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智斌,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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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帅爆料被逼与张高丽发生性关系后,这一事件在国际上不断发酵,已经成为考验习近平智力的一道考题,也算得上是摆在习政权面前的一道难题。新加坡《联合早报》12月19日晚间发布彭帅接受该报记者采访的视频,彭帅强调“从未说过、写过任何人性侵我”,并表示自己“一直都很自由”。 但这与彭帅之前在微博中所说的“我很怕”、“逼我”、“原本没有同意一直哭”这类表述并不一致,这反而让人产生出许多猜想。

自11月2日彭帅微博实名公开爆料在并不愿意的情况下被逼与张高丽发生性关系后,媒体上将此事件称为“性侵”和“米兔”的新闻、评论和分析比比皆是,尤其是国际社会更会依照自身的经验把此事件归纳为“#MeToo”。但彭帅之“米兔”,是完全有别于普通的“米兔”的。这个案子的特别之处在于,彭帅是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刻,触动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政权那根非常敏感的神经。因此,她必然会在这种非常特别的政治形态下,去面临一系列非常特殊的维稳手段。就目前本人涉及的阅读范围来看,感觉有必要对已有的评论和分析从维权和维稳的特殊角度来对此事件去做一番剖析。

由于涉案的彭帅和张高丽两人都是非同一般的特殊人物,因此爆料造成的轰动效应自然不必言说,公众正等待事态的一步步发展和真相被逐步揭露,期间人们对彭帅曝光后个人的处境和安危非常关注,而更多的目光或许集中在北京最高层会如何去应对这种突发丑闻所产生的政治和社会影响以及对张高丽这样的人物会作出怎样的调查处理,最终会用什么方法来圆场。期间包括国际女子网球协会主席、联合国人权专员在内的国际社会和各界人士则纷纷表示出深切的关注,并对彭帅公开举报前中共最高层官员后,所遭遇的真实处境和其作为事件的受害者,在权大于法的政体下她的举报是否能够得到公正处理对北京政权紧追不放。

此事件浮出水面、迅速发酵时,正值中共将要作出第三份历史决议的十九届六中全会即将召开,因此坊间亦传出不少有关权斗的猜测。两个月后,北京冬奥会将要开幕,而这些年来,权力为所欲为,不论是横蛮无理的粗暴内政,还是臭名昭著的战狼外交,在世界范围内日积月累的反感情绪正逐步产生出显著的负面效应,拜登政府倡导的外交抵制北京冬奥会几乎已成西方民主发达国家的共识,而彭帅的身份又如此特殊,作为一名国际著名的网球运动员,彭帅个人的影响力远不仅仅只限于国内,如何维稳处置彭帅实名公开举报张高丽不伦性行为自然成了北京当局非常棘手的难题,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呢!

在中国国内,曾经发生过多少敏感、公众反响强烈的突发事件,在权力主导的形形色色的维稳处置和打压下,真相被掩盖、事实被混淆的现象屡见不鲜,随着时间的流逝,公众对这些事件渐渐失去了关注热情,最终都被淡化成了不了了之的过眼云烟。这样的案例已不胜枚举,2008年杨佳上海杀警案、2010年浙江乐清钱云会车祸死亡案、2015年黑龙江庆安火车站徐纯合被警察击毙案、2016年北京警方抓嫖造成雷洋非正常死亡案、2017年上海强拆特警开枪击毙、击伤拆迁户韩晓峰及家人案等众多具有极大社会影响的恶性案件,最终都带着疑问被不明不白地维稳“化解”了。

各级政府制定的维稳处置预案严密细致,分管责任明确,以往一些地区特发事件发生后,维稳处置中不乏采用对当事人及近亲属进行隔离、哄骗、施压、威胁,同时严格控制信息传播、及时把握舆论导向,对真相进行严密封杀,必要时甚至通过武力介入、司法打压等各种手段,实施盯人紧逼、软硬兼施的套路,来应对特发事件发生后出现的各种局面。这些年来,各级官员对此运用得得心应手,成效显著,“化解”了一个又一个影响力巨大的公共事件。但是,这次彭帅爆料举报张高丽不伦性行为,却让北京最高权力层在维稳上终于遇到了大难题。

