要说牵制独派,恐怕只会成为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洪秀柱遭到党内主流势力唾弃的现实,北京当局看在眼里,自然不会无条件的支持她到最后。正如刘爱理秘书长所言,不论是主张「一中各表」的马英九还是「一中同表」的洪秀柱,都有身为外省人的「原罪」。他们任何试图想要强化两岸交流的举动,无论是经济、文化还是政治上的,都无法获得台湾本省人的充分信任。


崇拜毛泽东的吴敦义

所以挑选本省籍的吴敦义,反而更有利中共推动「第三次国共合作」的布局。其实从意识形态的角度上,吴敦义与中共的距离可能比洪秀柱还要更为接近。根据香港反共作家郑义还有台湾文史工作者武之璋的描述,其实吴敦义是毛泽东的信徒。 2009年,时任国民党秘书长的吴敦义在与郑义的一席谈话中透露了他对毛泽东的崇拜。

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吴敦义表示,他最佩服毛泽东的三大成就。第一个成就是统一国家,第二个成就是治理13亿人的大国没有饿死一个人,第三个成就是打韩战让中国人民站起来了。郑义反驳毛泽东的大跃进饿死了大陆4,700万老百姓,但是吴敦义却表示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没有必要去提。令郑义难以忍受的,还不只是吴敦义对毛泽东名誉的捍卫。

郑义与武之璋去见吴敦义的目的,是希望国民党能够出面将1949年奉蒋经国之命留守北平监视傅作义的国民党立法委员赵仲容的灵位,供入台北大直的忠烈祠。赵仲容因为「国特」的身份被发现,而在傅作义将军开城门投降后被共产党处死。结果吴敦义完全没有被这位党国前辈的事迹感动到,反而还对郑义与武之璋的努力冷嘲热讽。

吴敦义最后以台湾没有义务供奉在大陆殉难的烈士为由,拒绝对郑义与武之璋提供援助。与此相反的是,当郑义与武之璋将赵仲容的事迹传达给洪秀柱的时候,她反而流下了眼泪。从对党国反共烈士的态度来看,洪秀柱与中共官方的认知显然比吴敦义还更为遥远。更实际的来讲,曾经跟过李登辉与王金平的吴敦义又会有什么强烈的意识形态呢?

洪秀柱身边确实有许多亲共的策士,但是她本身对中华民国与中国国民党的热爱却不容质疑。她选择的「一中同表」路线看似不切实际,但目标也只是希望中共承认中华民国的存在,然后再以「国中之国」的模式保住这个国家。她所不明白的事情,是在于中共要的不只是中华民国的俯首称臣,而是要完全的将这个「前朝」消灭殆尽,中华人民共和国才能够成为中国的「正统」。

确实洪秀柱是犯了天真的错误,并且误信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新党与中华统一促进党人士,但是这真的还只是天真的错误。至于吴敦义,则是一个崇拜毛泽东的投机份子。只要有利于他的时候,不要提与中共谈统一了,就算喊毛泽东是自己的父亲也都没有问题。所以即便是从意识形态的角度出发,中共支持吴敦义也未必比支持洪秀柱更没利益。


被抛弃的「柱粉」

深蓝大老与中共纷纷抛弃洪秀柱,受伤最大的除了她本人外,可能就是一路挺她到底的「柱粉」。 「柱粉」当中,确实有一大批来自新党或者中华统一促进党的人,是想要趁机把势力深入国民党内的「紫统」或者「红统」份子。这些人的存在,确实也是导致洪秀柱最后众叛亲离的主要原因。不过讲所有的「柱粉」都是亲共人士,恐怕也不公平。

如果超越台湾的格局,就可以知道支持洪秀柱的许多人还包括了许多大陆人与海外华侨。这些大陆的「国粉」与海外华侨,又有不少人是反共的。他们支持洪秀柱的原因,就只是因为欣赏她勇于喊「统一」的气魄。因为几十年来,真的就是没有国民党的领袖对中华民国有这样的信心,相信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可以回到大陆。

因此很多华侨,尤其是在美国的华侨与大陆人即便不认可「一中同表」,仍然不吝于表达对洪秀柱的支持。至于台湾内部支持洪秀柱的人士,也不缺乏仍支持中华民国,但是却相信国民党与共产党能够平等坐下来谈判,终结内战遗留问题的理想主义人士。他们不支持中共政权并希望保有台湾的民主生活模式,但是却相信中国人的事情要靠中国人来解决。

这些蓝军支持者与「紫统」还有「红统」人士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无可救药的大中华主义者。不要说台独了,就连包括美国、日本、欧洲与俄罗斯等所有「非中国」的外国势力,他们都极端的排斥。而许历农等过去坚决主张「中国人的问题,中国人自己解决」的退役将领与党国元老,就被这些大中华主义者视为精神领袖。

大中华主义者对吴敦义、郝龙斌、马英九等典型的国民党中生代政治人物都抱持高度戒心,认为他们随时会向台独或者外国势力「出卖」中华民国或者中国国民党。在他们看来,中国国民党唯有贯彻孙中山先生的民族主义主张,才是正统的中国国民党,敢于高喊统一的洪秀柱,理所当然的成为大中华主义者支持者对象。

提到统独的立场,以许历农将军为代表的黄复兴党部退役将领从来没有向现实妥协过。这让大中华主义者们相信,在这场选举中许历农与退役将领一定会力挺洪秀柱到底。至于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将与老兵们,也一定会基于强烈的中华民族主义支持洪秀柱。毕竟他们是中华民国100年的历史上,唯一一批抵御外侮侵略的国家英雄。

可惜他们做出了严重的误判,不只许多抗战英雄后人选择支持郝龙斌或吴敦义,就连许历农老爹也做出了让人跌破眼镜的选择。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自然让许多的「柱粉」产生了一种情绪,那就是原来这些退役将领与党国元老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高风亮节」。原来为了自己的权力,他们也是会背叛洪秀柱的。而背叛洪秀柱,在他们看来就是背叛统一。

一位本身是共军后代,高度期待国共合作实现两岸统一的大陆「国粉」在看到如此多的指标性元老倒戈支持吴敦义后,也终于开始「面对现实」。她失望又愤怒的表示:「以前我还对你们国军将领和后代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有气节有志气有原则。现在看,天下乌鸦一般黑,还不如我们的太子党。提前恭喜吴贼获得胜利,国民党算是败落到底了。至于中华民国,开始倒计时吧!」

老将与抗战后人的表态,让许多因为认同国民党主张,尤其是民族主义主张的蓝军人士对他们产生了一种「这些老英雄原来也不过如此」的感叹。从两蒋时代延续到马英九时代,许多深蓝支持者对中华民国与中国国民党不可动摇的信念就此宣告结束。未来国民党将不再是一个理念导向型政党,而是利益导向型的政党。

坚信大中华主义的洪秀柱支持者,将更为彻底的抛弃甚至于唾弃中华民国与中国国民党,转而拥护中华人民共和国与中国共产党。一个完全没有办法提供年轻人理想与希望,而且典范人物通通「变节」的国民党,无论最后选出的党主席是谁,都将无法形成与民进党较量的战力。从某种情况来看,这可能也更符合北京的利益。

笔者并非洪秀柱的支持者,一年来批评洪秀柱的次数不少,甚至也与张亚中在网路上结怨过。本来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场有骑士精神的君子之争。可是看到了那么多难看的场面,尤其是吴敦义与洪秀柱两阵营为了诋毁对方,采用的无下限可耻手段后,真的是感觉非常的悲哀。已经输到了这个地步,却没有停止内斗的国民党,最终毕竟无法通过历史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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