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良:证人(中篇小说,上)

                  

导引:代表各个历史时期──文化大革命、六四、90年代以及近年──主人公罗小乐生存面貌的系列小说,分别发表于:“大日子套小日子”(中篇,独立中文笔会网刊《自由写作》连载,2016年1月15日、2月13日和3月3日);“玻璃糖纸”(短篇,《自由写作》2016年4月28日);“延误”、“清明时节”和“赖活的障碍”(三个短篇,可以串成一个中篇,《新语丝月刊》2017年4月、6月和7月号);还有“职场指数”(短篇,《新语丝月刊》2018年3月号);“90年代出国记”(短篇,《新语丝月刊》2018年10月号)等。  

《证人》展开了对于罗小乐这一代人包括罗小乐本人的清算和批判。

                     

 

                          当生活明朗到一定程度时,就不复有任何重要的东西了。

                                                    ──引自加缪“若有若无之间”

 

  一.疾病──把“疾病”本身当作良药苦口,苦口婆心

  下午两点,罗小乐下了飞机,出了上海浦东机场,坐出租车朝虹口区驶去,到达老家的“瑞源里”弄堂口已是傍晚时分。

  天色郁暗,一场大雨在所难免。“天要下雨”──后面还有一句怎么说来的?不,不要这样联想,亲爱的妈妈去世已经一年了。

  转头四望,街面萧萧,弄堂深深,鳞次栉比的老旧房子,它们板着面孔的一砖一瓦似乎永远和“飞机”、“出租车”这些远离和跑动的概念是不相容的。

  回返也仅仅是一种概念。

  前几天他已经通知了哥哥嫂嫂他的航班信息和到达时间,他们在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为他“接风”。等三个人在饭桌边坐下,他哥哥罗大乐高举一瓶珍藏多年的“剑南春”,说要和弟弟喝个痛快。罗小乐赶忙摇头阻止,哥,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陪你一醉方休了,前几个月,我大便出血,挺厉害的,结果诊断是大肠得了病,虽然后来好了出院了,不过医生叮嘱我日常饮食要十分注意,尤其不要酗酒。他哥哥放下酒瓶,关切地问,大肠得病,什么病?要紧吗?罗小乐答,一种叫做“憩室炎”的,类似于溃疡,但和溃疡不同,以前我也没听说过这种病,可能你的医学知识比我丰富,你听说过吗?……他刚说到这儿,他嫂嫂大大咧咧横插进话来,什么病听没听说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便出血决不是好事!这病的名字这么拗口,闪烁其词的,是不是你们新加坡那里的医生胆小怕事或者爱糊弄人,不愿意跟你挑明了讲,怕病人有顾虑,甚至怕病人跟医生闹?要我说吧,可能就是某种不好的恶性病,癌症之类的?罗大乐忙喝止了他老婆的“乌鸦嘴”,你尽胡说八道乱开无轨电车,啥呀,小毛病都要给你说成大事件。他嫂嫂不肯轻易善甘罢休,我怎么胡说八道啦,对面“瑞庆里”的汪神州,你不是也认识的,才五十岁出头,得了结肠癌死的,一开始就是大便出血嘛,动了手术做了化疗放疗,过后只活了三年不到……罗小乐笑笑说,得了嫂嫂,你这是随便“移花接木”扯远了。新加坡的医生,职业操守自觉着呢,也有医规,对病人必须说实话,决不作兴糊弄人,那儿也不大有病人动辄跟医生护士无理取闹的,你不能根据国内情况瞎推想……这么说吧,有资料介绍,美国人年龄60岁以上,不管男女,百分之六十都有这个“憩室病”,如果照你推论,他们都得了“癌症”,那比例岂不太高了?他嫂嫂嗤笑一声,强词夺理道,老外的养生之道哪及得到我们中国人,我们有几千年的中华医学,他们有什么?而且他们平时吃的又多是垃圾食品,生活作风还十分糜烂,得绝症的比例高是完全正常的……

  完全正常。不,这个家庭里显然有什么东西不大正常了。脾性和说教在饭桌上都放不住了。而且,他回家屁股还没坐热呢。

  他嫂嫂一向心直口快,这没问题。问题是她今天说话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和“一根筋说到底”的倔劲大大超过了“心直口快”的界线,那是一种心照不宣、不讲情面的得罪和冒犯,用以急切表明她的地位和决心:她要填补婆婆去世后家里出现的“话语权真空”。这种姿态中还附带了一个心理要素:义正词严,把别人的处境和遭遇往坏里想往死里说,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不愿别人过得好似的。更有甚者,对自己家里的人身边的人尤其不能放过。

  唉,真的是“近乡情更怯”。

  窗外噼里啪啦,顷刻间大雨滂沱。最近几年,罗小乐仔细回忆,好像他每次回家的第一天都碰到下大雨,也算是“水土不服”吧,不过动静大了些……

  “触类旁通”,他嫂嫂的插话及其所表露的用心,令罗小乐想起以前他妈妈类似的言行举止──老太太去世整整一年了,刚回到“老家”就这么想念她埋汰她真是罪过呀──那是他哥哥嫂嫂从之前工作的天水“返城”回到上海的第二年,他嫂嫂左边乳房上发现了一个块状的东西,经医生诊断是“小叶增生”,动手术切除了。手术后他妈妈问起媳妇的情况,他哥哥没怎么当回事,只是随便跟他妈妈聊了几句,说已经没事了。不料老婆婆却别有用心,凭空用“显微镜”把事情放大,坚决认定他嫂嫂得的是晚期乳癌,认定了还非得做义务宣传员,非但在里弄里到处放风,还写了长信给罗小乐,极尽夸大编织之能事,把他嫂嫂的病情描绘得严重之极,快“奄奄一息”了。更离谱的是,他妈妈还举一反三,一箭双雕,反复正告罗小乐也要密切留意他自己的老婆是否得了同样的疾病,说是不知从哪儿看来的数据,现今城市里30岁到60岁的女人得乳癌的风险超过百分之八十。收到他妈妈那封信不久后,罗小乐出差回上海,看到他嫂嫂身体好好的,没啥异样,便向他哥哥小心求证此事,并把他妈妈信上的话作了转述,罗大乐听了非常气愤,直抱怨老太太神经不正常,心地恶毒,逮到机会就要起劲地诅咒自己家里人,不把亲人诅咒死了不甘心。兄弟俩有了共识,以后尽量少在她老人家那里说三道四,以免无事生非。

  水往低处流,人心的“流量”也是往低处走的。

  不知道他哥哥后来有没有把那事告诉他嫂嫂,也不知道他嫂嫂如今那“敢想敢说,一说到底”之极端作风是否是“受害者”的有样学样、青出于蓝。

  人活着,就有近水楼台的凶险“疾病”──自己的亲人──会责无旁贷不遗余力地光顾你。

  这有点接近萨特的名言:他人即地狱。

  哪怕你说,他人即天堂,又怎么样?