彭帅举报在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被逼与张高丽发生性行为,这一事件的维稳难点在于:一、两者都是著名公众人物,在国际上具有很高的知名度,而且涉案人物在政治上高度敏感;二、该事件可信度高,公众反响强烈;三、触及到近年来全球范围内广泛发生的#MeToo运动,案例典型而且影响巨大,容易引起各类国际组织和女权团体的关注和声援。四、在国际上北京政权对舆论导向鞭长莫及,无法控制信息的自由传播、屏蔽案件的相关消息;五、国际、国内形势敏感而且错综复杂,各种矛盾突出,事件曝光的时机对北京政权非常不利。

在这种情况下,彭帅爆料举报张高丽的不伦性行为,对于想竭力维稳的北京政权来说,“天时、地理、人和”一项都不沾边。而维稳难点中“涉案人物敏感”、“可信度高”和“无法控制信息传播”这三项,又恰恰点中了中共传统维稳套路的死穴。

在一个政治高度敏感、权大于法的国家里,像彭帅这样事业有成、生活优越、具有相当国际影响力的世界冠军,如果不是事出有因,情感深受困扰,谁有胆量敢用这样的事、这样的方式对这样的人物去开一个这样的国际玩笑?而像周永康这样的大佬直到倒台后,普通人才有机会从官方发布的遮遮盖盖的消息中寻觅到一些难以示人的蛛丝马迹,看到这些神秘的大人物其生活中不为人知的、真实和荒谬的那一面,以及他们背后隐藏的一个个富丽堂皇的明星佳人和各种各样的销魂故事。这些事例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老百姓心中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的固有认知和思维定势,如今的事,已没有什么他们做不到,只有你想象不到。

彭帅之所以会实名公开举报,是有其自身特殊的条件决定的。在反腐中,我们曾经看到一些影视、文艺部门,简直成了各级腐败权力的后宫。我不相信这些漂亮的女主持、女演员(甚至是男主持、男演员)被某些非常恶心的腐败权力玩弄、霸占、包养,一定是为了利益交换或全部都是出于自愿,而不是被胁迫强暴而不得不违心地长期委身于权力。但又有谁见过这些名人、明星公开出面举报了谁吗?可见发生这种事已经成为行内的潜规则。这些“见多识广”的受害人是深知在这种环境下只要权力不倒,举报其实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反而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灾难。但彭帅的特别之处在于,她是世界冠军,她有真实力,她凭实力吃饭,从来也不需委屈自己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这让彭帅养成了直来直去的真性格,在爆料的那一刻,她还根本不懂她所发出的那篇博文究竟意味着什么,有多大的冲击力,会对这个国家、这个政权、这个社会和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和造成怎样的后果。因此,在这种特殊状况下,彭帅终于让张高丽这样的大人物也一脚踢到了铁板上。但这一脚,是他自己去踢的,虽然痛,却怪不得别人。

很显然,不要说针对顶层人物的举报,其实权力部门针对民众提起的对普通官员的举报,也只会持选择性态度去处理,对许多非法行为的举报并不会持支持的态度去肯定。尽管在绝大部分国家里,不管政治形态如何,公民对各种违法行为的举报是司法和各种职能机关维护社会正义、打击犯罪行为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官场腐败普遍、维稳压倒一切的政治形态下,支持民众的举报无疑会损害腐败官员自身的利益和安全感,而像“米兔”这类维权运动如果真能发展壮大,那么对全社会公民权利意识和反抗精神的培养无疑会产生出显著和长久的成效,这对依靠“维稳”维持生命的政权明显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存在潜在的风险,必须做到“防微杜渐”。

这种状况,在最近中国发生的几起社会影响较大的“米兔”案中都能映射出来。阿里巴巴周姓女员工通过公司内部网络投诉遭受上司设局性侵,最终得到的处理结果却是自己被公司解雇。阿里巴巴给出的解雇周姓女员工的理由是“对外发表或传播不当言论,或故意捏造、散布虚构的事实,或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造成恶劣影响”。而在阿里巴巴给出解雇理由之前,性侵案发生地山东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检察院发布公告称:经依法审查,犯罪嫌疑人王某文(即被阿里巴巴周姓女员工控告的上司)实施的强制猥亵行为不构成犯罪,不批准逮捕。济南市公安局槐荫区分局则发布警方通报称:依法对王某文终止侦查,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对王某文作出治安拘留15日的处罚决定。

阿里巴巴女员工举报的还仅仅只是一家公司的普通管理层,一件背景并不算很复杂的性侵“米兔”案。但如果类似的事件发生在体制内,情况又会怎样?

