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村茶话》系列之三十一

 

说明:退休之后住进老年公寓,交了两位大陆来的新朋友。张文友来自广州,原为高级工程师;李孟先来自上海,退休公务员,都是来美投靠子女的新移民。因属同代人,我们有许多共同经历跟共同语言。虽然有时观点有异,但心胸豁达,不伤和气。从春节开始,我们约好每周去当地粤菜馆茶叙一次,就国是说三道四。记得文革之初,邓拓先生因撰写《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杂文系列丢命。到文革中,台湾对大陆开播《自由中国之声》,其中就有一个“三家村夜话”节目,模拟江青、王洪文、田家英等人对谈高层动态,尽管田早已自杀身亡。如今我们三个退休老人,也组成“三家村”,对谈中国动态,不是夜话,而是茶话。现把记录编成《三家村茶话》系列,不定期刊发,以抛砖引玉, 激发更多讨论。

 

                              ---- 作者 谨识

 

 

从郭文贵爆料,到“党内交心会”

 

程惕洁

 

 

张:很抱歉茶话会拖了这么久,是我的原因。近来身体不适,医生安排检查,老伴不让进中餐馆,怕我管不住嘴,恶化“三高(血压、血糖、血脂)指标”。还幸运,检查结果没大耐,吃几周中成药,又挺过来了。对不起,让二位仁兄挂念。二位还好吧?

 

程:我们都好,只是担心你的健康。咱们这把年纪,必须把不闹病放首位,其它事都无关紧要。这几周没来茶叙,省了我记录写稿,乐得轻松自在。另外,儿子买房搬家,我老当益壮,重操早年在工厂学会的油漆活儿,给他们刷房。里里外外,爬上爬下,虽然累点,但活动了筋骨,改善了睡眠,也算一乐吧。老李,你有什么消息?

 

李:三家村茶话是咱们一乐,缺一不可,几周不来,挺失落的!如今重聚,咱要举杯庆贺一下。来,干一个!最近上网,发现香港《争鸣》杂志有条消息,说五月中旬中央开了一次退休高官“生活(交心)会”,观点针锋相对,气氛有点紧张。不知二位听说没有?

 

张:嗨!上周收到国内朋友一条微信,因没见其它媒体佐证,我怕是假货,没敢扩散。这不,还在我手机上存着哪,(打开手机),请看斜体小字:

 

中央党内生活会(交心会)

五月十日到十一日,中央常委组织了包括江泽民和胡锦涛在内的原任政治局委员以上退休老同志,在中南海进行了党内生活会(交心会)。

江泽民、李鹏以身体不适,未参会。曾庆红和贺国强以有事也未参会。但江泽民和曾庆红均派专人到会该二人书面发言。江泽民书面发言称,现任班子对前任工作政绩进行了全面贬毁和否定,对当前业已形成的反腐高压态势并不认同。

江泽民质疑,要不要维护十五大以来的方针政策和措施?要不要肯定党的干部队伍的大多数?曾庆红在书面发言中指责“现在反腐败是全面抹黑共产党。”他说,“我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把过去制定的政策推倒和否定。我也不理解高干家属子女不能经商、不能在金融系统任职。这是哪里的规定?这是开历史倒车!”

与会的贾庆林、回良玉、刘淇、李长春发言,同意江和曾的发言。他们反对“全面腐败、塌方式腐败、系统性腐败、地方性腐败”的提法,认为这些都是给共产党全面抹黑,并坚决反对。

胡锦涛、朱镕基、宋平也作了书面发言,吴邦国、李瑞环、罗干、吴仪、李铁映作口头发言,他们一致高度评价十八大以来从政治上、经济上、外交上取得的巨大成果,特别是对党建、反腐败取得的成绩表示全力支持。

胡锦涛提出,我们是马克思主义政党,理应与时俱进、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胡锦涛提议把“三个代表”和“科学发展观”从党章中删除,并从党的其它文件和决议中删掉。

本次交心会,最后达成三点共识,与会人员一致签名同意。1)凡十九大进中央委员、候补委员、中纪委委员,在十九大前必须公示、公布本人、家属、子女工作情况、财产和经济来源,婚姻状况、有无外国护照。2)离退休高干必须严于律己,严格要求家属子女,不搞特殊化,要反对特权,对自己身边工作人员也要严要求。3)党和国家和个人,均不允许向中央提交特赦贪腐份子的提案。

另外,胡启立向中央上“八万言书”,其核心内容主要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对八九年“六四”事件的定性问题。他建议区别纠错、特赦、做有限赔偿。第二部分是改变毛纪念堂的错误,建议在合适的时候,将其改名为“人们英雄纪念馆”,与纪念碑相整合。

 

李:没错,就是它!不过呢,江曾抵触习王反腐,反对抹黑前任领导的工作,这网上早有流露,不算新闻。胡锦涛提议删除江的“三个代表”和自己的“科学发展观”,也有传言。原来都出处是这次“交心会”,有时间地点人名,谁来谁不来,外人没法编。国内微信扩散,官方没封网,起码不是空穴来风吧。不知程兄有何高?

