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网络诗歌对原有诗歌群体的冲击

1999年是中国现代诗歌出现转折的一年。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在九十年代的最后一年里,诗人们开始陆续获得上网的条件,随之诞生了所谓的“网路诗歌”一词。在此之前,中国的现代诗歌呈现的是官方和民间诗歌双重路线,彼此各行其是,其隔阂不亚于鲁迅先生引用过的赫克尔(E.Haeckel)的名言,“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官方诗刊承袭了西方浪漫派和苏俄革命史诗的传统,而民间诗歌则深受英美现代派、法国象征派和俄国白银时代诗歌的影响。尽管以《诗刊》为代表的官方诗歌具有雄厚的物质实力,其诗歌专业水平却无法跟众多的民刊相抗衡,然而,民刊虽朝气蓬勃、形式多样,限于资金微薄和地理位置的分散,亦无法有效地发挥引领诗坛的作用。

需要解释的一点是,所谓“民间诗歌”其实是一个不甚准确的提法,相对于掌握了合法出版权的官方而言,最初的民间诗歌其实应该被叫做地下诗歌,缘起文革时期的知青写作;随着文革的结束,地下诗歌转成地上,然而,这类诗歌的先锋性使它难以获得官方乃至读者的普遍认可,于是只能选择以民刊为主要载体。这一时期民间诗歌的集大成者是朦胧诗派,朦胧诗派的主要成员虽然也能正常发表作品,但这些诗歌的风格始终带有伤痕和反抗色彩,与官方的主旋律不相契合。进入八十年代之后,受到西方阅读的影响,在中国的各大城市里,以大学为中心自发形成了许多现代诗歌团体,其中尤推北大。1989年3月,北大毕业的诗人海子在山海关自杀,这一事件预示着充满青春气息的八十年代的谢幕,一代人的古典主义梦想也随之破灭。九十年代话语的转向和商业发展把中国的现代诗歌推向更加内向的技术变革,即诗歌语言本身的属性成为诗歌写作的关键因素,情绪和立场退居二线。与此同时,与官方诗歌对屹的民间诗歌分裂成了“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两大阵营。从那时起,“民间”这一词汇的含义就变得暧昧和歧义迭出了。

九十年代末,网络诗歌的出现直接改变了中国现代诗歌的面貌,可以说,近十年以来的中国现代诗歌史就是一部网络诗歌史。1999年以前,诗歌网站的作用尚不为人广知,当时的主要中文诗歌网刊是北美的《橄榄树》和《新大陆》。1999年前后,一些中国本土的诗歌小团体开始上网,就笔者所知,这些诗人的网上聚会基地包括“有女同车”、“新龙门客栈”、“泡网俱乐部”和“界限”等,不过,这时的诗歌网站还处于自得其乐的朋友聚会阶段,诗人们尚未意识到互联网在诗歌写作方面的巨大潜力。

随着新世纪的到来,诗人们不再满足于在网上呼朋唤友和侃大山,一些有识之士开始思考该怎样利用互联网的有利条件推动严肃写作,就在2000年的春天,不约而同地,几家最重要的诗歌网站纷纷破土而出,其中包括“诗生活”、“北大新青年”、“诗江湖”、“灵石岛”、“八千里路”等。

自2000年2月28日创建以来,“诗生活”始终是中国诗歌网站中规模最大也最具权威的一家,虽然“北大新青年”曾一度后来者居上,但由于投资方缺乏基本的文化底蕴,把盈利视为网站的唯一方向,硬是先阉割、后腰斩了这家生气勃勃的文学网站;与此同时,不得不感激莱耳女士多年如一日为“诗生活”这家非盈利网站提供人力和物力资助,使得“诗生活”侥幸度过了十年以来的多次网络诗歌寒流,其中甘苦,实非外人所能想象。“诗生活”创办伊始,向全国诗人发去了五十封邀请函。此外,在2000年破土而出的诗歌网站中,还有一家独具特色的网站叫“灵石岛”。 “灵石岛”几乎由北师大诗人灵石一手创办和主持,它在收集中外诗歌资料方面有着突出的贡献,至今仍是诗人们查询资料的一个主要资源库。2000年2月14日,诗人阿九在加拿大创建了八千里路诗歌论坛,这家论坛几乎跟“诗生活”同时开坛,数年后融入以浙江诗人为主的“北回归线”网站。