几乎在彭帅举报张高丽的同时,11月初,上海也发生了一起下级官员实名网络公开举报上级领导的一宗强奸案。上海国安官员沈根林举报其领导、上海国安局长黄宝坤性侵其女儿,举报人称报警后警方不立案,向上海纪委和监察委举报也无果,故请海外朋友帮忙实名举报。举报人还留下身份证号、中国护照号、手机号和微信号。随后,网上又传出上海市国安局发布的一份内部通报,称经查,消息由沈根林的韩国籍女婿“在境外虚假爆料”,消息不实。但随后两个自称是沈根林女儿、女婿的个人在海外分别以实名发出公开信,其女儿还公布了所持中国护照的号码,声明上海市国安局内部通报信息不实,沈根林的举报信是由沈根林本人亲笔签名,沈根林目前处于失联状态。其女儿还称“我们愿意和中国政府有关部门进行谈判,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就事件的解决寻找一个出路。”

沈根林举报的这宗性侵案可信度同样极高,网上流传的上海市国安局内部通报中称沈根林系副厅级干部。可想而知,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的沈根林同志不会不懂,在体制内如果不实举报自己的顶头上司,对他自己会产生出什么样的严重后果。但沈根林却真的不懂当局那套政治正确的维稳逻辑,这一点是符合他“退休返聘商业干部”这一身份特征的。

沈根林举报上海国安局长黄宝坤强奸案,可以让大家看清就算是被称作全国“文明城市”的大上海,他们所谓的那套“依法治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根据沈根林的举报信,黄宝坤性侵的案发时间是2021年10月,此时主持全国第二批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工作的中央第六督导组正在上海政法系统开展调查整顿工作,还公布了举报信箱。但这对沈根林而言,他的厄运并没有因为中央督导组正在上海巡视而有丝毫改变。当年杨佳案发生后,重要证人杨佳母亲王静梅也被失联,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被送进北京市安康医院进行精神病“治疗”。从过去发生的许多维稳事件中都可以看出,上海在所谓的维稳上手法是相当的老练和卑劣。沈根林举报的强奸案至今没有下文,事件却已淡出了公众的视线。透过此案我们可以看出上海官方针对丑闻所采取的维稳手法和对举报犯罪所采取的执法态度。沈根林毕竟还算是一位副厅级的领导干部,他对稍有实力的小官僚的举报都如此艰难,不得不用鱼死网破的方法豁出去死磕,可想而知要是换成普通百姓受了冤屈,或者举报的对象是一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或许真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树大招风的张高丽在这一点上确实还不如像黄宝坤这些小官吏来得更幸运。彭帅和张高丽都是很难让人遗忘的著名人物,对于一个非常特殊的政体而言,像张高丽这样的高级别人物,在政治上具有相当的敏感度,这便成了维稳的一个大难题。北京在这件政治事件的维稳处置上可谓是伤透了脑筋,也领教了从未有过的极端失败。维稳中既不能提及当事人的姓名,也无法对事件的来龙去脉加以澄清,既难以对举报人进行污名化处理,也无法控制国际媒体的报道和消息在境外自由传播。直到12月18日,《环球时报》的记者Qingqing Chen(音:陈青青)还在耿耿于怀地用英语发推,发布含有彭帅与姚明等人一起参加公开活动的短视频,来刻意回避国内民众向国际社会传达彭帅仍然很自由的迹象。其实这正表明当局在彭帅事件上遭遇了在国际上维稳效果不佳却又无计可施的困境,遇到了自己曾经所调侃的“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这样的大难题。张高丽当初可是舒服了一阵子,却把自己曾经所领导的组织害苦了远不止一下子啊。

