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精神流放時代何以為人?

——夏目漱石《我是貓》讀後

不喜欢猫,它慵懒地睥睨天下的样子,让人有冒犯感;它尖厉的爪子似乎从来不想安分,随时准备扑面而来撕破人的脸皮。上海封城以来,我的朋友圈里花式晒猫的学术民工渐多,一日本留学归国的同事更是日晒三猫。初不解猫意的我很快联想到了日本作家夏目漱石(1867-1916)的小说《我是猫》,那是一部我多年喜欢不起来、只浮光掠影读过的小说。除了厌猫情绪使然,就是小说本身无法吸引人——正如作者自己所形容的:“这部作品,既无情节,也无结构,像海参一样无头无尾。”

然而,猫生图见多了,太平犬当道、竞相狂吠狴犴听厌了,我竟然开始喜欢起猫来。对照夏目漱石所处的时代与今日中华帝国时代,我实在无法继续假装不喜欢《我是猫》这本小说。

猫眼戳人事

1871年,日本开始史上最大刀阔斧的改革——明治维新。36年后的1905年,在日本击败沙俄这个大喜的年份里,时年38岁的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开始连载了。小说在日本国内外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夏目漱石一举成名,被誉为“国民作家”

这本小说以猫眼看人世——迂腐学者苦沙弥家里的宠物猫,在主人与其朋友们迷亭、水岛寒月、越智东风的互动中,它就在旁边听着、看着,对所见所闻进行尖酸刻薄的评头论足,对主人苦沙弥这类惯于谈天说地、道古论今的文人学士和势利小人竭尽讽刺之能事奚落了所谓“明治维新”盛世下的所有人,从知识精英、有钱人、平民、学生、政客等等等等,这些芸芸众生在夏目化身的那只猫眼里无一不是滑稽可笑的。

小说最后的结局是猫儿有一天喝了酒倒在酒缸里,放弃挣扎淹死了。

人不如猫!

在小说中,猫为故事叙述的第一视角。为什么是猫而不是狗?在于它身上有作者想要借用的特点:柔弱的外表,孤高的内心,对因果关系论的蔑视。一是猫虽然作为宠物,却从内心而言并不把自己和人类混为一谈。猫在意人的感受和看法,但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甚至猫们会在房顶上、树干上以高人一等的姿态来睥睨人类,表达自己的不屑一顾。二是猫和狗相比有两大不同:不像狗那样依赖人;不像狗那样遇到食物就乖乖听话。

看清猫身上的特点,再看这个故事就显得容易理解了。作者起的这个书名,首先想说的是自己此刻不再代表人,而只是一只猫。以猫的身份来看社会,来看迂腐学者苦沙弥、美学家迷亭、物理学学士水岛寒月、诗人越智东风这群文人,发现只要是人,就会有装模作样,做作深沉,故弄玄虚,甚至会把明明矛盾的事情说成有因果关系,把明明毫无意义的事情看得无比珍贵,把沐猴而冠看作天选之王、万世不朽。猫在评价文人时说到:“人类这种东西,为了消磨时间而强迫自己做口舌运动,除了会胡诌些并不可笑的事,然后莫名其妙地傻笑一通外,一无所能。”

帝国之人,更像狗之狂吠狴犴

夏目漱石选择做一只“猫”,是非常特立独行的——因为与他同时代的太多日本知识精英,都更像是狗。如果你去观看夏目漱石的人生,你就会发现虽然当时的日本对不起很多人,倒对他也还不薄。夏目漱石幼年丧母,家境贫寒,小时候过继到别人家,过着不断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唯一的幸运就是有个好脑子,靠自己勤奋和聪颖考上了东京大学,日本当时出于对教育的忠实,对于他这种能考上帝国大学的学生那是关怀备至的,苦了谁也不能苦这帮“人尖”,毕业后夏目顺理成章的获得了教职,后来还被公派去英国留了学。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做一条狗——一条为太平盛世狂吠狴犴的恶狗。

在夏目漱石人生开挂的过程当中,当时的日本也迎来了国运大爆发,先后在甲午、日俄战争中击败了体量比自身大无数倍的大清和沙俄。整个日本顿时像打了一亿吨鸡血,怼天怼地怼宇宙,打滚撒泼耍流氓,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视万国万民为狗粪,定天地日月绕一尊。总之,自己无所不能。所以当时日本文坛最流行的就是那种所谓的“民族主义文学”或者“军国主义文学”,把他们民族历史上不多的那点儿“欲练神功,举刀自宫”的 “神勇”事迹扒拉出来——什么神风吹跑蒙古大军之类的,日本在两次战争中如何英武取得“赫赫武功”。夏目漱石笔下的日本如今已有中国帝国升级版2.0——诸如清国的闭关锁国如何伟光正,如何力挽狂澜,挽救了中国,挽救了人民……


故而,越是险恶时代,越是人心试金石。当时的日本文坛上,愿意给军国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充当“狂吠狗”的文人如过江之鲫。这样的文章和说辞报纸愿发、敢发,粉红们愿看、乐见,官府嘉许以名利权色,军国主义分子还不会来找麻烦,最关键的是写这样的文章、说这种话只需要良心够坏、脑子里的粪够多就可以了。谁不愿做这种”爱国生意“呢?

