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良:“华二代”的价值认同与中国未来“软实力”

 

先说一些我自己和我身边的事。

 

我和我妻子从中国上海移民来新加坡已经20多年了。我们经常会抽空回去上海同亲朋好友聚聚,尤其近年双双退休了,走动更勤快些。

 

我们的女儿那年随我们来新加坡时刚进幼稚园,过后上小学中学大学,如今她已长成大人。起初她小的时候,一到学校放假,很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去中国探亲访友吃喝玩乐。可是近年来情况起了变化,我们每次准备回程时,若好心好意问她,你想念上海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小住几日,各处逛逛,顺便采购些什么东西?她的回答都是“斩钉截铁”的:不要,上海没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听起来似乎不近情理,上海不但于她好像是有了一层隔阂,而且是无可换回地疏远了。

 

这样的情形无独有偶。前一阵我分别接到我两个中学同学打来的长途电话,都向我诉说了同样的“苦衷”。一位是上世纪80年代后期移居香港的,现为一家中小企业的老板。他女儿前几年自英国留学毕业回港,在一家大银行打拼,工作很辛苦。最近他要回上海去办一些公私事情,就恳求女儿拿几天假,陪他一起去上海,休息放松几天,不料女儿一听老爸的建议,不假思索地回答:拿假回上海?哦,我还不如在这儿上班打工。老爸被女儿抢白得心口堵塞;另一位是90年代中期来到新加坡的,现为永久居民,被这里的一家上市公司派回上海常驻。近月他儿子在新加坡刚服完兵役,马上要进大学念书了,夫妻俩便买了机票,好说歹说把宝贝儿子“哄”回上海,原想安排让他多待上几天,近身照料他吃吃补补。不料儿子在上海才住了两天,却吵着嚷着要回新加坡了,无论父母怎样劝说都无济于事,最后他只得多花一笔钱把儿子机票的回程日期修改提前,第三天儿子就和他们在上海拜拜了,夫妻俩被无辜“遗弃”,一脸茫然。

 

注意,在这些个案里,做父母的并非要求子女回去定居长住,只不过是小停暂歇、休整补充,“意思意思”,却是“好心无好报”,或者遭到拒绝,或者迅速变卦,搞到“没有意思”。故乡中国,即使是上海这样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在这些年轻子女的心目中完全不具备吸引力。

 

可以合理地推论,这种现象有其普遍性。上一代移民有些想法“根深蒂固”,往往还念着“旧情”,同中国还维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到了下一代的子女,那些二十多岁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没有从小到大在中国接受填鸭式灌输教育,长大后有了独立思考能力,并不理所当然地对于中国具有感情和精神方面的“依恋”,甚至更严重,倒过来有了巨大的心理抗拒。用流行一点的话语来概括就是,他们,新加坡、香港(可能还包括台湾等“大中华”地区)成长起来的年轻华族一代,对中国已经缺乏“认同感”。即使有些人出生在中国,小时候在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但那变成遥远不及的前尘往事了――显然,有另外一些更深远更真切的生活经验和理念,塑造了他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年轻一代有他们自己的意识形态。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情。

 

究其原因,大陆严重的空气水质污染、食品安全问题和疫苗丑闻等,肯定增加这些海外年轻人的负面考量。更让人诟病的,恐怕是唯利是图的教育体系、封闭管控的网络系统、虚妄造假的媒体制度以及专制极权的政治气候。当然还有,到处充斥着不可救药的愤青毛左,动不动就声势浩大地要谁谁谁道歉或滚回去,穷凶极恶摩拳擦掌地要罢了废了谁谁谁,也令人十分作呕反感。

 

不如说这是当前海外华族年轻一代心坎里郁积的一个“结”。我相信,其实,没有人愿意看到出现这样的“结”,更不愿意看到它最终演化成“死结”。而且,不管是上一代还是下一代,内心里多少都会为这种纠结而痛苦。

 

进一步拓开了说,近年发生在台湾的“太阳花运动”和已经逐渐成为岛内主流的“天然独”现象,以及在香港曾经掀起的“雨伞运动”和也许将会愈演愈烈的“港独”风潮,牵涉其中的,大部分不正也是同我们子女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毫无疑问,这种“大规模”现象,对于中国政府的全球战略宏图,尤其是对于近水楼台的“统一”台湾的展望和进程、“管治”香港的现实和愿景,是一个棘手的障碍和挑战。

 

应对之策,一是,做些艰巨务实的事情来化解,当然这些事情肯定无关乎经济和强盛,因为如今中国“经济的发达”和“国家的强大”是全球有目共睹频繁领教的,再去“锦上添花”,效果十有八九是适得其反。

 

二是,……且慢,让我先引述中国国内某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的院长对两岸事务的一些观点和说法,今年早些时候的某天刊登在这儿新加坡的“联合早报”的报头上:“蔡英文手中的筹码非常有限,因为美国不愿意为两岸关系的重大冲突买单,中美的利益交易和共识也远超台湾因素所带来的筹码效应。此外,大陆解决台湾问题的决心没有任何削弱,手段和能力更有实质性的增强。”“如果民进党因为岛内的执政地位和权力需要,要挟中美关系和两岸关系的话,那么民进党当局的结局会比阿扁更惨。”――你看,大腕人物,滔滔不绝,文攻武吓,给人的印象,就是满口只讲“强权博弈”的规则,还有骨子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心态。不过,今年以来,中美关系有了一系列偏离甚至不利于“利益交易和共识”的演绎变化,不知这位院长大人对此又有何变本加厉的见解和主张?

 

言归正传,二是,像以上外强中干的“论述”所警告宣示的,加紧出台一系列更有“实质性”更强硬更唯我独尊更“绝不允许”之类的方针政策来扫除一切障碍,逼迫挤压掉任何的“任何”空间。我们看到,至少到目前为止,毋庸讳言,在决策层面上,这第二套方案仍然占据上风形成主流。

 

按照这样的老子天下第一的逻辑继续发展下去,那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年轻一代的反应和预期会更加不认同,更加反感,乃至更加渐行渐远。

 

大国的强人们总喜欢议论的一个题目是,什么是一个国家的“软实力”?他们也喜欢到处鼓吹和推广自己拥有的“无敌软实力”。

 

不过,依我看来,任何国家,在其对外邦交和对内治理中,最重要的“软实力”(或曰“金色筹码”),莫过于内心朝气蓬勃、思想开放进取、阅历日新月异的年轻一代了,其中自然也包含了人数上亿的海外年轻一代,甚至还包括全世界人数上上亿的“非我族”年轻一代。“年轻一代”是一个整体概念,是未来,是希望。

 

如果一意孤行,始终用接近于“一国一制”甚或“虽远必诛”的僵化思维和蛮横力度来贯彻推行“大国崛起”和“民族复兴”,只会让自己的“软实力”日益虚弱,日益走样,长久地失去海内外年轻一代的认同和信赖,失去人心。

 

除非领导者不在乎――历朝历代,不乏目光短浅刚愎自用的万岁爷老佛爷:宁愿得意于表面的风光,无所谓实质的利益;宁愿赢得短暂的眼下,输掉阔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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