   文化大革命前有部喜剧电影,里面的主角有句后来广为流传的口头禅:“肉就是排骨,排骨就是肉。”移植提升,可变成:“人就是疾病,疾病就是人。”──喜剧规律。

  也是巧了,过了几天,他嫂嫂收到了一封这个区块的地段医院的来信,信上说,上次他们的义务医疗队下里弄给居民做便利健康检查时(免费的,他嫂嫂去参加了),结果发现她大便中有隐血,所以通知她再去医院做进一步的化验检查。他嫂嫂看了信,不以为然地说,医院大惊小怪的,我从小起就一直有严重的便秘,大便不顺畅有点隐血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几十年的老毛病了。我才不去做复查呢,那不是送上门去让医生“砍”?如今的医院就是想方设法要赚老百姓的黑心钱。罗大乐和罗小乐都劝她,别把医生都描黑了,负责任的医生也是有的。既然医院来信了,去做个仔细检查无妨,防患于未然,若发现问题及早治疗为好。她听了他们兄弟俩的一致劝说更加不高兴,板起脸教训道,嘿,你们大男人呀都这么怕死,我对生命的看法和你们不一样!瞧,都提拔到生命的“高度”来论述了,兄弟俩心里头顿时矮了一大截,只得识相闭嘴。

  他嫂嫂对待自己的和别人的病情,态度和说法两样,这一点罗小乐可以理解,自相残杀不等于自杀嘛。不过,他觉得他嫂嫂的自夸很做作:一个人的思想水准如果只是停留在“疾病”的生理病理层次上,他/她是不可能具备什么对生命的看法的,他/她有的充其量是对“命”的看法──但是,说穿了,你若只抱着生老病死听天由命的态度,抱着活一天是一天的态度,你对“命”又能有什么看法呢?

  不过,也有可能他嫂嫂是对的:面对命理的成心作弄,束手无策和假装坦荡不就是一回事嘛。

  几百年前的中世纪,有个神甫开导一位贵妇人:“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信然。

 

  二.传承──去芜存菁仅仅是针对糟粕而言的:把糟粕中的精华“传承”下来

  那天一大清早,罗小乐在新加坡机场准时上了飞机。他在靠窗的座位上刚坐下,带着甜美笑容的空姐就走来,分发当天的报纸给他。他低头读报,还没读完头版新闻,就合上眼皮睡着了。飞机起飞时,强大的呼啸和震动让他醒了过来,他转头看着窗外高低起伏变幻万千的云层,觉得人很疲累。

   上个星期,他哥哥罗大乐从上海打电话到新加坡,通知他赶快安排时间回上海一趟,参加他妈妈去世一周年的祭拜仪式,仪式定于下星期在上海的家里举行。

  家里人家里事,听话听音总像听一场阴谋似的,彼此一“照面”(哪怕在电话线路上)就似乎会马上产生戒心,

  “怎么这么急,是临时决定?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让人有点时间上的宽裕,倒像在赶场了。哎,我们兄弟俩私下说说,老妈人去世了,一周年、两周年、多少周年不都一样?真有必要办什么祭拜仪式吗?”罗小乐没好气也没好声音更没大没小地在电话里责问起他哥哥来了。罗小乐只有这一个哥哥,罗大乐也只有他这一个弟弟。

  有时候人不禁会想,“亲不亲,阶级分”的年代毕竟过去了吗?

  “唔,这个一周年的纪念活动,办不办嘛……”被罗小乐一呛,电话里罗大乐支支吾吾话不连贯,还把“祭拜仪式”说成了“纪念活动”,有些官腔了。这时,隔着几千公里的线路,罗小乐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头他嫂嫂从他哥哥手里一把抢过电话,然后轻声示意罗大乐一边去,没他的事了,这边就态度鲜明语词恳切地对罗小乐说道:“我说小乐,人死了,但她还是你妈妈。你爸爸死得早,你妈妈就你们这两个儿子,一个在身边,一个在海外,说老实话,她生前还是喜欢你这个海外的小儿子多一点,你哥哥在她心里不过是个‘陪衬’,这份亲情的轻重次序你这‘读书人’要心里有数。这一周年的祭拜仪式是我们做小辈应有的心意和孝道,如若不办,今后我和你哥哥每日进出这‘瑞源里’弄堂,街坊邻居都会指着我们脊梁说闲话,我们受不了。你在国外倒可以落得‘眼不见为净’,轻松的很。所以,这仪式我们一定要办,办得简单朴素点,不要铺张浪费,庄重为主。我把话都摆在这儿了,就这么说好了啊。具体事情我和你哥准备,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回来个囫囵吞的人就行了。”没等罗小乐再回答什么,他嫂嫂就把电话剥落朵一声挂了。就这么行了──中国的女人办事说话就是比男人爽快比男人剥落朵。女人只能和女人势均力敌──以前他妈妈活着时,家里还有一个人可以和他嫂嫂分庭抗礼“别苗头”,现在昔人已逝,他嫂嫂真是“孤掌难鸣”啊。

  放下电话,回味他嫂嫂刚才的一席话,鞭辟入里,句句真言,罗小乐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感叹:以前他妈妈在世时,特别是到了她老人家的风烛残年,她若忽然想要办什么事情,哪怕是极其吃力不讨好的事,而遇到做小辈的不积极响应或者婉转反对,老人家总也喜欢有声有色地唠叨:“唉,这事如果不这么这么办,像什么样!隔壁邻居和亲朋好友都冷眼看着,背后说三道四的!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我这张老脸丢不起!”到最后非得借此说道逼得家里众人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去办不可。照罗小乐的理解,他妈妈一成不变地杜撰“邻居背后说三道四”的故事,只不过是拙劣模仿过去历年来党政机关的宣传手段,开展任何大规模运动前总要开动“舆论机器”,先无端编造出一些“民情指标”或者“敌情风险”来为自己鸣锣开道,让以后使出的各种手段和花样能够有个“名正言顺”的执行制高点。而现在,这方面她嫂嫂已经自觉不自觉地向他妈妈看齐,喜欢引领正面风气,做什么事情之前一定要“舆论先行”,不过其观念自信的基础好像比他妈妈要更带有政治意味,有点像文化水平不高但觉悟很高的“村长书记”。

  尽管有抵触情绪和牢骚,罗小乐还是迅速买了飞机票,打点打点,返回上海。

   说起来,并非他真对他去世了的老妈有放不下的感情负担,而是围绕老太生前身后的一系列遭遇和是非争执,他自己的心思有难以言说的纠结和困扰,或者说有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悬挂在心头,正想试试,通过投身参加这个“庄重的、有纪念意义的”周年祭拜仪式,能否得到一些解脱和宽慰。坐在飞机上,这样的想望,连带着他的疲累感,都变得更加强烈也更加虚无了。

  历史虚无主义。

  现在,回到上海,进了“老家”的门,马上在“大肠得病”的事情上领教了他嫂嫂的信口开河,跟他妈妈生前硬把儿媳妇的“小叶增生”栽赃成“晚期乳癌”的德行如出一辙。再联系到事前“街坊邻居都会指着我们脊梁说闲话”的恫吓,罗小乐莞尔:种种现象说明,坏品行坏风气,具有天然的人格魅力,容易耳濡目染上行下效一脉相承。

  “传承”这名目(或曰“项目”)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样的黑色大染缸,难道它还有其他什么讲究么,除了老是吹嘘我们是个“文明古国”?

