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这一周,廖亦武在柏林和汉堡, 所到之处人们都会投过善意和好奇的眼光,他的那身装束很惹眼:浅绛色的中式对襟外衣,皮革的大背包,里面装着折叠的箫和转经钵,还有就是他的光头。有位中国女孩直言对他说,你这是和尚打扮呀。读过廖亦武的作品和知道他身世的人,都会以为他是个放浪形骸的侠士,甚或带有痞性的狂傲和任性。乍见这位传奇式的作家,却觉得他颇具佛面之庄严,又略为腼腆。相处几天,就认识到他是内心充满悲悯,却又坚持原则的性情中人。

在递交了第十五次的处境申请之后,廖亦武终于在9月15日应柏林文学节的邀请来到德国,他接受了柏林“忠诚不渝旅店”(Hotel Bleibtreu)“文学空间”(Literaturraum)项目,将做为驻店的作家进行为期六周的居留访问。由于他的《中国底层访谈录》译成英文(Corpse Walker,黄文译)和德文(Fraeulein Hallo und der Bauenkaiser),在德国社会引起很大的反响,读者众多。明年他的《证词》也将出德译本,《远东牧羊人》出英译本,加上德国政治家都为他的“出国权”深表关注,因此他到达柏林,的确算是文化界的一个热点。在记者招待会上以及接受各式媒体采访时,记者们都爱把他推到政治一隅去,追问一些政治议题,而不太顾及他是诗人、文学家和音乐艺人。为什么这次能出国?出来后能不能回去?中国开放之后,言论自由尺度放宽了吗?你到了国外,觉得还有人在观察和跟踪你吗?出来跟当局有否交易?对于这些问题,廖亦武诚恳地回答,他说我的写作土壤在中国,我会以坚持出国的韧性来坚持回国的权利,作家自己要拥有内心的自由,不能有自我审查,否则无法写作。他认为1989年是个大的转折点,使得他生活和写作发生了巨变。监狱里的经验使得他认识了底层,对于作家来说,这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对于政治性的问题,他回答说:“这是个审美的问题,对于美和丑,我个人和官方有不同的看法。”

在汉堡的数天,廖亦武跟主办文学节的《汉堡晚报》的报界人士、文化部长、文学评论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格拉斯、记者、民间艺术家、社会活动家、甚至贵族、公主见面聚谈,各种印象走马灯似地在脑子里转。也许经历了中国底层的各式人物,他难以将之跟德国上层人物的面相两造相比,但是人性是一样的,他是个能进出于各色人等的精神和生活世界的观察家,语言、文化和习俗对他来说不是障碍。在无数的握手、拥抱、赞美、交谈、聚餐、集会、演讲、对答之中,对于廖亦武印象最深,成为他知音的是诗人、歌手比尔曼(Wolf Biermann)。这位当年受到东德政府打压,最后被赶出国门,不准回国的作家歌手对于廖亦武的处境和心情是感同身受的。比尔曼头一天跟亦武一道在柏林午餐交谈,次日又到汉堡参加他9月17日晚间的演出会。

会场在典雅宽敞的汉堡历史博物馆的大厅举行,拱形的屋顶是玻璃结构,厅内放置着一些古老的雕塑和石碑,都是从汉堡市的古老建筑物上移过来保存于此的。黄昏的余霞透过明亮的玻璃圆顶投射在排满了两百多个座位的厅堂,座无虚席的大堂在霞光黯淡之后,聚焦光就只投射在舞台上。主持人的引言之后,身着中式衣衫的廖亦武以木槌绕着转经钵摩擦出空谷籁音,响彻整个空间,接着猛地拔出他高亢的歌声—— 黄海之水将尽,母亲的乳房干枯,嗓音厚重,时高时低,是歌唱,也是呐喊。接着女演员念了他的那首“死刑犯讨论死亡”:

一个星夜就是一个枪眼密布的头盖骨
我们在脑髓里讨论死亡
在永恒的日光灯下
讨论死亡
跪着去还是站着去
子弹是穿过后心还是后脑
……
肛门说话了
它还是个处男
还没有被老天爷搞过

接着廖亦武开始吹箫,这是音乐,却绝非天籁之音,里面是人间情感的浮世绘——无奈、屈辱、悲泣、怨愤、挣扎和沧桑,也透着温柔、理解和抚慰。大厅里数百人静默倾听,突然之间暴雨来临,倾盆之雨敲击在玻璃穹顶上,奔腾又萧瑟,穿插在箫声里,如同伴奏,好美的瞬间!坐在我旁边的歌手比尔曼演出前还很顽皮地说笑话,此时一脸严肃,不停地做笔记。女演员以低沉的声音念了他的那篇“遗体化妆师”。这是廖亦武舍命陪君子跟嗜酒的师傅一共喝了七次老酒,倒也倒也趴在地下七次,才写就的故事。

结束时的掌声淹没了一切,廖亦武双手掩面站在台上,他以往所受的羞辱、委屈压抑和心酸被清洗一空,他的音乐和文学跨越了文化和语言的障碍,触动了听众的心灵和感情,他们用掌声来拥抱和安慰他。比尔曼走上台去,抱住了廖亦武,两人额头抵触,相视而泣。比尔曼是泪流满面,而廖亦武的泪水是往肚子里流的,这一点比尔曼懂了。这位74岁的老顽童还这样真情流露,令人心折。这两位艺术家年龄差了二十岁,交谈时必须靠翻译,但是他们的神交是直线的,在弹唱之间就能彼此对话。在10月间两人将计划举行一场共同的音乐会,届时必有动人心弦,情感奔驰的场景。

演出之后,观众大排长龙,大约七八十人耐性地等着作者签名。他们有些还没有读过这本一年多前出版的《底层》,但是经过今晚的场景,他们都抢购该书,并要得到廖亦武的签名。

柏林的那场演出也十分成功,廖亦武不但赢得观众的心,也重逢了来自中国的老朋友并认识了一些新的华人朋友。柏林人很高兴在未来的几周他们可以偶尔在热闹的库当大街上看到这位来自中国的作家沿街漫步。届时他们还有机会围上去找他签名题字, 就像追逐电影或足球明星那样。读过他的故事的人,会知道他是位来自中国的心灵医生和为人抱不平的侠士,为了写作,他被投入监狱、挨打、受饿、酷刑折磨。他有腿有护照,却不知道能否出国来参加文化活动,他明明是中国人,却不知道是否会在瞬间失去自己的故乡和同胞。答摩剑悬在头上已经几十年了,但是他不患得患失,知道时时勤拂拭心中明镜,就不至染上尘埃。

“作为一个中国作家,你的梦想是什么?”

“让中国人恢复他们的审美能力。”这是廖亦武的回答。

亦武9月15日抵达德国,相处几天,19日跟他道别时,他突然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外国人。”英雄本色——天真孩子气的廖亦武。

(独立中文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