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托孤可寄命,大节铮铮谁能夺

——君子散论

 

余东海

君子人格建立,仁义不退,不会会因权力、环境或其它任何原因而退为小人。孔子说:“唯上知与下愚不移。”上知即大智,德智不二,大智意味着仁义。上知不移即仁义不退。曾子说:“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这就是仁义不退的表现。

 

苏东坡说:“生死穷达,不易其操。”宋·汪莘:“铁可折,玉可碎,海可枯,不论穷达生死,直节贯殊途。”元·宋方壶说:“贫,气不改;达,志不改。”这都是道德不退的表达,君子一大特色。

 

关于制度,有一句名言:“好制度让坏人变好,坏制度让好人变坏。”这句话不无道理,但不完全成立。制度当然很重要,但有其局限性,不是全能的。好制度对坏人有一定的制约作用,但未必能让邪恶之徒变好;坏制度能让小人变坏,但不能让圣贤君子变坏。

 

有东海客厅厅友言:“权力腐蚀良知。苏格拉里说,美德即知识。但是,掌握实权的人就是知道也往往装睡,唤不醒他们。权力会使君子变成小人。所以要让一切权力受到制约。”没错,然须说明,真知必有真行,大智必有其德,装睡者必然所知不真不正,没有真正觉悟,所以才会被权力变成小人。非真君子也。

 

是否君子,子弟、弟子和亲朋好友说了不算,自己说了更不算。是否君子,要由仁本主义标准来说。也就是说,儒家自有君子标准。

 

孔子三十而立,意味着成为君子了。虽然于“性与天道”尚有细微疑惑,但于君子之道基本通达无碍。于性天,圣贤圆证,故为圆智;君子觉悟,故亦大智。

 

而立一词,统内外而言,内已立定人格,外可立足社会,然以内为主。人格建立起来,不仅大智,更有大仁大勇。智仁勇三达德,圣贤君子的通德,是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的三个特征,君子伟大之,圣贤圆满之。

 

圣贤君子,统称仁者。仁者智勇双全。不能见义勇为当仁不让,非勇也;暴虎冯河死而无悔,不能避凶趋吉,没有保身的明哲,非智也。没有明辨功夫和择法眼光,亦非智也。

 

明辨功夫包括辨理辨事辨物辨人,对各种是非、义利、虚实、诚伪、优劣、正邪、善恶、华夷、人禽、君子小人、圣贤盗贼等等,都能明白辨别,辨精究微,洞若观火,了然于胸。明辨功夫从博学审问慎思中来,也从笃行中来。

 

三达德中,仁最根本,是三德之首、诸德之母。智为基础,故《中庸》不讲仁智勇而讲智仁勇,将智放在第一位。古时知智通用,意味着智慧植根于知识,正确的文化道德知识,是开启智慧的锁钥,而智慧又是通往仁德的桥梁。

 

既智而仁然后勇,方为君子之勇。故欲成为仁者勇者,首先应该成为智者。儒家之智,为成德成仁、立功立言、自卫卫道、自救救人所不可缺。东海《儒家大智慧》一书,详细深入地介绍了儒家十二智,有志之士不可不读也。

 

仁智勇具备,自然择善而从,执善固执,自有深沉强烈的自信,包括文化自信、理论自信、道德自信和道路自信,自能坚定不移地走仁本主义道路。这些君子的特性,自然而然地会在日常生活和言论行为中表现出来。

 

君子谦傲不二。一般情况下,骄傲是不应该的,是德智不足的表现。但某些时候,骄傲又是应该的,必须的,是一种道德自尊、文化自信的非典型表达。有时候,谦于弱者而傲于强人,谦于底层而傲于上面,谦于圣贤而傲于盗贼,谦于文明而傲于野蛮,谦于善良而傲于邪恶,谁曰不宜。

 

君子从善如流,嫉恶如仇,歧视邪恶。歧视弱者非礼势利,歧视邪恶则具有天然的正义性和礼所当然性,是《春秋》“贱不肖”和仁者“能恶人”的表现。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论语•阳货》)

 

东海亦有五恶:恶极权主义者,恶极端主义者,恶物质主义者,恶邪教徒,恶盗贼。人世间无数人祸和苦难都根源于这五邪。极权主义最为损人利己,堪称人间第一邪恶,最为君子所厌恶。这五种人心地皆黑,堪称黑五类。阉然媚于黑五类者,可谓新乡愿。

 

挺立人格的健美,争取引导和改革社会,让社会健康起来美好起来,这是君子的志愿,积极自由;不随顺社会潮流,不被社会改变,这是君子的底线,消极自由。

 

置身极权社会,君子上不能得君,下不能得民,是必然的,一是极权政治逻辑的必然,极权必然排斥君子;二是君子逻辑的必然,君子上不苟同极权,下不顺应庸众。君子不仅不能得君得民,而且步步荆棘危险重重。

 

正如《儒行》所介绍的那种“今人与居,古人与稽”的儒生:“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非真儒真君子,非真正自爱爱人大爱无疆者,焉能如此,焉能坚持。

 

有人说:“为这民这国牺牲自己的自由或生命,不值。”此说颇为普遍。二十年来,如是相劝者不乏其人。君子当然应该尽量避免牺牲,但不会认为“为这民这国”不值。为民为国为子孙后代,归根结底无非为己。为他们牺牲自己的自由或生命,就是立功立德成就自己。这是人生最根本的成功。

 

流行一句话:“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东海曰,挺身而出的凡人,就是从天而降的英雄。天者,天性也。天性明霁,就是英雄;天性通明,就是君子;天性大明,就是圣人。天降实为自降。