 

   祭拜仪式办完了,罗小乐松了一口气,好歹一切顺利,好像一个重大的节庆活动终于没有发生恐怖袭击一样。

  他心里在不期然地算计着还要在上海再待几天,并不是说心理上“度日如年”,也并不是说“老家”的亲人亲情于他这个从海外远道而来的人是越来越疏远和生分了。

  只不过是,回家找不到感觉。

  别着急,“感觉”像恐怖分子,会自动找你。

   这一天,偏他嫂嫂又惹是生非搬弄嘴皮子,假假地问道:“小乐,怎么这次你老婆没一起回来?你没有和她说清楚呢,还是她觉得我们家这周年祭拜的事没她的份?”没等罗小乐开口解释,她又接着翻出了旧账:“去年老太去世,追悼会她也没有回来参加,最后一面的告别都免了,甚至连打个电话慰问一声你哥都没有──我当时就对你哥说了,做人不是那个道理。老太生前是有对不住你老婆的地方,但老太毕竟是高龄长辈,再说人都死了,一了百了的,我们该原谅她宽恕她。比如我吧,从来与她合不到一块,可到了她病重的时候,很多事我也就认了,不和她计较了。……人死不能复生,追究死人的过错有什么意义?……”他嫂嫂说着瞄了瞄旁边的他哥哥:“罗大乐,你别装聋作哑的,你表个态。否则变成我在这儿挑拨是非了。”他哥哥忙接腔道:“小乐,要说么,你老婆是有点不懂道理。”

  唉,这就是一般的意义上,一个暂归的异乡人在“老家”必须要面对和度过的每一天?罗小乐觉得自己正在努力抗拒一种强烈的同化作用。

   罗小乐不想争辩是非细节,便呵呵笑道:“嫂子,你的话还真‘字正腔圆’,谁要是说你挑拨是非谁就是连是非都分不清了。道理,道理,道理全被你说光了,别人自然是‘没有道理’罗。”

  他这话也是正色说给他哥哥听的。见弟弟不高兴了,他哥哥就又赶忙打圆场,塞了一支香烟给他:“今天买菜时碰到个熟人,人家给了我一支‘中华’软壳的,我没舍得抽。喏,给你,来,点上,少说两句。”他哥哥平日里抽“哈德门”香烟,四元一包,商店柜台里最便宜的,罗小乐从新加坡机场免税店买给他的整条云南香烟,他不舍得抽,收起来说是将来送礼用。

  烟雾升起,“中华”是有严格档次的默契(软壳“中华”八十元到一百元以上一包,价钱上下视不同的包装编号而定,并非一成不变)。他嫂嫂朝他们俩狠狠白了一眼,嗯,要说么,在她眼里,他们兄弟俩的“编号”也不一样。

  重要的是,编号权在她那里。

   “传承”这题目当真在很多事情中泛滥成灾──他嫂嫂这样背后肆无忌惮讲人坏话的作为,又使罗小乐想起了他妈妈生前两面三刀挑拨是非的惯常行径,两者异曲同工,似乎非得用“传承”这个字眼来比喻和考察才比较确切,即使是非常表面化的。而且据罗小乐观察,这种家庭内部充满个人专制风格的“传承”,莫名其妙地与“仇恨”有着不合逻辑的依存关系:你越是骨子里恨一个人,你越是能得到其人的真传,真可谓“对立统一”啊。另外,如前所述,这“传承”还有个党国领袖层面的言传身教在起作用,更不用说大量主旋律电影电视的推波助澜……

  说具体的吧,以前他哥哥嫂嫂还在天水而罗小乐和他老婆在上海和他妈妈同住时,他妈妈一直背地里给他哥哥写信告罗小乐的黑状,说罗小乐夫妻俩平时对她怎么怎么不好,甚至连最基本的尊老规矩都不懂,双双进门出门都不和她打招呼……那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得他哥哥信以为真,屡屡当面(偶尔回上海时)或者写信教育警告罗小乐,要尽做儿子的孝心孝道(现成的,学习他罗大乐的好榜样)。以后等到罗小乐和他老婆去了新加坡,他哥哥嫂嫂回上海来住了,事情反过来,“榜样”翻转了,他妈妈故技重演,长信短信写给罗小乐,不厌其烦排山倒海诉说他哥哥嫂嫂的不是,甚至老调重弹(都懒得新编了),说他哥哥嫂嫂早起晚睡从来不向她“请安”,目中无人。

  现在,祭拜完他妈妈的亡灵后,听他嫂嫂不怀好意地开腔数落起自己的老婆,罗小乐顿时觉得他妈妈阴魂不散,借助仪式“死而复活”了。他仿佛再次受迫,字里行间捧读她老人家早年奋笔疾书的厚厚家信,“亲聆教诲”。他一辈子都会获益匪浅──他这个做小儿子的自然也有他长年累月得到的“传承”。

  也是那天,晚上上网,罗小乐无意中读到一句当今的网络潮语,觉得它尽管粗俗,但颇切中为人、为女人“身份转变”的精彩:“她怎样从傻白甜变为心机婊?”

  “粗俗是很富于人情味的反抗形式。”这是晚年的尼采说的。

 

  三.金钱──“金钱”是真理,但不是承诺

   读大学时,罗小乐同寝室的一位年纪比他大十岁的东北同学曾经告诫过他一则简单的人生信条:“人呐,管有什么别有病,管没有什么别没有钱。”他一直牢记着这话。人生中这两样极其重要的东西,抽象又具体。

  那好,前面说了“疾病”,现在就来说叨说叨“金钱”。

  

  在飞机上,罗小乐的心情像个付出很多的旅人──人生的所有行程都是“自费”的,而且从来就没有可能获得任何折扣。

   飞机在高空飞行,气流平稳,速度均衡,罗小乐机械地“放下心来”。他转而带上袖珍耳机,听机上的娱乐系统播放的古典音乐。耳机里传来一阵钢琴音响,旋律如歌似的中板,和声繁复,调门悠扬,那是贝多芬钢琴奏鸣曲第31号的第一乐章。据开场的介绍,弹琴的是一位非常年轻的韩国钢琴家,哪个重要的国际比赛的得奖者,他的弹奏轻柔灵动,逐渐把它弹成了一首优美舒畅的抒情诗。罗小乐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皱起了眉头:贝多芬是抒情的吗?或者,贝多芬是否应该是那样子抒情的?这里有个问题,类似于加缪所说的“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的问题:贝多芬是51岁时完成这首奏鸣曲的,而弹琴的韩国钢琴家大概才21岁,撇开地域差距和时代背景的差距不讲,光是这30岁的年龄差距就难以弥补。

  就如同,怎么说呢,当他妈妈活过80多岁,朝气蓬勃地朝90岁迈进时,50多岁的小儿子罗小乐也越来越难以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人们说,“寿多则辱”,那是综合的说法,对长寿的他/她本人和与他/她亲近的旁人都含有这个意思。“辱”是双向的多面的,且有很强的弹性和韧性。

  钢琴音响在叮咚前行,罗小乐的思路被零零落落地“弹起”,想到了那个梦(或者他在飞机上听着钢琴声就直接做到了那个梦,他过后竟然记不清到底是哪种情形,两种情形的区别不明显)。