 

 

海外爆料催化,老人政治抬头

 

程:嗨,我这几周干活多,上网少,信息闭塞,谈不上高见。我琢磨,这个“交心会”,是不是跟郭文贵海外爆料有某种关连?郭的首次爆料,是3月中旬在《明镜电视》,大约两个月后,老人帮齐集中南海开会两天,很久没这么热闹了。我估计是现任政治局内部矛盾激化的结果。当然,筹备19大,本来就有许多矛盾要化解,也许郭的爆料,仅是时间巧合?或者只起催化作用。当然,催力大小, 还要看往后事态发展。但反过来推,说老人帮重新活跃(死灰复燃),跟海外爆料无关,我看说不过去。别看国内全力封杀郭文贵,那主要针对老百姓,党内大佬不可能不关心或者不知道郭的事情。

 

张:程兄说法或许有理,但也不尽然。要说老人政治,应该数邓、江时期最明显。到胡、温年代,也算“虚君政治”,大政方针由江、曾内控。可是习近平上台之后,经过一番博弈,老人政治明显式微,习、王打虎收拾了一批大佬,打破“刑不上大夫”旧制,甚至出现“官不聊生”, 人人自危局面。习不久前名正言顺成为新核心,威望如日中天,怎么能说老人政治“死灰复燃”?我真看不透你说的奥妙何在。

 

李:张兄且慢,恕我插几句。习核心和老人帮有博弈的确不假,但有表面因素,更有先天局限性。从根本上说,只要排斥选举、无视民意,继续沿用“等级授权”“隔代指定”老办法,老人政治就没法完全杜绝。貌似收敛,实为明火改暗火。根本原因在于:后任者的权力是前任 “老人帮”给的,不是自己从票选竞争中胜出的。这就必然形成老人政治的惯性延续:一方面,老年前任自认有“选贤之功”,加上权力寻租和自我保护需求,总会自觉不自觉干政议政。更何况,从制度设计上,还给老人干政留有某些余地(比方“邓办”、“江办”之类);另一方面,年轻后任对前任感恩戴德,也不愿意硬性抵制。即使内心想顶,也硬不起来。这是权力来源不正与合法性局限造成的,不因习、胡个性有别而有实质性改变。一方面,他们底气不足,难以抵制老人干政;另一方面,在遇到工作阻力的时候,还往往求助老人政治,请“老领导”出面“保驾护航”,客观上强化了老人政治。临近十九大,派系之间开始较劲,于是老人政治死灰复燃,有其必然性。网上有传言,说19大有可能恢复“中顾委”,以胡锦涛为首,为习“保驾护航”。如果属实,那将勾起人们对“八老治国”的痛苦回忆。正是那帮顽固老人,用非法手段罢黜胡耀邦、赵紫阳,葬送了原本比较正常的改革进程,让中国走上权贵经济的邪门歪道。

 

 

高层分裂扩大,无人一言九鼎

 

张:按照李兄的说法,那中国政局岂不又要倒退回邓时代没章法的胡来状态?难道这二十多年的历史进程就白费啦?比方说,如果在大政方针上,现任政治局再次出现类似89年的上层分裂,是否老人帮会再次“闭门开会”,用“生活会” “整风会” “扩大会”等非法手段,随意罢黜他们不喜欢的名义最高领导人(胡耀邦和赵紫阳两任总书记),用黑箱作业的办法再挑选另一个江泽民式的黑马呢?

 

李:我认为完全有可能。即便不是八老,也是N老,反正想方设法,把中顾委中已经退休的老头子,塞进会议充数,让他们按内定的意愿举手或投票,罢免某某或提拔某某。这种故伎重演的戏码,在中共历史上多次出现,我看今后也不会绝迹。不知程兄是否同意?

