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笔书史
── 序《夏威夷群岛王国王朝风云》


陈奎德



  夏威夷,在中文世界里,似是久违了的世外桃源:明媚海滩,风情万种热情奔放载歌载舞的原住民……。概言之,那是一方甯静安详歌舞升平的休闲胜地、度假天堂。 当然,中国人不会忘记,正是在夏威夷,梁启超曾创立维新会,孙中山曾创建兴中会,遂起君主立宪与反清革命之大论战;人们也不会忘记这里爆发的珍珠港事件及其血与火……但是,汉语世界的记忆大体也仅此而已。至于这一绮丽群岛的前世今生,历史变迁,国际关系,缘何成为美国联邦第五十州的,恐怕就所知寥寥了。

  《夏威夷群岛王国王朝风云》应运而生。它揭示了夏威夷的传奇性身世,填补了中文读书界的这一空白。

  本书有三奇:一曰作者, 二曰体例,三曰语言。

  作者高胜寒君,是一位奇人,作为在美国成长的华裔,英语是其第一文字,中文则是20岁才开始学的,写书之初尚不懂简体中文,不晓汉语拼音,更不会中文打字。更难于置信的是,作为一位成功的美国企业家,日理万端,写作仅是其业余爱好。以这样的背景,居然写出了洋洋三十五万言文采斐然的中文著作,不能不令人啧啧称奇。

  本书体例,是其奇之二。就体例而言,这是一本史书,以远离中国的太平洋上夏威夷群岛的历史演化为主题。但作者采用的叙事方式,竟然是中国章回体小说的形式,文笔颇有《三国演义》之彩。众所周知,有两部名作描写中国东汉末年至西晋那一段波云诡谲的历史:《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前者信而不美,后者美而不信。这本《夏威夷群岛王国王朝风云》,绝非小说家言,绝无向壁虚构的故事。作者郑重声明,本书 “完全根据美国历史资料而写就,除了我个人的意见和评论外,字字有来源,句句有出处,不作任何没有事实根据的猜测与虚构。”可以说,作者写的是信史《三国志》。但其笔底波澜,却直追《三国演义》之神韵。这一点,使我想起耶鲁著名史家史景迁教授(Prof. Jonathan D Spence)。二人之手法颇相契合,暗合史学界所谓的“叙事再生”(Revival of Narrative)。专治中国史的史教授,常以小说笔法注入历史,让死去的历史活色生香。譬如在其大著《王氏之死》、《天安门:知识分子与中国革命》和《康熙与曹寅:一个皇室宠臣的生涯揭秘》、《上帝的中国之子:洪秀全的太平天国》里,无论是描摹古代中国郯城的多情女王氏,还是近代中国风云人物康熙、曹寅、洪秀全、康有为,梁启超,陈独秀,鲁迅,沈从文,闻一多,老舍,丁玲,王实秋等,人人都颇有色彩,个性彰显,栩栩如生。

  高先生亦复如是。他信笔娓娓道来,历史主线为经,人物身世为纬,交织叙述,详略得宜;色彩斑斓,人物灵动,生气勃勃,千回百转;浑然天成,绝无枯涩之处;从而兼收了《三国志》和《三国演义》二者之长,而回避了二者之短。

本书之语言,则是奇迹之三。高先生运笔,完全没有流露出任何第二语言的痕迹。信笔走来,侃侃而谈,如行云流水;流畅自如,节奏明快,无滞涩之感。请读读如下字句: 情种八荒以内,神游九合之外,不见人间烟火,独与天地往来。既不练剑求封侯,也非舞文欲闻达;独居白鹿谷,畅谈天下事,挥笔成一快,煮字酬知己。其汉语修养,并不输于中文世界的不少流行作家。更为重要的事,他的中文,没有受到一星半点毛氏语体的污染,而这是在其他曾长期浸淫中国大陆语境的作家所很难避免的。

  高君其人,豪爽慷慨,有行侠仗义之古风,这点不可遏制地在作品中自然流露了出来。面对历史事件,穿插在忠实而生动的描述之间,常会冒出作者画龙点睛的评论,无论你是否同意他的观点,你都会被作者那满腔的正气,悲天悯人的情怀,以及恨不仗剑出手,扶弱抑强的冲动所感染。