  他不断告诉自己,他现在回家就是试图做一次“解梦”甚或“圆梦”的疗程,即便这里边有迷信的成分。迷信有时候也是抒情的。

   那个梦。梦境黑得出奇,静得可怕……

   猛的,天上划过一道闪电,划破黑暗。接着,天地间一声巨响,他妈妈显现站立于他跟前:“小乐,你让妈妈太失望了!一直以来,我在里弄街道里逢人便说,我的大儿子大媳妇坏,对我不好,但是幸亏我的小儿子人好,有孝道。他在国外,在新加坡,每个月都按时给我寄生活费,让我无柴米之忧(做个对比,大儿子一分钱都不给我)……”他不明所以地听着,正想让他妈妈说点别的什么,别一味地说“钱”,但是,他妈妈话锋一转:“想不到后来你在妈妈最无望最凄惨的日子里回到我身边,非但不帮助我伸张正义,谴责阻止你哥哥嫂嫂的倒行逆施,反而和他们狼狈为奸,一鼻孔出气,联合起来对付我,最后还发展到动手打我。你打我,你打过你妈妈!妈妈的这颗心,那时候就死了,死透了。”他妈妈说到这儿已经泣不成声,面目凶狠得水性杨花了,转变成了危危颤颤的乖戾……言词肯切,成语连篇,像落点精确的高爆话语炸弹,炸得人头疼;闪电继续在天空横行,雷声隆隆,气压沉闷,瞬间大雨倾盆。梦里的雨冰冷冰冷,劈头盖脸淹没下来,罗小乐憋得慌,赶快张大口腔竭力呼吸了一下,好像从几十米深的水底猛浮上水面,艰难地漂游和挣扎,……雨水合着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滚滚而流,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冷透了糟透了,可是他看见他妈妈细瘦的头颈胳膊上竟然滴水不沾,皮肤显得干燥温暖明亮,他警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是在做梦吗?需要醒来吗?随即,争取清醒的念头淡漠不见了,他重新滑落梦境,面对他苦大仇深的妈妈。他意识深处并没有被他妈妈专横刻毒的腔调与声泪俱下的嘶叫所迷惑,仍然凭着顽强的直觉据理力争:“妈,听我说几句,不提你刚刚说的都是你的添油加醋的臆想,缺少事实根据。就说钱的事吧:你还好意思提到我每月寄生活费给你?你有没有因此(哪怕看在钱的份上)真心实意地认为我这个小儿子好?你应该没有忘记吧,上一次年底,因为圣诞元旦两个节假日各地气氛异常火爆,新加坡和上海两边的邮局都超负荷运行,作业程序慢了,挂号邮寄的生活费到你手中迟了那么一个多星期,多少年来就偶然发生了那么一次‘迟到事故’,……你没按时收到钱,大怒,打了好几次长途电话去新加坡兴师问罪,我向你说明,钱很久以前已经寄出了,你再耐心等两天,可你就是不信,表现像个穷极失财的疯老婆子,去外面弄堂街道上蹿下跳,到处造谣诋毁,说小儿子不给你寄生活费了,要把老娘当过期物资抛弃了,而且平白无故硬说我那是受了小儿媳妇的挑唆。自己胡说八道还当了真,再次打电话去新加坡无理取闹把我老婆臭骂一顿,全不顾她一头雾水委屈难受。你这哪儿还有一点当妈妈做长辈的样子,惟钱是命,生性多疑,翻脸不认人……”他说得义愤填膺,还没有把话说完,他妈妈已经快速后退,消失在一大片深度黑暗中,大概受不了他的同“金钱”有关的长篇大论,以及“明码标价”的愤慨,退却转移到梦幻的另类空间去了,在那个空间里,金钱交换和金钱消费是完全被禁止的。电闪雷鸣也像散掉的钱财跟着滚落消退,漫天的洪水跌落万丈,一下子不见了踪影,漂游和挣扎结束。梦醒了,他尽力吐出一口气,发现身上既无雨水也无泪水,梦和迷信都劳心不劳力,不涉及任何伪造的客观结果──他却有一种被盘剥得“身无分文”的感觉。

   哲学家断言:“自杀的反面正是被判处死刑”──以此类推,梦的反面决不是清醒。

  他的回想中断,或者是他的梦境碎裂,像一组坍塌的大型彩绘泥塑。

  音乐。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几下。贝多芬的奏鸣曲接近尾声,年轻的钢琴家依然运指如飞。音韵意韵,超脱虚脱,人生人世,老年青年,抒情绝情,交汇交织,消逝消亡。

  “请系好安全带!”喇叭里的女声在温和地提醒。

   金钱至上。安全带。

  

  金钱充满了诗意,它甚至也是一首铿锵的抒情诗。可是,若把这首诗分拆开来,它每一句每一字所单独显示的语法却经常让人误入歧途。

  祭拜仪式结束后的那晚,吃了晚饭,乘他嫂嫂去楼下厨房洗碗,罗小乐跟他哥哥坐在楼上客厅的沙发上,正儿八经聊了一些同“金钱”有关的话题。

  他问罗大乐,妈妈去世这一年来,有没有梦见过她老人家?罗大乐答道,他睡眠向来深沉,不大做梦的,即使做了什么短促的梦,醒来也记不住。罗大乐若有所思地反问他弟弟,你梦到她了?罗小乐向他哥哥透露,是的,最近他几次三番做到一个相同的梦,梦里头老太心气倔强,总是念叨一件事:以前他哥哥嫂嫂刚从天水回到上海那会儿,他哥哥每个月还象征性地给予她几元几十元的,多少也是做儿子的一点孝敬,可是后来给了没几个月,就被他嫂嫂横加干涉找个理由取消了……

  听了他弟弟转述的这梦的内容,罗大乐的眼神沉了下来,似有愧色。

   罗小乐又说,哥,我不得不说,老太在梦里抱怨的事应该不假吧,事情虽然过去了,阴影还在,我也不知道我要体谅她还是要体谅你?不是有个笑话,做丈夫的说:“我们两个结婚时就约法三章了:今后我老婆专管小事,而大事我作主,幸好,结婚这么多年来我们家里从未发生过大事。”――你当然是主持“大事”的。记得有一次我回上海探亲时嫂嫂的确对我大言不惭地说过,“照顾老人我们出力就够了,你们国外的人么赚钱多,出钱的事就包了吧。”分工明确啊。

  罗大乐依旧没吱声,也没被逗笑。金钱支出无论是大事小事,难倒大男人。

   停了这话题时罗小乐对他哥哥嘱咐道,这事也就我们俩之间说说,别让嫂嫂知道了,她一掺和,这“说梦”就变成噩梦了,哈哈……

   他用的是激将法,他想把事情挑明。每个不成功的男人后面都有一个女人。

  果然,第二天他嫂嫂瞅准了一个单独和罗小乐相处的机会向罗小乐发难了:“小乐,既然你向你哥哥摊牌说到了老太生前我们不给她‘零用钱’的事,那我就跟你把话说说清楚:你妈妈活着时,每个月的生活费并不是完全没有着落的,你爸爸厂子每个月有几百元的‘死亡职工家属补助费’给她,街道里弄按照‘有关政策’也定时有钱接济她,我也搞不清是按照哪一条,‘侨属’呢还是‘统属’?‘侨属’是因为你在国外借你的光,‘统属’是因为你爸爸以前是统战对象,共产党还念着他的‘贡献’……总之是有机构专门发放钱给她的,所以她的基本生活是有保障的。你作为小儿子,感激她的养育之恩,另外每月再给她一些零用钱,那是你们愿意,但更是因为你们给得起这笔钱!我们情况不同,我们俩退休只拿标准的‘社保’,而且我因为在天水办的退休手续,拿的退休工资还是照天水的‘社保标准’,比上海低了很多,我们每个月的开销都是紧巴巴的,还没老太宽裕潇洒呢。所以,我那时对你说,我们出力,你们出钱,是合情合理的建议。你现在借梦中你妈妈之口为这事来责备我们,太不厚道了吧?”振振有词,道理满天飞。

   罗小乐有些理屈词穷。

  看罗小乐不语,他嫂嫂就乘胜追击:“再说了,你妈妈手里还积存着蛮一大笔你爸爸当年‘补发工资’的钱,底子厚,她根本不缺钱用,……你没看她平时采买的米、油、牛奶、洗发露等日常用品的等级品质都比我们买的要高档得多。”一旦算起“金钱账”、还有“等级账”,是他嫂嫂觉得憋屈。

  罗小乐立即抓住了一个反唇相讥的“缺口”:“嫂嫂,你说我不厚道,可是你刚刚提到我爸爸当年那笔‘补发工资’的事,似乎是你不厚道了:老太那时可放纵你们了,你们好处可没少拿!那件事老太亏待的是我。”

  “小乐,你那是什么话?你这次回来是要和你哥哥嫂嫂彻底倒算账吗?”他嫂嫂疾言厉色地责问他,那表情是“数到了最后一张钱”,仁至义尽了。

也离撕破脸皮不远了。

  罗大乐及时出现并介入了,争吵停止,脸皮保住。罗小乐厚着脸皮开玩笑问:“哥,今天又有谁给了你什么高级香烟吗?给小弟一根。”

  (其实,“撕破脸皮”的事大男人更善于做:上一次罗小乐和他老婆回来,是夏天,他老婆几次洗澡时觉得热水器的供水不热,就在某次洗澡前擅自把热水器的预热档从“三格”调去了“两格”──热水器装置在洗澡间的外边墙头,“三格”是他哥哥设定的,最大档是“一格”──迅即被他哥哥眼尖发现了,认为这严重违反节约用电的原则,大动肝火,立马动手调回“三格”,不顾他老婆那会儿还在洗澡间里半途洗着呢。事后他哥哥还意犹未尽,对罗小乐三令五申,要他注意此节并转告他老婆,不得重犯,当时罗小乐做了个口型对着他哥哥,无声地“大声疾呼”并抗议:至于吗!