 

君子虽艰难,自有其快乐。看到这么一副对联:少时快乐很简单,老来简单很快乐。完全不讲格律,但意思实在好,颇有君子之风。生活越简单越好,简单就很快乐。君子的快乐很简单,读书思考写作交游旅游,无不可乐;贫富贵贱顺逆成败,世人毁誉世态炎凉,亦无不可乐,都是人生的财富。

 

君子虽艰难,自有其吉祥,吉人天相,非虚言也。自助者人助,正人君子相助,人助者天助,天助即天相。天相之,诸佛众神焉能不顺从,恶鬼邪神焉敢逆天哉。孟子说:“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君子中立而不倚。中立二字,值得深长思。中者,中道也。不仅一部《中庸》,就是四书五经,也都可以卷之则退藏于中,中立者,中道而立也,允执厥中也,坚持中道的立场和原则也,坚定不移地走中庸之道也。真正中立,自然不偏不倚,和而不流。真能中立,必能彻上彻下,彻里彻外。

 

中庸之道是正道,具有至高无上的正确性、正义性、正常性,大中至正。坚持中庸之道,是执中、守中。有学者将中庸说成守正,是不准确的。正人基本守正,君子初步执中,圣贤时时执中守中,守住时中原则。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小人则不能自强不息。君子小人同样天性,为何有别?因为小人没有修养功夫,未能彰明天性。博学约礼,克己复礼,学而时习之,善养浩然之气,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修养功夫。致良知、明明德就是致天性、明天性,天性彰明,欲不自强不息都不可能。

 

君子既怀抱理想又立足现实,把人生的意义植根于脚下,一步一个脚印;把生命的真谛紧握于手中,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所有格致诚正的探索,修齐治平的追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功夫,以及批判极权、追求自由的努力,都将功不唐捐。不仅利在天下后世,而且益在自家,得在当下。所得之大,所享之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难与外人言也。

 

学儒不一定成为中道君子,却是成为君子的必经之路。要允执厥中,就必须学习中道文化;要回归仁宅,就必须礼门义路。儒门之外无中道,儒门之外无君子。或者说,君子有中道和外道之别。《淮南子-原道》中有如下一段话:

 

“是故不待勢而尊,不待財而富,不待力而強,平虛下流,與化翱翔。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貪勢名。是故不以康為樂,不以慊為悲,不以貴為安,不以賤為危,形神氣志,各居其宜,以隨天地之所為。”

 

这段话不无道理,但不尽符合儒理,不够君子化。或者说,这里所说的是道家君子的特征。中道君子固然“不待勢而尊,不待財而富,不待力而強”,然前提是致力于天爵之尊、精神之富和道德之强。

 

君子固有听天俟命、顺天随化的一面,更有自强不息、开物成务的圣贤之志,并非一味“平虛下流,與化翱翔”和“以隨天地之所為”。只要一息尚存,就永不放弃自尽其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和参赞天地的努力。此非道家和杂家所能也。

 

君子必闻道,朝闻道夕死可。注意,这里的闻,不仅仅是听到,不是一般性听到。《说文》:闻,知声也。闻即知声,闻道即知道,知如知天命之知,道即孔孟之道,中庸之道,中道。

 

闻又有接受义。闻教,指受教、领教。闻命,指接受命令或教导。闻令,指接受教诲。知道了自能接受之。故闻道又有接受中道的意思。闻道,小则而立,大则不惑乃至知天命矣,故可说夕死可,此非一般有志于学者所能也。

 

达摩说“从心上修”,阳明先生说“在事上磨练”,东海曰,从言行上修炼。这个修炼法可分为三部分:

 

一是言论修炼,修辞立其诚,说真话批诸恶,说真理辟邪说,争取说好说对每一句话;二是行为修炼,在事上磨练,做善事做正事做有意义的事,争取做好做对每一件事;三是言行一致,怎么说就这么做,怎么做就怎么说。三部分相辅相通,都属于诚正功夫。诚吾之意,正吾之心。

 

根据大半辈子阅人的经验,一些善人正人之所以未能更进一步成为君子,除了入错文化之门,不明君子之道,大都不外乎三个不足:

 

一是义气不足,义利不明,利欲压倒义气,以“贫且贱”为耻,以“恶衣恶食” 为耻,“与衣狐貉者立”的时候以“衣敝缊袍”为耻;二是勇德不足,未免怯懦,当仁总是让,见义不敢为,三思百思而不行;三是诚意不足,有所不诚,不能真正地诚于他人和自己,纯粹地诚于良知。其实,利欲和怯懦,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不诚,不能诚之,不能经常做一做“闲邪存其诚”“修辞立其诚”的功夫。

 

当然,三不足乃是人之常情,非常值得同情和理解,我自己生平亦难免有三不足的时候。在大争大恶的极权社会,能够守住一定的底线,保持一定的善良度和正义感,不同流合污不沦为三帮,不帮着邪恶势力敌视和危害正人君子,已很值得赞肯。只是未免遗憾耳。

 

特此强调,圣贤君子固然值得赞美,善人正人同样值得尊重。善人不践迹亦不入于室,但心地善良与人为善;正人仁智不足,但有一定的正确性和正义感。他们进可成为君子,退有一定底线,儒家当尊重欣赏维护之,引以为同道。或不妨有所引导,但不宜求全责备。在马邦,即使做一个正常人也不容易,遑论正善之士。

2021-5-27余东海

首发于中国文化基金会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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