比如,日俄战争之后,全日本亢奋,高喊“大和魂”的场景,夏目漱石居然借猫之口这样描写:“大和魂!”日本人喊罢,就像肺病患者似的咳嗽起来。当然,一些跟“大和魂”相似的字眼,如“中国梦”,套用到夏目的描述里,也是出神入化。“大和魂!(中国梦!)”报贩子在喊。“大和魂!(中国梦!)”小偷们也在喊。大和魂(中国梦)一跃而远渡重洋!在英国做大和魂(中国梦)的表演;在美国演大和魂(中国梦)的戏剧。东乡大将有大和魂(中国梦);鱼铺的阿银也有大和魂(中国梦);骗子,拐子,杀人犯,都有大和魂(中国梦)!假如有人问:“何为大和魂?(中国梦?)”回答说:“就是大和魂呗!(就是中国梦呗!)”说罢便去。百米之外,只听“哼”了一声。大和魂是三角形,还是四角形?大和魂实如其名,是魂。因为是魂,才恍兮惚兮,惚兮恍兮。没有一个人不叨念它,却没有一个人见过它;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它,却没有一个人遇上过它。大和魂(中国梦),恐怕是天狗之类的妖怪吧!

可以想见,这样的讽刺,如果夏目敢直接写在当时的日本报章上,一定是会被正亢奋的“明治青年”们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但夏目为什么还是要这样写呢?为什么要在全民大喜的日子里给自己的国家泼凉水呢?因为他是一个真喝过洋墨水,见过真世面,且愿意选择说实话的书写者。夏目漱石曾拿伊索寓言中的一则故事去讽喻,说日本(中华帝国)当时(今日)的心态是青蛙试图鼓起肚子,想跟牛比大小——明治维新,刚刚打开国门,学了西方先进思想和科技二三十年,就急不可耐的想要挤进头号列强阵营里,学着他们的口风和做派行事。但实际上,真去过英国的夏目知道,彼时的日本跟世界老大英国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很多引进日本的先进政治、经济理念,到当时为止依然只是理念,没有(甚至也不可能)细化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被日本人所真正接受。这就导致了明治时代的日本看似烈火烹油,但实则是虚胖、浮夸的。

知识分子有一些美好的空想,却无力将之付诸实践。财阀们借助经济的大发展一夜暴富,却大脑空空、盲目自信,相信金钱能转动一切。底层民众则生活在一种焦躁、沮丧、绝望而又亢奋的奇妙融合感情当中,像火药桶一样,被任何一种煽动性的情绪一点,就会顷刻爆炸。所以夏目对他所身处的那个时代,是带着一层冷静而又悲观的调侃的。但他知道这种调侃和调侃引发的劝喻没办法以人的视角、严肃的笔调写作出来,否则甭说官方会不会以人民的名义逮捕他,兴头上的民众的唾沫都能把他淹了。所以他想了一个非常巧的角度——开篇就说,“我是猫,还没有名字。”

很多年后,当日本人走了无数弯路,被两颗核弹胖揍之后,总算从那持续半个世纪的狂热中冷静下来时。夏目漱石借猫的口吻描绘出的那个荒谬狂热极端的日本社会,其实才是世纪初他们的实态,后来让那个国家走向狂热的种子,在当时已经埋下了——只不过当时当日,夏目的这几声“猫叫”,淹没在一片忠诚的太平犬吠当中,没有被听到。

后来,日本人把夏目,这个对他的读者、他的国家“冷感”一生的猫系作家,印在了他们的千元纸币上。也算作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悔改吧……。彼时的日本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在一片过于亢奋的狂吠当中,有夏目等一批一双猫眼刺谎言、满腔热血待变革的“喂不熟”的真正言说者。

在共和再次走入歧途,重回帝国黑暗时代之际,中华如同日本当时之不幸——胡锡进,金灿荣,司马南们,掌握喇叭和扩音器的“真理部”,都是那一只只狂吠狴犴狂躁的狗,让它不能像一个真正成熟的民族那样,去用“猫眼”导航,听取冷峻逆耳的 “猫语”。“辉煌”一时的泰坦尼克撞上冰山,也许就是它的宿命。

请!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猫

夏目漱石小说的结尾,是猫醉死在酒缸里?为什么猫死了,不再挣扎了?原因就在这里——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越来越多的人成为诺诺之人,越来越受欢迎的动物习性是狗性,支撑起整个社会系统的是大行其道的密探、狂热、谎言:“在无意中摸人家的想法这就是密探……在不知不觉之中引出人家的话来,揣摩人家的想法,这就是密探……使用一大堆恐吓的语言,强迫人家听从,这就是密探。” “密探”既晓喻了现代人之间的疏离与隔膜,也是权力对社会生活全面干预的精致运作机制。所谓人类,是一种自讨苦吃的动物,且一天比一天更危险:或者变得狡猾,或者变得卑鄙,形成一表一里的护身符。

于是,是狂犬乱吠的时代让我情不自禁地最终喜欢上了夏目漱石,并试图找到特别像夏目笔下的那只猫。有那么一瞬间,我居然讨厌起我爱了多年的自己的生肖动物——狗。

王小波先生那篇著名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的结尾处这样说道:“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比如一刁先生会喜欢那只无视别人生活设置的猪。相比之下,猫自带了一种疏离的睥睨、养不熟的叛逆,反抗他人来设置自己的生活态度——你可以喂我,撸我,做我朋友,但你不是我的主人,我不会跪舔你,更不会狂吠。我无力之时,带着特立独行的灵魂,爬上屋顶与树梢,睥睨那一个个狂吠日月的恶狗、懒狗、死狗、癞皮狗,随时准备着成为时代的“铲屎官”。

劝君莫为太平犬,劝君宁作流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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