   然后,小男人罗小乐又把这鸡皮蒜毛的事牢牢记在心里──更加至于吗?)

  唉,这个时代,男人都不是男人啦,真还分“大小”?

 

  那晚躺在床上,白天的争吵还在罗小乐的头脑里延烧发热,他的回想聚焦在“倒算账”的名目上,久久不能释怀。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爸爸的厂子给他爸爸“落实政策”(我们国家历来哪来那么多的“政策”?),补发了文化大革命中克扣他爸爸的全部工资,好几万元钱,在当时是一笔大数目,他哥哥和他嫂嫂虽然“远在天边”,但是消息灵通,立即闻风而动,坐火车从天水赶回上海,向他爸爸妈妈发动凌厉“攻势”,结果如愿以偿,好处没少拿。哼,一想到这“好处没少拿”,罗小乐就犯嘀咕:那又要怪到他妈妈生前的短见和自作自受了,有心理毛病的人都犯到一块去了。

  那时罗小乐刚从中学毕业(其时全国还未恢复高考,没大学可上),分配就读于一所技校,继续念书,尚未做工拿工资,借用他嫂嫂的说辞,在他妈妈讲究实惠的眼里他只能是个“陪衬”。而那时他妈妈还没进入老年,“判断力”仍然超强,在她的长远盘算中,她是家庭妇女,最终有一天生活上是要“依靠”在国营工厂上班的大儿子和媳妇的(很奇怪的,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她能够依靠而且始终依靠着的,其实是她丈夫,罗小乐的爸爸,而且他爸爸身体尚好,她应该暂时无后顾之忧,她却不以为然,对丈夫很粗暴很轻视。后来罗小乐见过很多这样心眼势利头脑倒错的女人,眼前现实中靠着丈夫却习以为常感觉不到“可靠”,反而在日常举措中异常重视和计较将来要怎么怎么靠儿子养老,与其说是未雨绸缪,不如说是本末倒置,儿子的“排位”没来由大大超前丈夫,反而助长了儿子的骄横薄情)。其实,那时罗大乐工作后基本上只是从天水隔三差五寄他妈妈一些小额零用钱(根本不能同他罗小乐后来每个月从海外寄送大笔固定钱额的生活费给他妈妈相提并论),他妈妈却十分在意得意,而且进一步坐实这样的想法:将来丈夫若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没有收入没有劳保,完全要依赖大儿子大儿媳的接济了,菩萨保佑我呀,切实做到“养儿防老”!所以,当丈夫拿到那笔“补发工资”后,她就大权独揽,自作主张,不惜工本“放长线”,大手大脚笼络讨好大儿子和媳妇,衣服、手表、高级床上用品、甚至家具,应有尽有了。哼,罗小乐在床上翻了个身,内心的嘀咕愈加烦躁激愤:老太那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瞧,后来真到他爸爸得病去世了,真到他妈妈老来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了,大儿子和媳妇全忘了她当初的慷慨施舍,即便与她住在一块──而且这住房的户籍还是在老太的名头下,她当初是“好心好意”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且看他们手头紧,几乎是让他们免费住下的,后来他们坐享其成就一直几乎免费住下去了──他们一分一厘都不“反馈回报”她,还嫌她骂她甚至打她,这不叫做人生在世自我作践活该受罪么。嘿嘿,好么,罗小乐好似为他妈妈生前的遭遇幸灾乐祸着,有点心性恶毒了。他暗想,怎么一回到“老家”,一想到过去种种与钱财相关的“厚此薄彼”的事,自己那颗“想念”母亲的心就特别容易冷硬,冷硬得和一枚最小面值的钱币甚至是一枚一钱不值的赝币不相上下?

   厚此薄彼。是的,是的,罗小乐忍不住还是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酸腐硬顶着往下想,他一早就是个标准的书呆子傻冒,那时没有、以后一直也没有从他爸爸的那笔“补发工资”中捞取到点滴的好处,或者说,就一直容忍他妈妈在这件事上厚此薄彼下去了。先有彼此,才有厚薄。

  哎,罗小乐心头一拧:金钱,金钱!莫非这是一笔囤积在自己潜意识里,长久以来一直以来反复核对反复清算反复懊悔的“旧账”,一个沾染了铜臭气的“结算方式”,导致他后来“意气用事”,含有报复的意味,动手打了他妈妈?还是,还是(他宁愿)自己记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人生本身就是个错误,好像是马克.吐温说的?

  既然如此──他自问──我后来为什么还要“以德报怨”,那么多年一直给我妈妈生活费呢?是为了向她严正证明她以前想错了做错了?还是间接想用金钱来向“后劲不足”的哥哥嫂嫂“示威”?

  是的是的,“金钱意义”上带有反讽意味的是,这么多年,他哥哥嫂嫂在他妈妈身边,毕竟在生活起居上勉力照顾她,他妈妈非但不领情,还总施加各种手段诋毁、伤害他们,而某方面来说,他妈妈正是凭借他这个小儿子每月从国外寄送给她的富足的生活费才敢这样有恃无恐,所谓有了金钱铸成的“肌肉”,够胆在家里展开“强强对话”。罗小乐检讨,这么说在很多家庭是非中我是负有道义责任的?我担着虚假的好名声,实质上“助纣为虐”,这当然对哥哥嫂嫂不公平。

   那么,他来来回回地思索,我是要通过打妈妈这样的出格举动,“矫枉过正”,来推卸某种道义责任上的担当吗?这大大的问号简直使他头皮发麻。在事实的层面上,或者在背叛事实的层面上,他到底打了他妈妈,还是没打过?他要怎么避重就轻或轻描淡写地来承认自己的过错──这就是他心头的一桩“悬案”。

   人做一件事,究竟要有多少个实际的原因来推动和落实?人性是被动的吗?可“原因”总是主动的,金钱的“原动力”尤其巨大。活到如今,他肯定是个“大面积亏空”的人。

   那天他几乎整晚失眠。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在一个十分宽敞的房子里,好像是法庭那样的地方,他和他妈妈被“带上来”,他站在被告席上,他妈妈则站在证人席。前边的台阶顶端处,有个留大胡子的法官模样的人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俯视他们,他站立的被告席旁边有一个大概是辩护律师的小个子男人,只听那人仰头朝那留大胡子法官模样的人问道:“大人,抒情诗?唔,您是指,人们在对金钱的崇拜中,需要投入真实的情感?可是,尊敬的大人,对于金钱……人们往往投入了太多错误的情感,不是吗?”

