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丁果先生对龙应台女士的非议

现居加拿大的资深媒体人、溫哥華M頻道節目主持人、亚洲周刊特約記者丁果先生在今年《亚洲周刊》34期上发表了题为《龙应台北大演讲的误导》一文(以下简称“丁文”)。对台湾女作家龙应台女士今年8月1日在北大的演讲提出非议,称其为“简化和神化了台湾民主,給中国大陸知识精英确立了一個错误的‘民主典範’”。这些“罪名”乍一听确有点吓人,所以丁果先生在文末更宣称 :兹事体大,因此,我在乎。用大陆官方的语言,大概就是属于“严重政治性错误”一类的“谬论”了。

感谢中国大陆《网讯参考》编者、北大张曼平兄,第一时间就把丁先生的大作惠示予我。不过在拜读完“丁文”后,只觉得空洞苍白,除了武断的结论,没有多少说理的成份。尤其是指斥龙应台“简化和神化了台湾民主”更是随心所欲,信口雌黄。

众所周知民主是一种普世公认的价值观,一种政治体制运作的程序。民主就是主权在民,选票箱里出政权。凡不是通过选票箱、而由枪杆子抢夺、霸占,尤其是抢到手后便用暴力与谎言的手段企图“千秋万代”地赖在台上,则不管它标榜什么“主义”,什么“共和”都肯定是非民主的。所以民主只有真、假之分,不存在什么“神化”一说。更没有什么“东方的”民主,“西方的”民主。更没有丁先生特定的“台湾民主”。丁先生的这一“特定”无非是要暗示台湾今日的民主政治是不适合于中共治下大陆“国情”的。而丁先生所谓龙应台“神化”台湾民主,实则就是认为台湾根本没有民主。正如“丁文”中所说的:台湾只“有民主之形,無民主之實”。原来在丁先生看来台湾根本就没有民主,或者有,也是只有“形”而无“实”的“假民主”。这样当然能配合中国大陆“舆论导向”的宏旨,如此与“我党”高度保持一致,甚至说出了“党”想说而又不便说出的话,不仅用心良苦,更难能可贵,但却是完全不顾事实的瞎说。

丁先生之所以要不顾客观事实,否认台湾已经存在的民主宪政,或将其贬低为只有民主之形,无民主之实。其用心目的何在,从他下面的话中便可看出。丁果称:“龙应台對台湾民主化過程的简单化总結,藉著民主化概念將台湾梦「神圣化」,把目前复杂的兩岸之爭简化成民主和独裁之爭,這將严重误寻中國政治改革方向,误导兩岸关系,也將误导中國的下一代精英”。妙哉斯言也!在丁果看来,如果将两岸之争定位于(即丁果所谓的“简化成”)民主与独裁之争,将不仅“误导两岸关系”还将误导“中国下一代的精英”更要“严重误导中国政治改革方向”。丁果在这里气急败坏地向龙应台女士一连抛出了三顶吓人的大帽子,却对所谓的“误导”、“严重误导”举不出半点像样的事实和理由。这与当年“反右”与“文革”中要定你为“右派”、“反党”如出一辙的蛮不讲理。

因此老夫只好毛遂自荐来为丁先生作点注释。丁先生之所以不顾事实要说今日的台湾没有民主,就是因为丁先生也不敢否认中国大陆是个极权专制的政权,虽然他巧妙地用了个“威权专制”,但既是“专制”便与民主冰碳不容。两岸要想走近、进而统一,总不能说要民主向专制学习,向专制看齐吧!这岂不得罪“我党”?于是便来个“两岸乌鸦一般黑,没有一个好东西”的“结论”。各打五十大板,这样既显得丁先生的“公正”,下一步更好“断定”两岸之分歧与争执,无关民主与专制。那是什么之争呢?可惜台湾又不像西藏、新疆,不能拿什么民族分裂份子一类命题来说事。于是丁先生便用了个“复杂的兩岸之爭”一语带过。语焉不详,故弄玄虚,谁也听不懂。不过无非就是什么“美帝的侵略”,“外国敌对势力干涉”一类陈词滥调罢了。而你龙应台要把两岸的差异、分歧定位于民主与独裁之争,哪岂不是要大陆实行民主,方能拉近、缩小两岸的矩离。这岂不伤害到党国的核心利益?中国下一代精英岂不要“变色”?中国大陆岂不要被“和平演变”?故曰“误导下一代精英”、“严重误导中国政治改革方向”,哪还了得?!所以难怪丁先生要连连抛出三顶大帽为“爱国”而尽忠职守了。