 

程:老李的分析基于历史事实,或者说历史惯性,自然有说服力。不过,在分析历史事件时,我看也不能简单类比,在充分估计到历史惯性的同时,也要看到历史变化和时代区别,否则有可能刻舟求剑,对未来变局缺乏多种思想准备。比方说,2017年和1989年相比,28年来有什么变化呢?我想起码有这么三个:

 

第一,革命权威消失,历史强人不在,这是“权威递减律”决定的,并非人力能左右。目前所有退休大佬,没有几个真正带革命光环;即便退休将领,有战争经历的也罕见,更别提后来提拔的年轻一代了。在讲究战功和资历的党政军高层,再也没人像老邓那样一言九鼎的人,说调兵就调兵,说不争论就不争论,谁也拿他没办法。尽管老邓当时也冒了很大风险,亲自南下挨个动员,军队对开枪镇压还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抵制与抗命。今后如果再有类似情况,难道还能出现老邓第二?我怀疑;

 

第二,官民对立和社会张力,远比89年更为严峻,这是六四镇压和权贵走资的恶果之一。当年虽然也有贪污官倒,但跟今天无官不贪与贫富分化程度,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假如再次发生改革和保守的严重对立,而且对立程度导致媒体失控、镇压失灵、群众自由上街,我想改革呼声,必定明显压倒保守派的负隅顽抗。再重复一次“杀二十万人,保二十年稳定”,已无可能。

 

第三,科技进步和网络发展,大大提高了信息流通和群众动员能力,这是形势比人强的地方。虽然有高价维稳,有网警和五毛党破坏捣乱,但只要上层指挥混乱,下级不作为,“盗国贼们(郭氏用语)”的封锁监控立刻失灵,变成唐吉珂德与风车挑战。这也是难以抗拒的历史规律。

 

总之,面对上述三个明显变化,我们不难设想,高层的政见分歧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难免摊牌。当然,何时摊牌与如何摊牌,不是单方面因素能决定,还取决于其它主客观因素的积累程度。我觉得,老人帮的党内“生活(交心)会”,正折射率高层分裂的程度,它不单单是老人帮的分歧,更是现任领导层的分歧。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沿用老办法,弥合或压平目前日益明显的政见分歧。

 

 

改弦更张契机,就差临门一脚

 

李:这让我想起赵紫阳在软禁中说过的一句话。当时有人问他,他当时名义上还是总书记,而且身兼军委副主席,既然他坚决反对军人开枪,也有军人希望他站出来表态,那为什么他不站出来,公开号召军人抗命?赵的回答是“我宁可自己下地狱,也不希望看到中国发生内战,让无辜老百姓流血。”当然,老赵这句话对不对?是他个人软弱无能还是对形势误判?那是另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站出来分裂军队,当时中国发生内战的危险的确难以排除,至于内战范围大小,时间长短,最后结局如何,也许未必像赵紫阳想的那么可怕。能避免后来的社会病态,说不定利大于弊。不过,他担心内战风险,可见本性善良,比主张“杀二十万人,保二十年江山”的人,更令人尊敬与怀念。

 

张:如此说来,如果现在中央出现分裂,再没有强人能压住阵脚啦?那中国人岂不是又要面临大灾大难吗?

 

李:大灾大难日益临近,已是不争的事实,否则高官富人也不会抢着移民海外。就说这次高层的交心会吧,你看不是观点针锋相对,帮派壁垒很分明吗?对于习、王反腐,一派否定,一派肯定。否定反腐的江、曾二位,干脆拒绝与会,仅派代表宣读他们的“反对反腐宣言”,无异于向习、王下战书。尽管出席者签名同意“三点共识”(包括公示财产、杜绝特权、不许特赦等等),这些东西能否在19大形成共识,还要观察。就算形成政令,实际上能否执行,也是未知数。所以我觉得,高层的分裂是难以弥合的,这种分裂是体制性障碍的结果。如果既不能压服,又不能突破,我看19大前景不容乐观。

 

程:我同意二位说法。目前形势诡异,跟整体经济下滑和金融危机显现密切相关,当然,也跟郭文贵爆料的催化作用有关。社会张力甚至比28年前还大,我真看不出,除了制度转型之外,还有别的什么灵丹妙药。不过,绝望当中也许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在派系斗争无解的情况下,有可能逼出一个各方都可能接受的“和解方案”。

 

张:你是说,由于“无解”,反倒逼迫出一个“和解”?那不是我们经常讽刺的“与虎谋皮”吗?谁不知道:旧制度一但突破,权贵结构必然崩塌,既得利益立马丧失,难道他们看不出这一点?他们不疯不傻,怎么会干那么愚蠢的事情?