  那大胡子法官模样的人冷峻地答道:“不,那完全不是情感──注意,即使是错误的情感,也有它的价值──而是死气沉沉的迷恋。他们,包括你的当事人,他们母子,都把事情弄反了,把金钱当作了情感的筹码。”

 

  罗小乐在新加坡有个要好的同事,阿贡,人到中年,土生土长的华人。阿贡年轻时在美国拼搏过几年,后来又回到了新加坡继续打工。阿贡跟罗小乐讲过一件有趣的事,那时他在美国,有次开车和他女朋友从一个州去另一个州游玩,半道停车在一个麦当劳外休息,他们口渴了,阿贡就去买可乐。据阿贡说,美国的麦当劳里,你买了一杯可乐,无论大小杯,喝完后,可以去店内龙头免费添加,喝多少请便。阿贡便“理所当然”只买了一小杯可乐,和他女朋友共享,反正他们用那个小杯子可以无数次免费添加无限量地喝,喝到饱畅为止。不过,那天他看到一对美国本土的老夫妻,买了两杯超大杯的可乐,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津津有味旁若无人地喝着。阿贡百思不得其解(跟罗小乐讲这件事时他仍然不得其解,那成了他一辈子的一道“谜题”):美国人傻的!

  东方人,特别是华人,肯定比美国人聪明!

  试想,餐饮店客座,一对白发苍苍仪态整洁的老夫老妻,各自手捧一超级大杯的可乐喝着,情调安逸、满足,话题洋洋洒洒;另一边,一对华人小青年,一看就不是夫妻关系,衣着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两人合拿一小杯可乐,你争我夺,唧唧喳喳,男的频频跑去免费龙头匆忙添加──这俨然是一幅风俗漫画。哪一种金钱花费和享受方式富有诗意,哪一种猥琐颠倒,岂非一目了然?

  美国人傻的?

 

  四.生活──饮食起居对照圣人遗训,“生活”成了幌子

  “食不语”──

  他嫂嫂是这个时代典型的“饮食男女”,三个人吃着晚饭,她在饭桌上总是能够挑起话头:“罗大乐,要我说呀,你妈妈也就是一个爱面子爱虚荣的人。哎,看见这桌上的饭菜我就想起一件事,你肯定压根不记得了,你能记得什么?以前我和你刚结婚的时候,初次从天水坐火车到上海来见公婆,嘿,在你们家吃饭,每顿饭桌面上的菜式倒是不少,有荤有素,摆了一桌子,但每样菜都那么一点点,稍微伸伸筷子就见盘底了,叫人如何下手嘛?那真叫‘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回忆起来,说真的,那时我来上海住在你们家好多天,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现在把这事抖落出来,算是揭了你们家的‘家丑’。”罗小乐听了这话,端着碗筷朝他哥哥看看,只见罗大乐脸色自若地打哈哈说:“哦,以前没吃饱么,现在就多吃点吧。”可他嫂嫂不吃这一套:“有句话太对啦,叫做‘透过事物看本质’,你妈妈,不,不,依我看,是你们家所有的人,都严重沾染了出身不良的坏习气,都喜欢摆资本家和有钱人家的派头,光讲表面排场,一点都不实惠。哪像天水我们家,你看,大家大户的,吃饭的人口多,菜式花样不多,但实诚,分量足够下饭,大锅饭也敞开了吃,不会轻易见底,那才叫吃饭。劳动人民么,生活观念朴素。”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可是,世界上肯定有无缘无故的恨。

  他嫂嫂的话明显波及到了他,罗小乐就忍不住回敬她了:“嫂嫂,敢情你是从头说起,以前由劳动人民家庭嫁到我们这资本家的家庭是亏了你了,亏大了!这不又回到老早文化大革命年代所宣扬的说法了,那叫什么,对了,‘亲不亲,阶级分’。”又是他哥哥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不让他再往下发挥。

  如果他再往下发挥,他就要“旧话重提”,尖锐地提醒他嫂嫂连同他哥哥了,那年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我们的资本家爸爸“落实政策”补发工资时,你们两个在遥远的西北边陲立马请了长假双双坐长途火车屁颠颠来了上海,着急着要分一杯羹呢,“劳动人民”对钱对物质享受天然地有“朴素”感情啊。我没瞎说吧,那回你嫂嫂是跟着一起回来的,表现得更急躁更强势,那时就有这毛病了,不放心我哥呢,凡事“罩”着他呢──怪了,那回怎么一点没顾及在我家吃得饱饭吃不饱饭这样的大问题呢?

  如果任凭话头使劲扯双向扯,就会越扯越长越扯越不顾礼仪廉耻越扯越没个完,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阶级仇恨”、“阶级烙印”、“阶级斗争”……人的嘴本来就不是用来吃饭的。

  饭还没开始吃,饭就凉了。

 

  “色难”──

  夜晚睡在“老家”的床上,仰望斑驳陆离的天花板,罗小乐内心总产生“共鸣”:“我弄不清自己现在是过日子,还是在回顾过去。”“我渴望知道是否可以义无反顾地生活?”

  这次回来,不失眠的话,他依然频繁做到有他妈妈在里面瞎闹腾的梦。当然,梦境“因地制宜”,大多数局限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

回想起来,一直到过完90岁生日,他妈妈身体都还算硬朗,饮食起居能够自理,还喜欢经常跑去“外面的世界”,附近的梧州路菜场一带,甚至远至四川北路的商业区,她都可以自个一鼓作气打个来回。后来有一天,她在家里跌了一跤,中风了,导致半边身体麻痹,健康状况走下坡路了,不得已整日价躺在床上,不能下地活动,需要人密切照看。他嫂嫂打电话去新加坡向罗小乐告急,罗小乐和老婆商量后,毅然辞了职,夫妻俩速速从新加坡赶回上海,准备常住一段日子,负起和哥哥嫂嫂一起照顾他妈妈的责任──罗小乐梦到的不如说就是对那些日子的一些断断续续的“重温”。

   他梦见他风尘仆仆进了“瑞源里”的“老家”,上了楼,见他妈妈躺在房间里的大木床上,一个劲地怨天尤人,他哥哥罗大乐垂手呆立床边,他走过去和他哥哥并排站立,像两具木偶。没有人操纵他们。

  一闪眼他和他哥哥坐在了客厅里,商量在照顾他妈妈的具体事项上两个人如何安排时间分工合作,很快就商量定了,他值晚班,他哥哥早班,将这安排进房去“请示”了老太,她无异议。在这些梦境的“交代”过程中,他嫂嫂不在,一切“进展”顺利。

  但每个人心情压抑,说不清为什么。

   梦在继续,情景特别具体,有疲惫感。晚上哄他妈妈睡觉自然是他晚班的任务。吃了晚饭歇了后,倒是他妈妈先主动问,今天晚上我几点睡觉?他回答他妈妈,说了好多遍了,规定睡觉的“标准时间”是九点半。她说,今天我累了,想早点睡,九点吧。好,九点。可是说了这话不到几分钟,她就反悔了,哎,我想一个人再坐会儿,十点才睡吧,你们去忙你们的,别来管我。结果是到了十一点还未睡。他在梦里没来由地想,多可惜呀,“标准时间”作废了。他在梦里也想得明白,这“标准时间”是他回来之前他哥哥给定的,可能由他哥哥原来“单方面”贯彻实行就非常有效,现在这“规定”到了他手里,就变得软弱无能执行不力了。在梦里罗小乐居然多愁善感扪心自问,子曰,“色难”,又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给老妈硬性规定睡觉的“标准时间”,是否违反圣人遗训?要不干脆改成“睡难”算了。

