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而孤独的战士

 

陆思良(新加坡)

 

      香港的这场战斗,已经具有了一个高度和深度,正如歌手何韵诗指出的,它让小小的港岛处于全球为人性而战的前线,它的胜利或者失败也意味着全人类的人性的胜利或者失败。另一名青年才俊黄之峰也发出沉重警告,香港今日正处于关键的十字路口,从未面临如此巨大的挑战。

     到目前为止,以年轻一代的学子和勇武者为代表的香港人民,同傲慢的港府和专横的中共主子已经奋战周旋了几个月,表现出了令人敬佩的勇气和凌然不屈的正义感,使人不禁想起圣经故事“大卫和歌利亚”。掌握各种正规力量尤其是竭力炫耀悍霸武力并早早扬言“寸步不让”的至高统治者,尽管拖延了许久,使尽威胁、恫吓、污蔑、抹黑、镇压、拘捕的手段,最终还是至少被迫撤回了“逃犯条例”的修订,条件弱势的民间反抗出人意外地取得了一个小小的胜利,而且也通过这一次引人注目的正反来回,进一步在全世界面前暴露了中共顽固虚伪的丑恶面目。

 

     然而,如同所有正义之战都往往会“腹背受敌”一样,我们也清楚地看到,香港的这场激烈战斗,示威抗争的平民一方除了要直接面对位于权霸中枢的港府和中共,还同时遭到了各地各方红色势力“内外结合”的抨击和围攻,更受到许多中间人士出于各种角度所表露的指责和诟病。另外,在这事件上,许多国家,尤其是亚洲邻近国家的政府(比如笔者所在的新加坡),都不敢对专制极权的中共作出任何谴责和(哪怕)规劝,而自由世界的各国政府和组织所给予港人的声援和支持,虽然超过预期,仍然不够声势浩大,仍然很可能为各种经济和政治的考量所绑架和抛弃。所以我深深觉得,就现今的动荡格局而言,香港这群无畏无惧的小人物实在是当今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伟大而孤独的战士!他们受指责的所谓“暴力”,不过是英勇的救助同伴或者反抗警方的过度暴力镇压。他们没有趁乱抢劫,或者盲目发泄仇恨攻击无辜者,相反,却冒着被打、被抓、被酷刑、被自杀的风险为香港的自由而奋战。我宁可把他们称作当之无愧的“孤胆英雄”!

  

     说到那些拙劣的围攻,这里不谈各大洲留学流氓的“武卫”行为,或者是大批盲流愚众的“效忠”展示,只想揭露一些做足表面斯文功夫的“文攻”案例,看其套路手法,它们很可能隶属于势力雄厚的“大外宣”和“大统战”吧。

     先说新加坡的报章所见。《联合早报》某版报头刊登的,香港立法会议员谢伟俊公然宣告:面对当下的局面,其它国家警察(尤其是美国)早已开真枪杀人啦──言下之意,被香港媒体和国际舆论以及世界各大人权组织普遍报道和屡屡大力谴责的,香港警方在历次的驱逐/清场行动中过度使用的各种警棍、橡胶弹、布袋弹、催泪弹、胡椒喷剂、水炮车等等,玩得还不够过瘾,还不够凶狠残暴,看在这些中下级附庸的眼里,真是替皇权的安稳着急,恨不能尽早看到一场六四屠城的悍然复制,让遍地的流血牺牲来为所谓的“止暴制乱”划上句号。

     另一则刊登在《联合早报》言论版的大陆某人文学院教授的文章,大言不惭地解释内陆人为何不同情香港示威者,用标准的“官方语言”罗列了整套的理由(罪行),例如,说香港“反送中”运动是得寸进尺借题发挥、宣扬港独勾结外国势力、藐视大陆、给伟大复兴添乱,等等──其人和胡锡进之流一样,显然很大程度上是掌握香港事件的真实信息资料的,但就是罔顾事实,歪理歪说,扣帽子打棍子,混淆视听,文痞党棍的本领和胡大人在港台采访现场厚着脸皮侃侃而谈的言行如出一辙。文章甚至说道,香港示威者把脸面包起来是不光明正大和猥琐──众所周知,中共一贯利用无所不在的软硬装置,包括高科技的脸部识别系统来监控抓捕异议和反对人士,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文化人”居然还要为此鼓噪窃喜,讥讽挖苦广大受害者?