2000年3月,另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诗歌网站“诗江湖”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宣告诞生,笔者虽没有直接参与这家网站的活动,但还记得当年的“诗江湖”分明是一家硝烟弥漫的先锋派试验田。随着大大小小的诗歌网站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诗坛“官方”vs.“民间”的一分为二格局开始被重组。互联网给众多无名或异议诗人提供了广阔的演武场,导致官方写作势力进一步没落,若干官方诗刊意识到改革的必要,开始逐步吸收民间和网络诗歌的一些要素,而民间诗歌的内部之争却由于互联网的催化而愈演愈烈。

回过头来,让我们再探讨一下前面提到的“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之争。1999年的4月,在北京市郊平谷县的盘峰宾馆里,几家重要的诗歌机构共同举办了一场“世纪之交:中国诗歌创作态势与理论建设研讨会”,这家普通宾馆的名字“盘峰”从此成为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一个灼热词汇。在所谓的“盘峰论争”中,知识分子写作群和民间写作群的主要干将发生了剧烈的词语冲突,并导致一些诗人转而提出了“第三条道路写作”的概念。进入新世纪后,这场内部论争的硝烟依然弥漫在诗歌领域的上空,互联网的特征又进一步扩大了论争的规模。

互联网成倍地增长了论敌和看客的数目,并把一场私下口传的纷争原汁原味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的主要分歧在于诗歌的口语化问题上,前者相信好的诗歌在于对诗歌语言的提炼,因此语言意象的穿插变幻就成了诗歌之先锋性的核心要素,后者坚持中国诗歌的口语和本土传统,对沉浸于语言本体的所谓精英诗歌不屑一顾,并认为存在着一个纯粹诗歌语言之外的“民间立场”。笔者化外之人,对诗歌界的纷争一向不甚了了,但隐约觉得“诗江湖”应该算是民间写作的一个阵营,2000年7月,“诗江湖”上的沈浩波和朋友们一同发起创办了《下半身》诗刊,其文《下半身写作及反对上半身》成为“下半身诗歌运动”的宣言书,在中国诗坛文坛引起了强烈争议。这个“下半身写作”的宣言读起来像是指向另一场官方诗歌和民间诗歌之争,只不过此时被批判的对象成了民间诗歌中已经坐大的那一派(即知识分子写作),因而,它的弊病也跟当初以伤痕文学为渊源的朦胧诗派相去不远,看似具有彻底的革命性,其实却跟朦胧诗派一样“以反抗的姿态依附于意识形态”,如果没有“知识分子写作”,“下半身写作”自身也就被消解了。

二、网络诗歌十年之变化

1999年末,几家国内诗歌网站上起初充满了友好、清新的气氛,逐渐上网的诗人们对网络充满好奇,当时的网刊在今天看来也显得淳朴、凝重,言之有物。跟人类史上所有的社群形态之发展一样,这样美好的气氛当然只可能停留在初级阶段;不久,网下的帮派之争就蔓延乃至充斥了网络,诗人们习气难改,开始互相嘲讽和攻击。2000年以后,各大诗歌网站不时出现连绵数页的互相批判乃至谩骂的超长帖子,版主们忙着鉴别和删除那些互相攻击对方亲人的骂人帖;然而,浓重的火药味非但没有吓跑众人,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诗人网民赶来看西洋景。对于那些地域荒僻,往来皆白丁的偏远诗人而言,众多诗人群殴的场面无疑是让人感到既新鲜又幻灭。

起初,互联网上活跃的多半是一些年轻诗人,随后一两年,腼腆和自负兼而有之的大腕级诗人们也难敌互联网的魅力,逐渐有人从潜水旁观到开始吐气冒泡,最后干脆担任起一方坛主,直接面向网民。不过,这一类的大腕往往只跟朋友打招呼,难得亲自回复陌生帖子。好在年轻一代的优秀诗人中有很多无所谓姿态,乐于跟毫无背景的网民直接交流。更重要的是,网络的兴起改变了过去由少数人垄断大量资源的现象,至少阅读性诗歌资源的分配变得更为公平,尤其像灵石这样的有识之士,他们把网下的纸质资源搬至网上,并直接采集、整理网上资源,最终将这一切成果与众人免费分享,这样的人无疑是网络诗歌发展中的最大功臣。从此,世界各地的汉语诗人不必再受时间和地域的限制,可以畅然阅读虽不算浩瀚,但至少颇为客观的网上诗歌资源。