 

李:我倒觉得,程兄说的未必全是空想。记得列宁还是什么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当被统治者不能忍受旧有统治时,革命未必发生;只有当统治者不能再沿用旧方法继续统治下去时,革命才会发生。”从郭文贵震撼到老人帮“交心会”,再到党国体制的进退失据,好像方方面面都在印证着旧统治方法的失灵。

 

程:分析这事其实很简单,不用大道理,只看曾庆红的书面发言就明白。他说“我也不理解高干家属子女不能经商、不能在金融系统任职。这是哪里的规定?这是开历史倒车!”如果站在他的立场,谁也会同意他的质疑。莫非高干的子女的生涯,只能当官从政?或者搞科研、拼体力?凭什么他们就不能经商?不能搞金融?莫非行业本身有罪?其实,问题不在于什么行业,而是党国特权体制本身。无论太子党从政还是经商,哪怕什么也不干,也不可能跟平民百姓在同一个起跑线,总有“特殊提拔”和“利益输送”问题,这不明摆着吗?即使你不想要(再说有几个不想要的?),也会有人主动奉送,这不是个人素质高低,而是制度弊病使然。能找个什么办法,既能让官二代跟其平民百姓一样自由择业,又能杜绝“特殊提拔”和“利益输送”,保证大家公平竞争呢?难道不用改革体制,不要民主制约,只靠“斗私批修”就能做到?郭文贵说“不要民主,只要法制”,放放烟雾可以,哪有什么可行性!

 

李:照你的说法,只要高层想通了,主动改革体制,中国就能走向自由、民主、人权和法制。你是不是太天真浪漫,把问题想象的太容易了?

 

张:我也觉得程兄喝多了,是不是说醉话?还是说梦话?这伤筋动骨改体制的事情,往往都是各种社会力量碰撞博弈的结果,不可能是冥思苦想出来的个人意见。你想想,当年的胡、赵,应该算得上中共内部最开明最有政治头脑的人物,即便他们本人想改,胳膊也未能扭过大腿,最终还是以八老为代表的顽固派占了上风,这就是体制惯性的作用,形势比人强,或者说人意抗不过天意。

 

(笑)我既没犯悃,也没喝醉,只不过犯了赵紫阳当年的毛病,不想看到暴力动乱,生灵涂炭,所以千方百计想找一条避免血腥的社会转型路。老张说的不错,形势比人强。可是,风水轮流转,目前又到了一个新的历史转折点。这一次是老制度已走投无路,再继续硬抗,恐怕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因为时间限制,不能细说“用和解换安全”的各种先决条件,只能简单勾画一个轮廓。先把必要性点出来,以后再慢慢讨论可能性大小。总之,无论是主动改制,还是形势逼迫不得不改,总之,掌权者先得有改变诚意,然后还得有其它条件配合,比方说:压力团体有效运作;国际力量(也可以叫国际维稳机制)的介入干预;党国同意放弃封锁网络,让百姓表达民意;允许党内外反对派合法存在;同意召开预备修宪会议,等等。

 

张:可我担心,就算中共同意跟各派社会力量坐下来“共商国是”,对立面的代表怎么产生?恐怕修宪会议还没开,反对派的各个山头,先自己打成一锅粥了。没有结社自由和言论自由,哪里去找有公信力的反对派代表?

 

李:我倒是不担心老张说的代表性问题。官媒爱说“中共没有任何替代力量”,那是胡扯。任何被摧残压制的社会群体,其实都可能演变成潜在社会组织。因为遭受类似打压,必强化相同信念,比如法轮功、家庭教会、维权律师、天安门母亲、维权老兵、下岗职工、失地农民、长期访民等等,只要气候适宜,立马就能拉起队伍,上街游行。甚至形形色色的联谊会、宗亲会,同学会、俱乐部等等,有些也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貌似吃喝玩乐,也不排除一夜之间成为准政党。对于受过文革和六四熏陶的一两代人,这都是小儿科游戏。至于屡败屡战的海内外异议人士,香港民主派等等,就更不必说。其实党国内部,也有许多有识之士和有心之人,只要时机来临,也不排除拉山头亮旗号。社会成员的大分化和大改组,其实是历史巨变的常规。六四期间我们已经见识过,今后肯定还会再现。宣扬“没有替代论”的人,既缺乏发展眼光,更缺乏深入分析。

 

程:好了,今天咱们谈的时间长了,算补偿对读者的亏欠吧。最近大事不少,刘晓波病危和习近平访港,都值得谈。下次选甚麽题目好,咱们再想想,通过电邮和微信联系确定。下周再会!

 

 

(2017年6月24日茶叙,7月1日完稿)




編者按:本刊所發表文章均不代表本刊觀點;本刊鼓勵各種正反意見熱烈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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