     最近,从朋友给我发来的香港报纸的剪报上读到的新闻,新学年开学阶段,有许多当地的中学生举行了组建人链的和平抗议活动,这是又一波出自“少年童心”的正义之举,对此又有代理官员气急败坏地跳出来指手画脚,妄图阻挠。立法会议员何君尧居然领头成立所谓的“民间监察罢课关注组”,派手下到超过一百所中学巡视,然后根据巡视结果(当然极不满意)写成报告,向各有关中学校方正式发出批评责难,还要求教育局插手跟进管制──岂不是公然打着中立旗号压制个人自由和干扰社会秩序,完全无视甚至还有意粗暴践踏香港“一国两制”范围内的法纪法规和教育领域政治中立的公认原则。

     更看到这样的新闻,简直“大跌眼镜”:有的建制派要员口口声声建议在香港各学校内成立“监师会”,以堂而皇之地要挟和恐吓教师,并呼吁在中学课堂内安装闭路电视──也太得志猖狂了吧,企图照搬照抄国内大专院校行之有效的那一套监控告密的体系,忘了眼前的香港毕竟还不是大陆。“万众一心”从学校抓起,从小从“红领巾”抓起还没门。

     自然,国际舞台上的表演也很卖力到位,香港妇协主席何超琼在联合国会议上振振有词发言:我每天活在香港示威带来的恐惧中。她“理直气壮”地谴责香港部分示威者的暴力行为,又指年轻人被煽动从事犯罪活动,普通市民成为严重的受害者──赌王的女儿当然想要赌赢一把啦,但人们不明白,她为何不谴责众目睽睽之下滥用公权力的香港警方的暴行?为何不谴责造成全社会哗然的黑社会分子聚众殴打示威人士甚至无差别暴打无关路人的犯罪行为?人们更有强烈的理由深度质疑,她是否有资格成为“普通市民”,发言时有无巨大的利益相关的“苦衷”?

   至于普通的中间派公众,出于各自的观念局限和相关利益,也多有对香港人民示威抗争运动的不屑和微言。我的一位在国内生活的大学同学就根据道听途说的消息议论说,香港人他们吵什么搞什么?香港现在的经济总量也许还不及我们的一个二三线城市,香港人还自以为了不起!可见,大陆的许多民众,包括有一定文化知识背景的,至今还习惯从自高自大的经济地位来看待一切问题。这里所反映的,不是香港人是经济动物,而是大陆人变成了经济奴隶。另外一位朋友是香港工商企业界有头有脸的,他私下的感想和态度是,香港局面似当前这样乱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各阶层市民,日常生活和商业运作受到很大影响,令人心烦意乱──他虽然没有坏心,也非恶言诋毁,但思想取向明显保守,至多算是可以理解吧。

   好了,还有,这几天,同学朋友的微信群里还在频频传播着种种“大快人心”、“义愤填膺”的消息,除了近日中央媒体对香港首富李嘉诚的公开敲打激起了不少“赞”,再有就是“欢呼”大陆有关部门对国泰航空等支持“香港暴乱”的公司推出了惩罚措施,国泰几乎要破产停业,等等;再者,齐声讨伐:有确凿证据显示,“乱港祸首”黎智英勾结国际金融大鳄索罗斯,企图做空港股牟取暴利……纷纷扬扬传得多了,许多人把党社论和假新闻当作了真相和真理,更有许多相信“厉害国传说”的国人甚至头脑简单的海外人士因此对中共政府的“高度忍耐和克制”表示惊讶──再进一步,恐怕就要走进“义和团”的故事里,摩拳擦掌主动请缨,或者就要(如前所述,以制度内具“高位”的文人和知识人居多)“跪请圣上即刻出兵平定暴乱”?