与过去不同的是,很多年轻诗人的崛起不再依赖老一辈诗人的提携,那些脍炙人口的作品完全可以仅仅通过网民的相互推荐就广泛流传开去,在这一过程中,真正意义上的个体诗人开始形成。互联网兴起之前,虽然也有人提倡所谓的个体写作,但现实中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诗人本属稀有动物,如果不与其同类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系,很快就会被扼杀在压抑的现实生活氛围中,而与人广泛联系必然会导致帮派之争,个体之独立无从坚持。而今,在网络空间里,诗人所面对的读者既是真实存在的,又是虚化的。一方面,诗人和网民读者之间的联系变得更为直接,不存在书信往来的耽搁,也无需他人引荐和传递,由于那些因素而导致的误解大大消减;另一方面,诗人和网民读者之间仿佛竖有一道隔音墙,后者的批评和称赞在抵达诗人内心之际已被过滤,诗人有足够的时间做出理性判断,可以有选择地聆听意见,包括选择在什么时候聆听,以及聆听到什么程度,这一切有助于诗人确立自己的独立个性和成熟写作心态。与之相比,成名的诗人反倒更显幼稚,他们已经习惯了传统的小生态,似乎更难以接受网络的直接性,对周遭人士的反响通常抱有过高的期望值,一旦遭受他人不留情面的反驳,多半会感到失落或愤慨。

以年轻诗人一行为例,1999年末,他年仅20岁,但其才气和视野已让互联网上的文学爱好者们感到讶异。笔者初读其人的诗歌批评,曾以为这个ID是著名诗评家臧棣的化名,直到其他网友反复告诉我此人确实只有20岁,才意识到真的是遇上了一位天才。一行为人温和,不热衷交际,但文字却犀利机敏,具有强大的穿透力。在过去,这样一位年轻诗人往往需要很多年头才会被正规诗坛逐渐接纳,但是在网络上,一行却在短短数月里就获得了众人的认可,其中既包括众多的无名读者,也包括若干心态开放的成名诗人。当然,这种认可并没有让一行失去判断力,他的心态依旧良好,与网络保持着既亲近又疏远的距离。十年下来,一行逐渐成为诗歌界和哲学界的一名年轻骨干,如今,任教云南大学的他已经出版了众多作品,却从未在诗歌论战中揎拳掳袖。与之类似,脱离了文革背景,一批70年代末和80年代的诗人拥有更为沉静的个体化写作态度;在网络上,他们作为个体写作,也作为个体交流,既避免了孤军奋战的劣势,又不至于沦为某一派别的旗手或帮闲。

1999年到2004年左右,网络诗歌处于上升阶段,时常能在网络上看到不知名的优秀作品,在这一时期,编辑一份优秀的诗歌网刊往往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众多上网诗人在网络的激励下勇于创新,勤奋写作,各大诗歌网站上充满了热烈和言之有物的探讨,许多优秀的网络诗歌被结集以纸版方式出版。可惜,不知从何时起,网络诗歌开始进入低迷期,不复往日的蒸蒸日上。据传,诗歌网络论坛的衰败与个人博客的兴起处于同一时期,在各大诗歌论坛上,一些无名诗人自觉不获重视,他们的诗歌帖子点击率低,甚少有人回帖;另一方面,诗歌论坛上的恶语谩骂和帮派斗争时有发生,也让一批温和派感到失望和不屑,这些挫败使得相当一批诗人逐渐退出主论坛,转而去建设自己的个人诗歌博客。个人博客虽然较为干净、纯洁,却只流行于小范围的朋友圈子,相互回帖的大半是熟人,叫好声远多于较真之贴。相比之下,泥沙俱下固然有失雅观,却也是生命力的一种表现,随着诗人们转向个人博客,昔日诗歌论坛的盛况不复呈现,网络诗歌的质量也大受影响。

新千年的第一个十年刚刚结束,当前的中国现代诗歌呈现出网络诗歌和纸版诗歌相互交织和融合的局面,相对成熟的诗人往往先在网络上试探性地发布一些作品,然后根据他人的反馈做出修改,最后由出版社结集发行。诗歌论坛虽然不如往昔兴旺,但仍然聚集了相当数量的成名和无名诗人,一些原本只在官方杂志上发表诗作的诗人也开始参与民间论坛,互联网的草根性还促生了各种新的名目,其中较为有名的当属“打工诗人”群体。整体而言,随着实力派诗人的隐退,现今诗歌网站和网刊的质量明显有所降低,但纸版诗歌的发展却逐渐有了起色,一些实力派诗人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在专研诗技上,他们的成就体现在每年出版的个人作品集和评论集上。另一现象是,随着网络诗歌的结集出版,纸版诗刊反而开始发布电子版。许多传统诗刊大动手术,改革成立了上、下月刊两个系统,把相当一部分资源投入在民间诗歌版块。就官方诗刊而言,《星星诗刊》即属于反应最快也最包容民间诗歌的杂志,反之,它也相应地获得了民间诗人的重视和尊重。

2009年12月—201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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