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一飞(湖南)

我四岁的时候,也就是1989年,家里的房子被计划生育撞成了一片瓦砾,从此父母亲就踏上了南下珠三角的务工之路,成为了改革开放后我家乡一带最早的农民工。我被寄居在外公外婆家抚养,一直到我十八岁成年,我们一家四口从未在春节吃过团圆饭。小时候,我经常这样想,为什么其它的小朋友都能生活在爸妈的身边,而我为什么不能。一直到长大才弄明白,因为父母要把春节回家的路费节省出来,给我与我哥当学费。

贫穷的湖南农村

小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基本都要养两条猪,一条是专门用来出售的,家里小孩的学费与一年的生活物品,都要从这条猪身上出。小孩上学,绝对是那个年代压倒在农民身上最沉重的负担。       

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被查出得了乙肝,那个时候的农村,觉得乙肝都是可以通过空气传播的,所以,有些小伙伴跟我玩的时候,都会捂着鼻子。到亲戚家做客的时候,亲戚会给我准备专用碗筷。从此,我知道了我与其它人不一样,我明白了有很重的灾难降临到了我的头上,我希望我的父母能帮助我,能治好我,让我成为正常人。可是,我父母却无能为力。能有什么办法,他们在外辛苦务工,能让我与我哥上得起学,已经十分不容易了,哪里还有钱治病,再说家里还要建房子,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吧,家里的房子自从被计划生育撞倒后就没有片瓦遮雨了。自此,一直到2018年,我的乙肝基本就没有治疗过,初中发展到小三阳,中专发展到大三阳,我一直恐惧着哪天会发展到癌症,哪天就突然死亡了,死亡的阴影在2018以前就一直笼罩着我。     

小时候我经常想,为什么我不能去父母打工所在的地方上学呢,我们为什么要天各一方呢。一直到初中,放暑假的时候被父母接到深圳,才知道中国有个叫户籍制度的东西,把我与我父母阻隔在千里之外。因为户籍,我只能在户籍所在地上学,哪怕就是父母在深圳工作生活,在深圳缴纳税收,养活了深圳政府,深圳政府也不可能收我在那上学。到21世纪初的时候,村里的留守儿童逐渐增多,从此农村地区的很多家庭,父母儿女,天各一方,成为常态。     

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因为乙肝加重,发展到了小三阳,我休学一期,到东莞休养,间隔性的买点便宜药吃。当时父亲在东莞厚街赤岭一家高发泡棉厂工作,两班倒,没有休息天,工作环境的温度长年有四十度以上,可以说是十分的辛苦,但是父亲一干就是快二十年,因为要养家,父亲没有办法,拼了命的存钱,几乎没有任何娱乐过,从来没有享受过生活的乐趣,只有生活带给他的苦难。生活于父亲而言,就是一部劳动史,没完没了劳动,从不敢休息,因为有两个儿子要养,要送他们上学,还有家里的房子要建,这些使他从不敢停歇。       

2005年,我追随父亲一代农民工的脚步,南下珠三角,成为了第二代农民工。本来因为有中专文凭,我是可以进好一点的公司的,但是因为有乙肝,只能进一些非常小的三无工厂,因为那时的珠三角地区,用工普遍要求体检,或需要健康证,乙肝是绝对被排斥在门外的。一直到2014年,我辗转珠三角地区的深圳、东莞、佛山、广州及汕头,浙江的温州,湖南的长沙,四川的成都,进的基本都是这样的小工厂,工作时间基本是十二个小时以上,伙食差,一个月难得休息一天,辞职困难,经常被罚款,及克扣工资。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与父亲的命会是这样,为什么我们家的命运会是这样。没有人来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海量的读书,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随着阅读的广泛深入,加上自己的社会实践,很多问题渐渐清晰明了。       

从小到大,一直被教育说中国人民是一个勤劳的民族,这完全是扯淡。先说中国古代,农民不勤劳怎么办,不勤劳你就得饿死,就算你已经十分勤劳了,还要经常被逼的起义造反,中国朝代更替的周期率死结,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中国古代农民的境遇在向世人说明,勤劳是没有用的,因为制度在剥削你,期望皇帝都是圣君,期望当官的都是青天大老爷,那是中国农民做了五千年的梦。时代不知不觉发展到了今天,农民还在勤劳着,不勤劳你仍然活不下去,农民生活的一切,都在向国家缴纳税收,维持了这个国家的运转,但是农民的一切,从来都是这样,养活你自己是你自己的事,你的一切苦难跟国家没有关系,那是你的命,自己承受去吧。国家一直在需要农民的付出,农民也从来义无反顾,但是当农民需要国家的时候,国家你在哪里。       

我们家世代农民,农民也是需要家庭幸福的,但是我们家为什么总也幸福不起来,还是说我们家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如果我们家是可以幸福的,那么又是什么阻隔了我们家的幸福呢。对此,我孜孜不倦追求答案,那真正的答案,只能是,罪魁祸首之一,首先是户籍制度,这是人为隔绝了我与父母十多年两地分居的真正凶犯。它让一个农民工家庭的团圆幸福成为一个梦。其次是社会保障,我爸妈的工作生活,都在向国家缴纳税收,税收取之用民,用之于民,国家就应该在我们家有难的时候提,提供帮助。可实际情况却是,一个农民工家庭的儿子,得了乙肝,自己扛了二十多年,好在没死,国家在哪里,国家不应该提供救助吗?再者就是教育,我上中心小学的围墙上都刷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标语,但是这么个大计,为什么从小到大一直压的我们家喘不过气来。       

血汗工厂的工人

2014年时候,在深圳固戍,在宿舍被偷了一台电脑,之后110报案,警察过来问了一下就走了,其实宿舍是有监控的,我也做了提醒,但是警察大老爷忙的没有空去调阅,最后是我自己把监控拷贝出来,锁定了犯罪嫌疑人的面部特征及身份证号码,,然后自己百度地图找到了管辖区的警务站,把视频交给了警方,希望警察能把罪犯抓到,这样的罪犯抓到是没有任何难处的,但是然后就永远没有然后了。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想只能是警察根本没把这个案子放在眼里,警察没把这个的案子放在眼里就是等于没把我放在眼里,按道理来说他们是人民警察,我是人民之一,我缴纳税收,养活了他们,他们应该帮我把电脑追回来,可实际情况却不是,连理都懒得理我。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要不就是我从来都是活在一片虚假的承诺中,只有这种解释才行得通。       

我与我父亲都是主人,但是从来却没有公仆们关心过我们,我们活在这个世上,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由我们自己承担,我们在极端辛苦的劳动环境里,把我们收入的一部分,交给了国家,国家却在我们需要他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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