12月19日发布的彭帅接受新加坡《联合早报》记者采访的视频,同样也留下了许多疑问。采访安排得很不自然,在这个门庭冷落的地方刻意让一家较为亲近北京的外媒“偶遇”彭帅独家采访这位新闻热门人物,在外媒面前彭帅说出“从未说过、写过任何人性侵我”和自己“一直都很自由”这些话,这无非是想让彭帅所说的话达到更加可信的效果,当然其中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为什么不能让国内媒体直接对彭帅进行采访报道,如果公众知道有国内媒体也在采访,公众肯定会问:为什么国内没有有关彭帅的报道?这反而会勾起公众的好奇心。尽管《联合早报》对彭帅的这场采访考虑得很仔细、周到,但仍然暴露出很不自然的痕迹。这样做其实也暴露出了北京的弱点,北京权力层很清楚自己在国际上遭遇的信任危机,仍在担心事态会进一步扩大,希望利用外媒为自己解围。

曾经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每次公共事件发生后,当局在维稳中往往选择站立在正义和良知的反面,宁肯泯灭良知,也不愿去匡扶正义?这似乎让人难以想象,更让人难以接受。其实这里面涉及到许多投鼠忌器的问题:一、每一次发生重大公共事件,如果坚守正义、如实查处,那么在烂透的现实下爆出的真相必然会使舆论哗然,这对党国的声誉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二、如果主持公道,则变相在鼓励公众对恶的零容忍。这在一个充满腐败和不公的社会里,必定会在各个领域引起复杂的连锁反应。三、官场内部关系盘根错节,裙带严重,如果如实查处责任人,则必然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弄得不好,还会伤到调查、处理人员自己。四、体制内的干部,如今还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完全清白干净?如果真的依法办事,则必然会造成人人自危,丧失人心。在这样的特定状况下,违背法律、违背正义、违背良知,也可算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反而会让官场内部皆大欢喜。但最终的结果则是,各级官员腐败的胆子越来越大,情况越来越严重,而级别越高的官员在违法乱纪时越有安全感,就越会肆无忌惮。

当这种状况成为常态,这个社会黑白颠倒、是非不分、道德败坏、伦理丧尽就会成为必然。一切正如网上所言,权力的任何行为几乎都会走向正义和良知的对立面,人们可以看到许多非常神奇和畸形的社会现象:恶意欠薪不坐牢,坚持讨薪却会坐牢;强拆他人合法房产不坐牢,保护自己的合法家园却会坐牢;贪污腐败分子不坐牢,要求官员公开财产却会坐牢;制造冤假错案不坐牢,声张和维护正当权益的公民和律师却会坐牢;生产有毒有害食品不坐牢,揭露和曝光真相却会坐牢。弄虚作假说假话大话空话造成严重后果都不会坐牢,讲一句真话却要坐牢……这哪里还能看得出像是一个依法治国的正常国家?

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像上海国安局长黄宝坤这类身负维稳要责、对官场潜规则了如指掌、实力和背景又比较强硬的官员,敢于以身试法就一点也没什么可以奇怪了。几乎可以断定,像张高丽这样身处高位的特殊人物,一般也不会因为被彭帅爆料举报而产生出严重的后果。而与此相反,虽然现在表面上看到的彭帅仍然是相当的自由,但今后会不会对她长期严防死守,还真的不太好说。

彭帅用打网球的力量奋力打出“#MeToo”这一记重拍,确实打得比她赢取冠军的决赛还有力。如果说当年小小的乒乓球算得上是北京政权的吉祥物,那么这小小的网球却一直是北京政权的不祥物。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出逃美国寻求政治庇护的著名网球女运动员胡娜,到打破举国体制的束缚凭借个人实力赢得首个亚裔女子网球单打大满贯的李娜,再到现在实名举报张高丽的女子网球世界冠军彭帅,都让这个政权感受到不小的冲击力。

彭帅实名网络爆料举报被逼与张高丽发生不伦性关系,不论现在和今后彭帅对这一事件所持的态度怎么样,这一事件事实上已经成为2021年度中国国内发生的一起极其重要的维权案。这个案例的重要性在于,彭帅的实名爆料不仅是中国大陆首例造成重大政治和社会影响的普通公民直接举报最高特权阶层的维权案,而且,在中国以往的维权历史上,除了政治案件外,还从未有过一例涉及个人权益的维权个案,能够引起国际社会如此高度关注并对此紧追不放的。这一事件对中国维权运动的发展历程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相信历史将会铭记这一切。

2021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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