  他好像听见他嫂嫂在她的房间里窃笑。

  他妈妈终于睡熟了……

  梦里的夜,总有惊魂未定的影子在暗中飞翔。  

  渐渐的,他脑子里的许多头绪纠缠起来,化为许多场景,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的境况了:说是值晚班,其实也睡觉,只是零碎点,更要醒目点。“标准时间”早过了,夜深了,他睡在客厅的一张沙发上,离他妈妈的房间近,便于随时起身服侍。往往睡到半夜一、两点就听他妈妈那边有动静,她在做翻身状,喊叫要小便,罗小乐赶紧过去用便桶帮助她完成任务。完毕,刚回来躺下迷糊了,又听得喊,要大便了,睁眼一看,三点不到。他妈妈大便时吵闹着指使罗小乐要开亮房间里的顶头大灯,儿子问,开床头柜上的台灯行吗,毕竟是半夜里(梦里的半夜其夜色更深),该“低调”点?他妈妈叹道,哦,听你的,那就开台灯吧。等他把台灯开了,他妈妈立刻又坚决说,不不,关了台灯,开大灯,否则我大便拉不出!大灯,灯火通明的。大便完毕。四点,他妈妈又在喊了,罗小乐没头没脑地跑去她床头问,什么事?她问道,几点了?四点。妈,你就这事啊?她再问一遍,几点,三点?刚刚我大便的时候不是三点吗,怎么到现在还是三点?啊?哦,现在已经四点啦。你没骗我吧?你阿哥就什么事都骗我,他老婆教他的,……儿子打断她,和颜悦色地安慰她,天快亮了,您就再睡一会儿吧。真想喊她一声“宝贝”……

  梦境转换,或者是现实生活每天同样的转换:他哥哥五点起床,准时接罗小乐的班,开始日班运作。他就睡眼惺忪地去另外一个房间,一头倒在他老婆身旁“补觉”。罗小乐“睡熟”后,仍然能在梦中梦里“透视”空间,看到他妈妈房间里进行的一切活动:他哥哥接班后,让他妈妈坐起床上刷牙洗脸,然后弄早餐给她吃,吃着吃着,老太太又要大便了,他哥哥忙去“接应”。罗小乐发现,这段早上的时间,包括伺候他妈妈吃喝拉撒,他哥哥对待他妈妈蛮温柔的,即使老太大便花费了很长时间他也是笑容可掬毫无怨言地站在一旁,像个在产房外面静静等待自己新生儿降临的父亲。可能是因为此刻他嫂嫂贪睡还未起床“干政”的缘故,或者是他嫂嫂还未有“超能力”干涉到这场梦中,他妈妈和他哥哥得以暂时维持纯粹的“母子关系”。梦中的母子情,感动的不仅是梦中的人。

  罗小乐继续从“睡着了的”角度观察:他哥哥一边忙他妈妈的事,一边赶快用电水壶烧水。对了,早上六点以前电费减半,得趁早赶时间用电,省钱。唔,他哥哥在开销“节流”方面是相当用心的,比如洗澡用热水器的预热档只能设定在“三格”……虽然他一回到家乘他嫂嫂不在跟前就塞了一笔钱给他哥哥,但是那“补贴”似乎没有发挥提振的作用。

  再从梦境回到“现实”:他哥哥伺弄完他妈妈的梳洗和早餐,接着还有个“每日务实”的事要做:一家老小好几张嘴巴,一天的“小菜”要着落呢,“劳动人民”再朴素,总得有菜吃,总得有人外出采办!细节有些模糊,太瞌睡了,太乏味了,不过大概情景是那样:他哥哥让已经跟着起床的他嫂嫂看顾一会儿他妈妈,自己外出去附近的菜场买菜。不一会儿,菜买回来了,他哥哥又忙着清洗和摆弄那些菜,弄完后,近十点了。梦中的“今天”天气不错,他哥哥和他嫂嫂就抽空去隔了两条马路的公园活动活动筋骨──这是他们夫妻俩一天里难得的共同欢快时刻,可比美“梦中情人”。此时罗小乐也“补觉”完毕,起床梳洗,吃早餐,和他老婆接力下一棒,值完上午班。大白天的,他妈妈又睡了,可能是晚上闹累了。接着他哥哥和嫂嫂从公园回来了,做饭烧菜,大家吃午饭,太平无事。吃了午饭的下午班,四个人轮流值班看管他妈妈,轮流午休,……所有这些“每天的日子和日常进程”,梦境都变得相当的固定、清晰和缓慢(梦做得缓慢反而令人有一种梦做得很短暂的感觉)。

  你想摆脱真实的日子还是想摆脱梦?

  梦境迅速跳去另一个“剪辑重叠”的场面:他哥哥从菜场回来诉苦道,菜越来越贵,特别是黄梅雨天,菜容易烂在地里,价钱飞涨。他嫂嫂听了就高喊道,那就不买不吃!她叫喊完,大家都沉默不作声了。整幢房子里回响着“不买不吃”的声音。

  特写:他哥哥闷坐着,在抽“哈德门”香烟,他嫂嫂在旁边皱眉头:这烟味臭死了!

  怎么就记起,有一次他耐着性子对他妈妈说,我不远千里回来协助照顾你,不是舍不得你,而是舍不得哥哥嫂嫂,他们也都六十多岁了,身体也有大大小小的病,……他说的是心里话(还是口是心非?),他想让他妈妈能够对小辈们有所体谅,可是白费口舌,他妈妈努努嘴巴,根本不信他的话,在梦中和现实中都不信。

   忽然梦到,哪一次早上他哥哥去买菜时,他妈妈没管住自己,把大便拉到了床单上,他看到(还是仅仅是听到,梦里分不清)他嫂嫂边换床单边对他妈妈破口大骂。罗小乐的老婆起身要去帮忙,被罗小乐拉住,说,你去了连你一块骂。在梦里他冷静地避免了一场额外的冲突和尴尬。

  接下来有一场“跳跃合成”的梦:自从他妈妈上次把大便拉到床上后,他哥哥嫂嫂就坚持让他妈妈晚上睡觉要穿纸尿裤。后来有一次,他妈妈恳求不穿纸尿裤睡觉,嫌闷湿,罗小乐随她去了,只是给她多垫了一层垫褥。有预谋似的,半夜里他妈妈却果真又把大便拉到了床上,罗小乐开了大灯,灯火通明的,花了大半个小时的工夫帮她把衣裤和垫褥换洗干净,再用吹风机把垫褥下面弄湿的床单和褥子烘干。弄妥帖后,他妈妈睡下前一再小声关照他,第二天别让他哥哥尤其是他嫂嫂知道这事。

  其实,梦里是没有“第二天”的。

  “食色性也”──

那绝对不是梦:在他们两对夫妻的精心照顾下,一个多月后,他妈妈居然“转危为安”了,半边身体的麻痹有了好转,能够起床在房间内慢慢走几步。见到老太的病情有起色,罗小乐和他老婆于是劝他哥哥和嫂嫂,你们一向来也挺累的,既然妈妈好点了,照料她的工作相对轻松些,你们就“拿假”去外地什么地方玩玩,散散心吧,一两个星期不打紧,反正有我们俩看顾妈妈,不会有闪失的。听了这建议,他嫂嫂嚷嚷到,是呀是呀,我来到上海那么多年了,还没好好出去旅游过。罗大乐只好顺水推舟。他们就去买了个十多天的旅游配套,到海南岛桂林游玩去了。他们没敢跟他妈妈明说去旅游,只说是临时赶回天水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

他们走后,家里好像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他哥哥嫂嫂离开的那两个星期,罗小乐大展身手,除了跑外勤,还兼管主要的内务。最重要的,他掏腰包大刀阔斧地提升了伙食“标准”,并且下厨房精工细作,每天翻花样让他妈妈吃好了。近些日子,他妈妈总是抱怨自己没胃口,嘴巴里苦淡无味,但他很快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对于那些时鲜精贵的菜,他妈妈吃起来像个胃口大开的小孩,津津有味多多益善甚至是贪得无厌,他真怕她吃噎住,忙哄她慢慢吞咽。他多么愿他妈妈有个快乐无忧吃饱喝足的“童年”。

  他哥哥和嫂嫂旅游归来的那天,罗小乐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接风”菜单如下:

