茆家升:微电影故事——灭门



时间:1957年初冬

地点: 安徽省无为县农业局机关宿舍。

人物: 黄启峰,32岁, 农业局会计, 留用人员。

     张兰芝,30岁,黄妻,家庭成分地主。

     黄小兰,7岁,黄张之女。

     方先生,农业局被划右派,说故事人。

 

幕启: 初冬之夜, 北风呼啸, 寒气逼人。一弯下弦冷月,斜照着农业局家属大院僻静的广场,显得格外阴森。广场一角有一口井,边上有井台,带绳的汲水木桶,显然水井还在使用。镜头慢慢扫过低矮杂乱的宿舍,正在扫这阴冷寂静冬夜的广场,猛然间从广场一角,走出一高一低两个清瘦的身影,正在彳亍而行。拉近一看,是一对母女。这萧瑟寒冷的隆冬之夜,母女俩要干什么呢?

 

只见妈妈牵着女儿小手,借着阴冷微弱的月光,在广场上漫无目标搜寻着,口中在呼喊着什么,像是在竭力嘶喊,又被压抑着。一遍一遍又一遍,终于听清了,女人喊的是:老黄老黄,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别想不开啊!女儿喊的是:爸爸爸爸,天太冷了,你快回家!你快回家!可是,万籁俱寂,只有母女俩微弱的声音,在呼应着……

 

突然,一个更细弱的声音,从地底下发出了:我在这里,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声音越来越低,母女俩再细听一下,原来呼救声是来自那口古井。母女俩惊呆了,该咋办呢?

 

方先生旁白:我们小小的县农业局,包括兽医站,总计才四十来人。从7月中旬开始反右派,到今天刚4个月,已经抓了右派十多个了。连局长和两位付局长,都被抓了。农业局是搞技术的,留用人员多,共同的罪名是什么白专。留用的付局长,竟把自己闷死在不满五寸深的麦田沟里。不过我可是去年刚从芜湖农校毕业的新人,不也是被打倒了吗。

 

还有谁在劫难逃呢?你们看到了深夜里外出的那母女俩吗,妈妈叫张兰芝,是局里会计黄启峰的家属,黄是留用人员,打一手好算盘,平日谨言慎行。虽然经历过多次政治运动,倒也战战兢兢过来了。妻子张兰芝,虽说是地主女儿,可土改前三年就嫁过来了。又是读过几天书的,算是识文断字,为人又热忱,在家属圈里,颇有人缘。孩子还小,刚读一年级,善良的人们,期盼着他们一家还能再逃过一劫。

 

然而,每次政治运动都是卷地风来,他们终于在劫难逃!

 

当日上午, 菜场, 人群熙熙攘攘。张兰芝挎着菜篮, 在菜场逡巡, 买了几样蔬菜之后, 在卖肉的桌边, 犹豫了好一阵, 终于狠下心, 买下了几两五花肉。不是黄嫂小气,一家三口,住在青石板大街上,连水也得买,就老黄每月二十九块五那点工资,不精打细算不行。女儿已经上小学了,学校离家又远,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太亏待她了。隔三差五,总得让她补一补。而这次买了五花肉,主要还是为了老黄。黄嫂有经验,每次政治运动一来,老黄总是寢食难安,表面上还得啥事也没有的轻松样,这就更累。其实他1949年政权变更前后,都在这局里打算盘记帐,公私分明,清清白白,没有过一点过错。却一直战战兢兢的。这一切黄嫂心知肚明,也不便明说,就这么熬着吧。黄嫂能做的,也就尽量把伙食弄得好一点,不能让家里的顶梁柱倒了,那她母女俩就没活路了。

 

黄嫂正要往回走,忽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黄嫂你过来一下,告诉你一件事,你先别紧张,但也要有点准备。听昨晩我家老徐说,你家老黄已内定右派,就这两天要开他的批斗会了,你回去叫他先写好检查,免得到时候说漏了嘴,让人抓住了把柄。记住,千万别说这事是听我说的。说完急匆匆走了。

 

那是当然,谢谢你!回首一看,人已走远了。黄嫂知道此人乃局里搞政工的老徐老婆。老徐虽然是运动中打手,老婆人不错,和黄嫂又是同乡,就想帮他一把。

 

黄嫂可一下就愣住,本想尽快回家,和当家的说,可脚下就是迈不动,她想不好这事该怎样对老黄说。不说肯定不行,说的不好吓着他,别出什么事啊。而更多想的是她这一家,下一步日子该怎么过?

 

当日晚上,孩子小兰睡了之后,夫妻俩长时间,相对枯坐无语。

 

后来还是黄嫂先开口:“既然你也知道了,总得想点办法, 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能有什么办法, 本来就是圈在栏里的猪, 想什么时候拖出来杀, 是他们的事。我急能有用吗?”