无可否认,台湾在“两蒋”戒严时代,确实没有民主,也有酷似今日大陆“人大”一样的“御用国会”。但即便在那时,也比毛泽东统治下的大陆要好得多。而自蒋经国宣布“解严”,开放党禁、报禁以后,台湾的民主政治一日千里向前发展,则是举世有目共睹的事实。这其中,民进党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国民党也在被“推”中顺应了历史潮流。而今不仅台湾的新闻自由,在全世界受到好评。而且从台湾立法院的立法委员到县、市的民意代表(议员),哪一个不是台湾合法选民一人一票选举产生的?丁先生能举出哪一个是由国民党或民进党的“政治局”“内定”的吗?从台北、高雄等直辖市到县、乡哪一个当地的行政首长不是民选产生的?特别是1996年的总统选举,由于当时北京以“试射导弹”企图威慑压服台湾选民,而从使全世界的“眼球”一齐聚焦台湾。被世界媒体戏称为给台湾选举提供了“免费的超级广告”。结果李登辉高票当选。这样的选举,这样的民主,是中国人在决定自己领导人时从未享受过的权利,这就是最完美的民意表达!这就是主权在民的具体体现!怎能叫什么“有形无实”?这样的民主足令全世界华人脸上增光,引为骄傲。而唯独生活在自由世界的“资深媒体人”丁果先生,却认为这样的民主只有“形”而无“实”,不知丁先生要的“民主”之“实”是“你办事,我放心”的政治遗嘱,还是隔代指定“接班人”的伟大创举?在此只好奉送丁先生一句话:偏见比无知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当然,民主并不是万应灵丹,民主也不能包医百病。在任何一个民主国度里都可能出现某些弊端、弊案或社会缺陷。以此便归罪于民主,或认为这个国家只有“民主之形,而无民主之实”,只能说明此君根本不懂民主为何物,甚至根本就不想要民主。所以丁先生用台湾政治生活、社会生活上存在某些弊端、缺陷,便全盘否定台湾的民主宪政,认为其一无是处。如此求全责备,更确切地说是吹毛求疵,一看就是别有用心地歪曲。所以丁果终于在文中高呼:“不要台湾那样的民主”并称这“成了許多民众的共识”。请问丁果先生你的“许多民众”,是哪些“民众”?是“太子党”,还是权贵集团?你的“共识”又是如何得来的?莫不是中宣部海外分部给您提供的?更不知丁先生何时竟成了我们大陆的“人民代表”了?失敬!失敬!

丁果先生对所谓的台湾“乱象”和龙应台女士指出的这是“民主的必修课”尤其不以为然而大施挞伐。称龙应台此言有為台湾的乱象“塗脂抹粉之嫌”,“誤導中國的精英”。在此恰好暴露了丁果对民主及其进程的极端无知。

民主或者说民主政治的运作是一个逐渐进步、完善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犹如丁先生不可能一出世或十岁时就能去胜任记者或节目主持人一样。必须经过小学、中字、大学这样的“必修课”。民主也有这样一个逐渐完善的过程,这就叫民主的“必修课”,而不是什么“涂脂抹粉”。 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能一切都十全十美,而且世界上任何事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如果因为出了一些问题,有了某些弊病、缺陷,便有丁果之流的“高人”出来指斥这民主不是个好东西,或“只有民主之形无民主之实”,这号“高人”如果不是根本就不想要民主,至少也像看见孩子学走路跌了一跤或擦破了一块皮,便断定这孩子“只有‘人之形’而无‘人之实’”不能去走路,只能去爬行,一样的愚蠢可笑。