  烤毛豆,刀豆炒豆干,蒜泥黄瓜,煎江鱼仔(他们带回来的,马来西亚邦格岛出产的,特脆香),椒盐排骨,醉鸡,干捞鸡毛菜,黄泥咸蛋,炸考子鱼,红闷牛肉,加一个丝瓜虾米蛋花汤。十菜一汤。

   (附记,个别菜价〈每斤单价〉: 毛豆三元五角,刀豆三元五角,鸡毛菜四元,黄瓜四元,丝瓜五元,排骨买的是“爱森”牌的,贵,十块大排六十元。咸蛋一元一个。)

   他妈妈的情况有了进一步的改善,那天他们就把她特意搀扶到饭桌旁的扶手木椅子里坐下,和大家共乐一堂。嘿,好心办坏事,也许桌面上摆放的十菜一汤过于丰富了一点,惹得久居室内心胸烦闷的老太太嫉妒不爽了,就冷不防对他哥哥嫂嫂投诉,大乐,你们这么多天不在家,小乐尽给我吃隔夜的菜。他哥哥嫂嫂听了,一下子拉下脸来。

  罗小乐张口结舌,妈,我什么时候给你吃过隔夜菜了?他老婆也愣住了。

  喏,昨天那虾不是隔夜的菜吗?老太太不假思索提出了证据。

  天哪。妈,那是活的河虾,你知道那要卖多少钱一斤吗?我只敢买了六两,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油爆虾,看看没多少,分作两份,前天给你吃了一份,留了另一份昨天吃,我和我老婆都没舍得动那油爆虾一筷子。你怎么把那留起来的一份说成是我们故意给你吃隔夜菜?你凭良心说实话,这些天我们每天都给你吃什么了?对他的责问,他妈妈沉默是金。这时他嫂嫂倒难得做起好人来了,好了好了,妈妈也是无心说的,哦,今天小乐做了这么多好菜,还有特色菜,辛苦了,来,大家为妈妈的早日康复干一杯!

   事后关起房门,罗小乐的老婆立即说他了,你倒说顺溜了,让老太太交代他们不在时我们给她吃什么,她要真说详细了,好家伙,你们趁他们不在时大开炉灶,吃得那么好,那么有滋有味,那不是故意“寒碜”他们吗?不说你哥哥每天精打细算地买菜,“对比”了会不高兴,就你嫂嫂那器量,要没有心生不痛快那才怪呢!他老婆这么一提醒,罗小乐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他被他妈妈一气,说话做事就欠考虑。另外说明了一点,女人最了解女人,了解中包含了害怕。

  人和人只能一般见识。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第二天早上,他哥哥嫂嫂照常结伴去公园做运动时,罗小乐见到他妈妈,忍不住为昨天她饭桌上歪曲事实的“隔夜菜”伎俩说了她两句,他也就是气还未消,抖落抖落,想让他妈妈私底下认个错。不料后果适得其反:可能身体好些了底气足了,再加大儿子和媳妇回来了(有了“同盟军”),他妈妈反过来抢白了罗小乐,甚至还说了些很难听的话回敬他,这下惹得罗小乐真生气了,就撂下狠话“威胁”说,我们不管你了,马上买机票回新加坡去,看你能耐!这招立竿见影,尽管他妈妈也知道罗小乐是说气话,不过她即刻就收敛气焰,不吭声了。

  罗小乐心肠软,过后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了,肯定伤了他妈妈的心,很后悔。他责怪自己道,我们回来照顾妈妈,不就是做好思想准备要承受种种委屈和劳累吗?再次的:色难!

  哎,他无可奈何地想,我们拥有一个怎样的妈妈,那是老天的安排,如果老天“安排不当”,那可以说是我们“欠老天的”。因此,怎样对待父母的问题,尤其是对待年老了,固执病态乃至反复无常的父母,实际上有点无奈地归结到宗教性质的范畴了。

   

  “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原是他妈妈的“劣根性”,或者以他妈妈为代表的许多弱小国民的“劣根性”,不足为怪。

   比如,罗小乐他们回来长住的第一天,老太一见他们的面,可能想到了新加坡多产热带水果(进关口不能带,否则会给她带点),当着他哥哥嫂嫂的面,就吵着要吃水果,说她喉咙里已经起火。罗小乐和老婆对哥哥嫂嫂使了个抱歉的眼色,马上到外面的水果摊去看了,这个季节上海市面上水果品种不多,就买了价钱贵的荔枝,枇杷。很快,他妈妈把买回来的水果吃了,她又抱怨说喝茶刷牙的杯子没啦,短袖衣服缺啦,零用钱不够花啦──虽然她还根本起不了床,无法跑出家门去花钱,……这些他们就没怎么理她,否则没有上限了。还得注意,他们“无原则做好事”可不能开罪哥哥嫂嫂,要防止生出好像他们是回来“补漏洞”的不良印象,他妈妈才无所顾忌呢。后来,见他哥哥嫂嫂走开了,她又把罗小乐拉到身边,小声唠叨着等她一好,要找房子单独搬出去住,……不要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受罪,这房子她要卖掉,已经托人找好了买主,只差她签字了。她说着话,一个钟点工来了,说起钟点工,是街道里弄给安排的,也不十分清楚按照哪条政策,钱由国家出,一星期干五天,每天干一个小时,帮老太洗衣服,打扫房间,擦身,……如今,老太太的衣服和身体常常是有尿屎的遗留物的,钟点工好像也不嫌弃。都是一些下岗工人,困难户,“劳动人民”本色。那个钟点工干完一些杂活,便问他妈妈,今天给你洗头好吗?她连说,不要不要,我头发不脏,你早点回吧。钟点工前脚走,她后脚就向罗小乐投诉,哼,急着去“赶场子”,头也不给我洗!一个钟点工一天是要做好多家,的确是在“赶场子”,但是,罗小乐想,老妈,你也没必要这样过分的人前背后的呀。

  (补充说明“劣根性”──他们楼下街道上的十字路口没有交通红绿灯,两个方向行驶的车辆经过路口自行其是,需要自己把握安全尺度。罗小乐回家一个月来,那儿已经接连发生过大小五、六次交通事故了。每次一发生事故,哪怕是很小的“擦破皮”的事故,肇事和受事各方总会下车争吵不休,而只要争吵一小会儿,原先寂静的路口就会立刻涌现聚集几十上百口人,好像他们是从地底下突然钻出来的昆虫爬行动物之类的,围观议论、指手画脚、气氛高涨、愈演愈烈。而每次,罗小乐(他在的话)一定会站在自家窗口,居高临下从头至尾把这热闹场面看个够,百看不厌;每次,只要罗大乐同志也在的话,他一定会跑下楼“实地”挤进围观人群,奋力挤到围观中心,见机成为评头论足的“中心人物”,那时他决不会掉落身价贸然掏出他的“哈德门”香烟,倒是旁人,时常有欣赏他的议论“才华”的,“接济”他一、两支,抽不完的还可以带回家来,所以每次他回返,罗小乐就笑问他,我在窗口看到有人给你香烟了,今天那人看上去蛮斯文的,他给了你什么好牌子的香烟呀?     

  他嫂嫂痛骂他们:你们这两个怪胎,不出交通事故你们就活不下去了!)

 

  罗小乐喜欢“总结”,他在他妈妈去世后就总结道,那次他和他老婆在他妈妈生前回来长住,他个人身心的收获也就在这里: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劣根性”遍及于“本性”,而本性又有通性。是以,妈妈和我是一体的,互为观照的。我得担待着,担待妈妈,也担待我自己,甚至让走到人生终点的妈妈担待我──从这个角度和层面去理解另一段圣人遗训,“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是不是更通达一些,更理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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