 

又是黙然相对枯坐,夫妻俩都有许多话,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夜很静,只听到墙上挂钟在的得,的得不紧不慢地走着,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这次是老黄先开口,兰芝,我俩都忘不了,七年前那个一样寒冷的冬天吧-----

 

“那是我家……的灭门之灾……刻骨……铭心,今生今世……都忘不了的……” 提起痛处,张兰芝已泣不成声。

 

旁白:七年前,暴力土改的红色风暴,正席卷神州大地,张兰芝的父母,‘反动地主’ 张守直和地主婆丁氏,在劫难逃。当黄启峰借给乡农技站发工资的机会,悄悄地走进岳父家乡,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目睹了岳父母蒙难的全过程。

 

旁白:其实,斗争反动地主张守直的大会,已经开过多次了,张家已经把传了几代的田契交出来了,也已被赶出祖父手上建造的三间瓦屋。现在住在那里的,是土改积极分子贫协主席张九斤。一个论辈份还是张守直远房堂弟,却是个打牛混世的地痞,年过四十的老光棍。平日村里没人正眼瞧他。土改工作组一进村,贫协主席一当,马上威风八面。打人抄家,挖地三尺,搜括浮财,心狠手辣,冲锋在前,被工作组看重。唯一不满意的是,没收的浮财少了,和邻村土改工作比,还是右了。工作组给张九斤下了硬指标,指定一定要搜到真金白银!

 

说来张九斤也是这乡里土生土长的,知道这穷乡僻壤的,那里有多少黄金白银,能收缴到几付金耳环银项圈,和几十块袁大头,就是村里富人的全部家底了。可是,为了再往上爬,就不得不听工作组的,再恶斗这些地主富农们。

 

“狗地主张守直,你个守财奴,你要钱不要命呵!你今天不把金子交出来,信不信我当场就把你打死!”说着见张守直黙不吭声,就挥动一铜头皮带,没头没脸地,砸在已经十分衰弱的老张头上身上,只见老张已血肉模糊,呻吟声越来越低了。张妈丁氏一声惨叫,扑倒在老张身上,任张九斤的铜头皮带,在自己身上乱砸,惨叫声也越来越低了……

 

当夜,张氏夫妇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破庙里,伤痛凍饥而亡。

 

七年前是黄启峰去料理后事的。他坚持不让妻子去,怕他受不了,又怕贫协工作组再找她麻烦。从此张兰芝再也没回过娘家, 房子和人都没了, 哪里还有家啊。

 

“老黄,你说说,搞杀人土改,有人说就是为了敛财。这也说的通,新摊子到处要用钱,不从富人手里抢,还能从穷人手里夺吗?以后搞什么三反五反,工商业改造,我也想的通,也就是在敛财吗,还有嫌钱多的吗。不过这次反什么右派,我就想不通了,右派又没钱,就那几个死工资,能榨出多少油水来!”

 

老黄低头不语,沉吟了一会说到: 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次虽说敛不了什么财, 但可以锁口, 就是不让人说话。你再想想,锁口和敛财,说到底还不就是一个目的嘛!要敛财就先要编一堆谎话假话,来洗你脑,锁你的口,锁不了就搞运动,就专你的政!最后还是为了霸占!不然搞那大声势干什么?

 

黄嫂说,我还是想不通,就说有人不愿被敛财,或是对这个做法有意见,那也是高校里师生,和一些大知识分子要表达。基层老百姓有人敢议论政府的是非吗?

 

老黄说,开始我也这么想。别说国家大事,连县里就是单位里头头要干什么事,也没有我们老百姓说话的分。何况我这个旧人员,大会小会都没有发过言,本来我想,这次该没我什么事,不过看现在这种声势,恐怕……

 

黄嫂接过话头说,不过什么,你两袖清风,手脚干干净净,又未鸣放过,他们能整你什么呢?上次关你时,接你管帐的,弄得乱七八糟,才把你放出来,这次他们找到了,接你当会计的人了?

 

“那倒未听说。不过报纸上说,这次是有人反共产党。那保党就是头等大事,多少大人物都打倒了,我一个小会计,就一只小蚂蚁,一捏就没了。”

 

“你又未反党,你能有什么本事反党!整倒你,还不得不再找个会计,还能找到你这么认真负责又手脚乾净的吗?”

 

老黄说,你真是个妇道人家, 看不清国家大事。我这个小会计,屁也不顶一个,你看不出这次大运动,整的就是大大小小的各种知识分子吗。开始我想整那些有名望的人物,耽心的是他们对党有二心,会妨碍政权,倒也不无道理,历来改朝换代都这么干过的。后来声势越来越大,现在居然整到了局里小方这样小青年头上,看来官府要下一局大棋,究竟想干什么,我也看不清,不过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停了一会儿,黄嫂说,那你也不能想不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小兰咋办?

老黄叹了口气说, 唉!这么窝窝囊囊地,有今天没明天地活着,真比死还难……



旁白:黄启峰怎么会想到,他死后一年多, 中国就陷入山崩地裂, 更加苦难的深渊, 仅大跃进丶总路线丶人民公社的三面红旗一役, 苦难的中国, 竟有三千多万百姓, 主要是农民, 倒地成饿殍!而这场空前大灾难, 正是从反右锁口开始, 而那场大饥荒, 特别是毛泽东亲自起草下达的什么反瞒产私分文件, 指令要以运动的方式, 搜括粮食, 供毛骄奢淫逸, 尽情享受, 和争什么国际共产主义领袖地位, 那不也就是在大敛财嘛!