  自1492年哥伦布登上“新大陆”以来,世界史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做是强势的基督教文明与其他各种文明互动往来、恩怨情仇的历史。夏威夷的历史,则是这一历史性互动的一帧缩影。这个群岛的演变,也是近代世界后开发地区人们砥砺奋发卓绝勇进的历史缩影,是后发地区国家与先发展国家的亲疏、恩怨交织的历史缩影,它呈现了一个王国逐步被纳入一个现代国际体系历程中的种种纠结。其中我们可以瞥见在构造这一新的世界体系中有关各方的功与罪,以及这一历史进程对后发地区及原住民的双重影响。

  有一普遍流行的说法,即在宪政民主国家的国内治理方面,一套行之有效的权力制衡法则已经基本确立,简言之,权力已被“关进笼子”,民主自由法治与人权已经大体得到保障。但是,在国际社会,却截然不同,各国之间,由“丛林法则”主宰,仍是无政府主义世界。谁的拳头大,就可以不受任何制衡,赢者通吃,横扫弱国。换言之,对民主国家而言,内政与外交奉行的是两套原则,两者很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一言以蔽之:内政有义,外交尚力。

  这一描述,从现象看,确乎如此。国际社会,并非一国,没有世界政府。在众多国家进行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竞争的国际舞台上,不存在竞争的最高终极裁决者。虽然存在各类国际机构如联合国、国际法庭、世贸组织、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等,但是,这些国际机构对主权国家,并不像一个国家政府对国民一样具有强制性的执行力。当然,更谈不上像民主宪政国家一样有精巧的权力制衡的制度的设计。

  流行的霸权主义理论,即是对上述国与国之间的无政府状态、对“丛林法则”支配的国际社会而派生出来的左翼回应。在这一理论观照下,世界不公平不正义的责任悉数指向了最强大的国家,在当代,剑锋所指,自然就是超强美国了。

  美国自然有其国家利益,它在追求自己的国家利益时,当然也殚精竭虑,不假辞色。这里的问题是,这一追求是否没有底线?是否不受任何伦理制约?民主国家内部的权力制衡的原则是否对其外交政策毫无作用?美国传统上所谓的“两党一致的外交政策”是否真不受两党意识形态分歧的影响?简言之,国与国之间的博弈是否根本不受普世价值制约?

  诚然,维护与扩展国家利益是美国外交的基本原则。但是,“何谓国家利益”,是需要解释和论证的。而解释是由各种不同的政治力量施行的,因而,对国家利益的解读是因党派、因个人而异的。譬如,有人认为只要有可能,强行地及时地夺取他国的资源与财富符合美国国家利益;而有人则不以为然,认为遵守国际公法和国际惯例,尊重所在国多数人的意愿和基本权利,遵循普世价值,从长远看,可以“双赢”,这样从根本上更符合美国国家利益。

  于是,在对国家利益不同的解释之间,为政治家们提供了一个折冲樽俎的创造性空间,也为与之相关的其他国家提供了争取自身利益的博弈空间。这些空间,正是历史之所以曲折迂回、多彩多姿、波澜壮阔的源泉。

  读者很容易感受到高君在本书中表现的对夏威夷原住民的同情以及对强权的愤怒,然而他对历史的忠诚使其笔触在客观上既呈现了原住民所遭受的痛苦,也呈现了在民主政治的逻辑轨道上夏威夷是如何抵达历史公义的。从而在本书的叙述脉络中,人们不难寻觅出美国“两党制衡的纠错机制”在其外交关系中的作用。而这正是一种(内政中的)制度性平衡力量在国际博弈中的功能。

  这一点,特别体现在高君所描绘的夏威夷逐步合并入美国的那段历史。它呈现在“哈里逊-克利夫兰-麦金利”三任美国总统对夏威夷政策的“正-反-合”式的演变中,直至1959年8月21日夏威夷群岛正式成为美国第50个州,最后到1993年克林顿政府时代的《美国政府为当年非法颠覆夏威夷王国向夏威夷群岛土人道歉》的议案。这一曲折的历史演变过程,戏剧性呈现了这种制度性的纠错力量。