民主虽然也可能产生这样、那样的弊端,缺陷,甚至可能选错了领导人或执政党,但民主还给民众留下了,克服弊端改正错误,重新选择的下一次机会。在民主的体制下,任何执政党也不敢、更不可能在诸如宪法中写进自己可以永远“领导”这个国家的荒唐条款,更不可能规定某某某是当然或终身的领袖,甚至把他的“好学生”也写进宪法,定为“接班人”。所以经民主授权的领导人,不仅其权限受到议会,司法等多方面的约束,且其权力的效期也是有限的,一般也就是四、五年。在其期间若其政绩不佳,有违当初竞选承诺,有负选民期望,那么下一次选举不仅其本人,甚至他那个党都会被选民“解雇”而下台。这是极其自然,顺理成章的事。而且会平和的、理性的、有条不紊地移交政权。看看今日的台湾不正是这样吗?这就是成熟的民主,优质的民主,怎么在丁先生的有色眼镜里就变成了“只有民主之形,而无民主之实”了呢?如果台湾真是只有民主之“形”而无民主之“实”,那么施明德所率的“红衫军”大闹台北,甚至包围总统府时,“六四”的悲剧早就在台北上演了。然而不但没有坦克开道,没有子弹横飞,甚至催泪弹也没上场吧,这是“有形无实”的民主吗?

我这样一讲,丁先生也许就会搬出他“教训”龙应台女士的那番高论来对我说教,即其所谓的:“當檢验台湾民主体制的時候,不能用大陸的威权专制來做比较基准,民主和不民主,沒有可比性”。真是荒唐!不知是什么混乱逻辑!民主的优越性正是和不民主相比而成立、而显现的。正如民间俗谚所云: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如果这世界上没有极权专制(丁先生将其称为威权专制),民主也许就是一种并不好的体制;但正因为这世界上存在有极权专制,所以民主相对于极权专制来说,是当今世界上弊端最少的一种政治体制。这就是二者的“可比性”,怎么能说“没有”?而龙应台女士当天是在中共极权统治下的北大演讲,而不是在美国国会讲演,听众是中国的青年学子,而不是美国的国会议员。怎么不该拿台湾和大陆的民主和不民主作比较,以显现民主的优越,反到应是丁先生要求的那样,应拿台湾和美国相比,以突显台湾存在的某些不足与缺陷,于是最后得出一个丁先生所极希望看到的“不要台湾那样的民主”这一“共识”吗?当天北大青年学子对龙应台女士演讲报以的热烈掌声,就是对丁先生这一自我意淫的“共识”最好的回答。

话说到这里,我们不难看出,真要想误导中国民众和知识精英的,决不是亲历了台湾民主化的历程,今日更在不遗余力为中国民主事业奔走呼号的龙应台女士,而是那些已经生活在民主自由世界里,一方面享受着民主体制带给的优厚的报酬与福利,另一方面却昧着良心来“教训”自已的同胞“不要台湾那样的民主”而对“威权专制”不断抛去媚眼的高等华人!

2010年8月24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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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丁果原文于后

龍應台北大演講的誤導•丁果

•龍應台北大演講簡化和神化了台灣民主,給中國大陸知識精英確立了一個錯誤的「民主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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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果﹕加拿大資深媒體人、溫哥華M頻道節目主持人,亞洲週刊特約記者。

台灣著名作家龍應台受邀請到北大百年紀念講堂演講,講題是《文明的力量:從鄉愁到美麗島》,引發了現場轟動及海外媒體熱議。但因為演講內容呼籲民主改革,呼籲文明崛起,觸及中國現實政治的神經,因此中國國內媒體報道不多。沒有人懷疑,龍應台的這篇演講,感人至深,這由北大學生的眼泪和掌聲作證;也沒有人懷疑,龍應台揭示了中國發展的一個「困境」,那就是民主改革的滯後;更值得高興的是,龍應台在海內外一片讚陽中國崛起的輿論中,慧眼獨具,質疑富國強兵的現代化路向,提出了「文明崛起」才是真正崛起的重要命題。她從鄉愁到美麗島認同的心路歷程,真實懇切,也是令人信服的。但是,當她用「美麗島」折射「中國夢」的時候,卻發生了不容忽視的偏差。

這種偏差的最大體現,是龍應台對台灣民主化過程的簡單化總結,藉著民主化概念將台灣夢「神聖化」,把目前複雜的兩岸之爭簡化成民主和獨裁之爭,這將嚴重誤導中國政治改革方向,誤導兩岸關係,也將誤導中國的下一代精英。