 

   有必要花费些篇章来看清“新加坡观点和立场”──香港的近邻,尤其是小国,尽管理念上更接近西方的价值和战略决策,仍然必须小心翼翼,不偏不倚,以免得罪张牙舞爪的巨无霸,引发严重后果。

   最近,新加坡的内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先生接受《联合早报》和《南华早报》等采访,对香港发生的事情发表了一些看法,照我看来,他虽然是一个印度裔官员,但是其表达的观点却深得中华儒家“中庸之道”的精髓,想当然在国际上具有相当广泛的代表性。

   首先,他认为,香港局势涉及不同层面。从第一个层面,也就是从最基本的层面来看,它是社会秩序的问题。“示威者冲进立法院、破坏国旗、在机场静坐、持续两个多月每周上街展开抗议游行、上个星期甚至发生警察总部遭包围,其外墙被涂鸦事件、这个星期则发生示威者阻碍地铁运行、以及在多个地点展开抗议活动。从政府的角度看待这个情况,任何政府都必须采取行动,以维持社会秩序。”──嗯,他站在政府的角度,尤其是同港府一样的角度,你想要反驳他,就要去到“不同的层面”。

    另一个层面,他说,是抗议示威的规模。数以千计的香港民众走上街头,其中除了年轻人,还包括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员、公务员和其他人士,示威游行还长达数周。这意味着这些示威抗议活动背后可能还有其他深层的原因。除了社会秩序的问题,这些深层原因同样需要解决。

   什么原因呢?且听他仔细道来。

    “有些人已提出一些可能的原因。对年轻人来说,他们的愿望必须得到满足,这包括他们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住房等好几个事项。每个政府都必须满足人民的这些诉求。”不过,他同时强调,如果你认真探讨这个问题,就会发现,北京中央政府有能力兑现这些诉求。“我相信香港政府也了解香港人民的诉求,以及他们所关心的事项,并且会寻找解决方案。政府必须找到解决方案,以实现人民的期望。但是,我必须补充,如果示威干扰持续下去,政府将无法找到任何解决方案。”──我注意到,他明显套用了中共宣传部门最近才别有用心地采取的“定向性”的说法,好像港人特别是年轻人的不满主要是由于经济民生的课题,例如住房问题引起的。“英雄所见略同”?新加坡精英也有“经济至上”的内心倾向。

   我还注意到,他说到香港示威游行的规模时,用的量词是“数以千计”,这可能是有意缩小的说法。尚穆根先生从政前是个名牌律师,说话诚然非常理智谨慎。

   其次,他接着说明,肇因不一定完全和人民的物质愿望有关──这里他有点“大胆地”切入主题,我也有点赞赏,不过嫌他然后又说得过于模糊。“一些示威者似乎是从意识形态的角度出发,他们希望看到政府的结构出现改变。意识形态的问题比起社会经济问题更难解决,何况这些歧见看似已经根深蒂固。当我们看到这个现象,不免为香港感到担忧。”──让我提醒读者,尚穆根先生之前也担任过新加坡的外交部长,所以他的话有时候可作为“外交辞令”来理解。一般来说,世界各国,尤其是那些有份量能够自尊自重的国家,其外交部长在对内对外的场合都会表现得婉转得体圆滑有余,尽量话里有话,绝不会是油头粉面口无遮拦气势汹汹的“战狼”。   