  其中,两党竞争所凸显的平衡性机制,舆论公开大辩论对于事实图像的清晰及其公义结局的驱动,是两项最重要的矫正性动力。

从哈里逊政府外交承认1893年1月17日推翻夏威夷王国的临时政府;到继任的克利夫兰政府指出前任美国外交人员颠覆一个友好与和平的国家的不当乃至非法;再到麦金利政府1898年签署美国参众两院的《纽兰兹决议案》,为美国与夏威夷群岛的合并清除障碍,以致签署《夏威夷美国领土政府组织法》确认美国与夏威夷群岛的法律关系,进而到1959年夏威夷成为美国联邦的一个州;最终到克林顿政府《美国政府为当年非法颠覆夏威夷王国向夏威夷群岛土人道歉》。1893年到1993年,百年沧桑,历史的正义终于基本呈现了。

  我们不妨一瞥已成为美国法律的正式道歉案:

   “……由美国参议院和众议院共同提案决定之:

   第一,确认和道歉。美国国会──

   (一) 值此美国于1893年1月17日非法颠覆夏威夷王国王朝一百周年纪念之际,确认美国在历史上的行为是以武装力量镇压拥有主权的夏威夷王国与土人。

   (二)承认和鼓励夏威夷州与美国耶稣基督联合教堂间的重修旧好的努力。

   (三)美国政府代表美国人民为1893年1月17日其驻檀香山外交官和美国公民之非法颠覆夏威夷王国王朝,和剥削夏威夷王国土人自决权利一事正式道歉。

   (四)为了美国与夏威夷土人间的重修旧好,和美国与夏威夷土人之间建立起更坚固的基础,美国政府必须保证其对非法颠覆夏威夷王国之历史不再反复不定,三心二意。

   (五)催促美国总统就美国在历史上有关美国非法地颠覆夏威夷王国一事不再反复不定,三心二意,和催促美国总统支持美国与夏威夷土人之间重修旧好的努力。


  这是了不起的国家伦理行为。它是经长期的政治过程和自由辩论后对美国自身的精神救赎。而在这一过程中,政党政治博弈的逻辑和公开辩论的传统调整甚至矫正了美国政府的行为方式。 诚如书中描述哈里逊与克利夫兰两位总统在夏威夷政策上的纠葛时指出的:

  “整个美国国会和舆论界陷进对两件议题的探讨与争辩,这两件议题,都是因为夏威夷群岛问题而牵扯出来的:第一件,什么是帝国主义和反帝国主义?美国政府在这次夏威夷群岛政治问题上的做法,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第二件,克利夫兰总统特使布兰特在没有得到美国国会批准前,就挂着代表美国政府的招牌前往檀香山出差的合法性与政治伦理性问题。….”“共和党的矛头对准了克利夫兰总统、葛雷贤国务卿和布兰特大使。民主党则使劲地咬住史蒂文斯和前总统哈里逊不放。……

  在这一系列唇枪舌战旷日持久的辩难下,事实日益澄明,公义日益彰显,终于使正义之神君临这片明丽的群岛。

  迟来的正义依然是正义。

  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趋向道德化的历史过程。美国政府的这种坦诚的“罪己诏”,这种历史的精神救赎,在一个极权封闭的社会里是不可想象的。

  在这个意义上,高胜寒先生是以行侠仗义之人,撰求实匡正之书。通观这部夏威夷王国史,以其诚实谨严而气韵生动的书写,除了填补中文读书界空白外,还以坚实的史实及其演变脉络,深化了聚讼纷纭多年的有关世界体系、帝国主义、霸权主义、殖民主义、后殖民主义的思考。 是故,斯书不啻为中文读书界之福音,斯人或可称为中文写作者之侠客也。斯人斯书,在当今之世,恐已是凤毛麟角了。诚如龚自珍吟陶潜云:陶潜诗喜说荆柯,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 己亥杂诗五九)。

  是为序。

2013年2月17日
转载自《纵览中国》网刊
http://www.chinainperspective.com/ArtShow.aspx?AID=19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