首先,龍應台在定位台灣民主化的時候,用錯了比較的基準。在整個演講中,龍應台邏輯地闡述了自己從虛幻的反攻大陸的「中國夢」,轉變到認同台灣島的理由,那就是台灣的民主價值。這沒有錯,問題是,當檢驗台灣民主體制的時候,不能用大陸的威權專制來做比較基準,民主和不民主,沒有可比性。台灣的民主制度如何,民主化程度的示範性如何,只能在民主機制的範圍內比較,也就是說,台灣必須與世界其他的民主化國家比較。這樣一比,就可發現很多問題,比如台灣的民粹主義、地方政治的封建性、家族主義等,都與世界公認的民主基本價值背道而馳。如果不做深切的反省,不但台灣的民主難以深化,如果一旦輻射影響中國,那對中國民主化的前途,將帶來比台灣更大的災難。

如果身處中國的大陸知識分子,以台灣的民主之形,來挑戰中國統治者的專權,那還情有可原,但是,作為在西方長期居住的知識分子,龍應台向大陸年輕精英介紹台灣的民主,沒有任何的深度批判性,未免有點不負責任。對台灣民主的評價,必須用民主普世價值的標準,而不能用「中國特色」的標準。

其次,龍應台合理化台灣民主的亂象,稱其不是亂,而是民主的必修課,這更是有為台灣的亂象塗脂抹粉之嫌,誤導中國的精英,以為民主化的轉型,必須經歷「痛苦」的台灣式的亂象,這種說法,反而給了統治者拒絕民主的藉口,因為在中國大陸,「不要台灣那樣的民主」成了許多民眾的共識。

其實,台灣的亂象,不是民主化的錯,台灣的亂,其根源在於國家定位的混亂,以及由此延伸而來的族群撕裂。從李登輝廢除國統綱領開始,台灣的「民主走向」已經與國家的憲法抵觸,形成了「掛羊頭,賣狗肉」的矛盾現象。很簡單,龍應台列舉了許多民主價值的ABC,稱其為台灣的共識,比如掌權者是會腐敗的,反對者是會墮落的,但是龍應台就是沒有點出,民主法制的根基就是憲法,如果這部根本大法,變成了「羊頭」,那台灣的民主就難以走正路,民主的進步過程就難以客觀標準化。換句話說,龍應台的老長官馬英九若沒魄力恢復國統綱領,沒有魄力護憲,亂象難以休止。台灣的民主,藍綠的紛爭,仍然會是各說各話,無法形成共識,有共識的只是一些民主之形,而非民主之實。

再次,龍應台把陳水扁從民主英雄淪為貪污嫌疑犯,簡單歸納為他個人的道德問題,並認為也是民主的「必修課」,這是為台灣民主制度的缺陷「遮羞」,非但不利於台灣民主的深化,也不利於中國民主制度的改革。陳水扁執政八年,貪污如此嚴重,絕對不僅是陳水扁,吳淑珍家屬太貪,而是由於國民黨長期一黨獨裁造成的制度漏洞使然。

台灣兩次政黨輪替,並未解決民主機制完善、廉政保障的老大難問題,台灣民主需要「深化」,而不是「神化」,台灣民主需要媒體和公共知識分子的反省監督。龍應台是否應該在這方面多一些聲音,而不是將其推卸成台灣民主的「必修課」、「必經之路」。

如果台灣的民主化過程要成為大陸未來民主化的典範,就需要龍應台們的努力,找出台灣民主化過程中的彎路,引為教訓,提出改善的措施,並加以實踐,但切忌不要把廉價的、目前仍然錯誤百出的台灣民主化過程當成圭臬,當成「必修課」,讓大陸年輕人頂禮膜拜。

龍應台的北大演講,還是存在著《大江大河》同樣的缺陷,為了解構一九四九年國共勝利失敗的主流歷史,為父輩們平反,龍應台反省了戰爭,但是漏了她的父輩們在這場歷史變革中的個人責任,避開了國共為何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中「人心向背」產生了逆轉。同樣,在北大的演講中,為了突出今天中國的不民主、不文明,卻有意無意「神化」了台灣民主的二十年,而不去深挖台灣「有民主之形,無民主之實」的制度缺陷、社會缺陷,從而給大陸知識精英確立了一個錯誤的「民主典範」。

茲事體大,因此,我在乎,希望與龍應台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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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周刊二十四卷三十四期 (2010-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