    接下来,他直击要害了,也不能说不符合事实:“有些示威者似乎认为中国会允许香港采用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这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中国领导人会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从历史和过去的事件,以及中央领导人的声明来看,我的看法是:他们会说这一切最终是为了要动摇共产党在中国的统治。中国共产党可能认为这才是真正目的。这是他们愿意接受的吗?”──我想,他自动掉入了一个“陷阱”:不但从政府的角度,而且还站在“党”的立场来谈论问题了。以我这么多年在此生活的经验,在新加坡,你只能在大选期间才比较可以如此这般地赤裸裸强调政党的立场观点。  

   话锋一转,他又明确指出:示威者唱美国国歌,又用普通话叫中国游客回去传达香港的近况,以及示威者的理念。中共领导人可能就此认为对方的意图是在中国其他地区做出相同的举动,而香港只是开端。

    “高唱美国国歌对时局无益,反而呈现了混乱的局面。而国际新闻机构的分析又流于表面,为事件乱贴标签,把所有示威者都称为民主战士,警方则是负面的力量,说他们滥用暴力。不少的报道从意识形态的角度出发,反映了被扭曲的观点。”──嘿嘿,你也知道他的语句的内涵是什么,他只不过有点无奈地体现出,他是个同中国有着友好合作关系的国家的内阁部长。

   末了,尚穆根先生“曲线”赞扬道,中国领导人也大可说,世界各地众多政治制度中,有哪一个跟中国一样,既确保筛选出最优秀的人并把他们遍布到政府和各领域去,也在三十五年里,让五六亿人脱贫。“历史上没有另一个国家曾经这么做,这其实是很大的成就。”

──我不是法官,但我相信他并非完全迫不得已、言不由衷。

   我要说,这是一幅很惟妙惟肖的画像。

 

   最后,再附带说一说牵涉到台湾的情况,因为毫无疑问,台湾的命运和香港的生存息息相关。

     就在香港大局风波未定之际,中共对台湾又进行了两次成功的“外交孤立”:所罗门群岛和另一个名字难读的太平洋小岛国宣布同台湾断交,而和中共建交。中共外交部为此肯定洋洋得意,它已经愚蠢到不会去想,物极必反,有些事做过了头,效果适得其反,很可能帮了太君的倒忙。

     外媒的评论一针见血:“这么做,会马上让台湾的选民们觉得,中国、中国的形象以及那些和中国走得近的候选人都令人讨厌。我们难以理解为什么中国要这么做。现在,中国似乎是顽固的根本不想知道台湾是什么情况,或者说,中国就认定一件事情:看谁的力量最粗暴。”

   是的,扳手腕嘛,不用头脑,就靠肌肉了。

     除了上述噱头以外,近来中国还单方面宣布暂停中国观光客到台湾旅游、限制中国影艺人员参加台湾金马奖活动,并且持续扩大了对台湾的军事威吓,以及不断地进行打压渗透分化,意在强迫台湾接受“一国两制”──说得不好听,僵体僵尸只能推行僵化僵硬的政策。

   把话说了回来:面对一具史上罕见的巨大无比而又到处惹是生非喊打喊杀的僵尸,香港这小地方所站立起来奋勇抗战的伟大而孤独的战士,就显得格外的高贵而永恒!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大问题,许多人在反复述说和探讨中共政权历来的“合法性”,其实,应该更加关注和追究的,是这个政权自它上台统治以来的“正义性”,或者说,应该始终声讨和反对的,是这个政权从头到尾的“非正义性”──香港的抗争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结语:纵观大局,就香港人民勇敢抗争这件事的“进程”而言──如果“进程”这个词符合上苍的意志,可以派上用场的话──我想,也是在内心里非常非常希望,如今的情形颇为符合正直的丘吉尔首相在英军取得第二次世界大战北非的阿拉曼之役的胜利后所发表的著名阐述:“这场战役不是战争的结束,甚至不是战争结束的开始,而很可能是战争开始的结束。”──就是说,旷日持久,持之以恒,香港人民,全世界所有追求自由和正义的人民,终将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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