 

夜深了,老黄夫妻俩还叽叽喳喳好一会,啥名堂也未谈出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们未注意到,睡在床里面的小兰,早已醒了。虽然听不懂父母在说什么,只知道家里要大祸临头了,小姑娘想不到的是,今天之后,她就是孤儿了。

 

又停了一会儿,老黄说,兰芝你先睡,我把以前写的检讨,要拿出来看看。栏芝说你也早点睡吧,急也没用,也许就虚惊一场呢。黄嫂就带着一点侥幸心睡了。

 

一觉醒来,黄嫂见老黄还扒在桌前看那检讨,就说别看了,睡吧……

 

又一觉醒,老黄还扒在那里,黄嫂又催他,老黄说马上就睡……

 

再一觉醒来,案上小台灯还在亮着,老黄却不见了……坏了!黄嫂知道大事不好,急忙喊起小兰,快起来起来,跟我去找你爸。小兰也知道祸事来了,穿好衣服,随妈妈出门了。

 

沉沉的冬夜,母女俩一路逡寻,终于听到了几丝微弱的声音:快来救我,快来救我,是来自广场一角的井底。

 

黄嫂先对着井口,轻声说老黄你活着就好,我和小兰这就拉你上来。

 

黄嫂白天还在这里打过水,知道井不深,井绳和小铁桶都结实,老黄又生得瘦小,拉他上来,应该没问题。黄嫂未想到的是,现在已是初冬,冬夜已是寒风刺骨。老黄出来时,是穿一身棉衣的。那棉衣一浸水,比老黄还重,而且瘦弱的老黄,双手都冻僵了。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老黄,一次次竭力揪住那根井绳,黄嫂和小兰,一次次奋力往上拽。只听到一次次拽到半空,嘭!掉下去了,嘭!又掉下去了,又掉下去了……

 

嘭丶嘭丶嘭,这响声逐渐放大,这时天色已明,应该有人起身了,应该有人看到了,井边母女俩拚命的身影,至少会听到那嘭嘭的落水声,但是未见到一个人走过来。

 

黄嫂急不可耐了,对着井口大喊,老黄,你要活命,就脱掉棉襖棉裤,用井绳把自己双手裹紧,我一定能把你拽上来!

 

老黄终于被黄嫂近乎赤条条地,从井底拽上来了,已是全身青紫,气息奄奄。黄嫂急忙用带来的棉衣一裹,背起来就往县医院急走。好在到急诊室时,老黄还有一口气吊着。黄嫂高喊, 救命……救命啊!

医护人员即时到场, 抢救在紧张进行……天色已大亮。

 

黄嫂在一旁,愣了一下,对跟来的小兰说,你去买几个烧饼来。

 

小兰回来时,见到急诊室里,爸爸连头带身体蒙着白被单,孤伶伶地躺在病床上,知道爸爸没了。见到妈妈枯坐在床边,两眼直楞楞地望着房顶,却一声未哭,也未见落泪。小兰是忍不住了,把烧饼往妈妈怀里一塞,扑到爸爸身边,放声大哭,哭的撕肝裂肺,几位站着的护士,都在抹眼泪。

 

这时人们忽略了,黄嫂拿着烧饼,正背过身去,从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把一种粉末,正往烧饼里塞。转身对小兰说,把这烧饼吃了,回家拿书包去上学,别迟到了!小兰乖巧,连声说嗯嗯。接过烧饼,见妈妈在大口吃着,也一口口吃着。

 

黄嫂见小兰在一口口地吃着烧饼,脸色大变,被绷住的眼泪,突然像决了堤的河水,倾泻而下。接着大吼一声,小兰,那烧饼你不能吃,妈对不起你!边说边抢过小兰的烧饼,大口大口塞进自己嘴里。

 

小兰却突然从妈妈手里, 抢过带白粉的烧饼, 直往自己嘴里塞, 还大声哭着说, 就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你们都走了, 我可怎么活……一声长嚎,惊天地, 泣鬼神!

 

等到急诊医生赶来时,母女俩已双双倒地,是急性毒鼠强中毒。黄嫂服量太多,已不治身亡;小兰服的少,救活了。可一个七岁的孩子,孤身一人,未来的路怎么走呵!

 

旁白:22年后,一个衣着简陋形容憔悴的中年农妇,走进县农业局右派改正办公室。局里老人从女人纤瘦的身影,认出她是黄启峰和张兰芝的遗孤黄小兰。那年她还不到30岁。小兰接过父亲的右派改正结论,和一点补助费,又匆匆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这二十多年是在哪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又会到哪里去。

 

大幕在绵绵无尽的哀乐声中,徐徐落下。

 

(根据本人记实文学“内定右派的灭门之灾” 一文改编)

                   

 

2018年11月13日初稿

2019年2月5日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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