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袭击,还是土地纠纷?

—— 简评内蒙古发生的“暴力事件”

程惕洁

《环球时报》刊登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内蒙一检查站遭百余人袭击,或因两地方政府争地”。报道说,“12月6日凌晨3时许,100余名蒙面人员闯入额济纳旗马莲井综合执法检查站,切断检查站电源、破坏站内监控设施,并向检查站人员居住区投掷烟雾弹。”“将值守人员用布袋套头”“殴打后将值守人员全部丢弃在寒冷的戈壁滩上(时温度摄氏零下20度)。”“此次暴力袭击致使马莲井综合执法检查站完全损毁,直接经济损失1000余万元,”“还造成2名工作人员和11名守土戍边户农牧民受到不同程度伤害,其中6名重伤人员已经送往东风基地513医院紧急治疗。”(详细报道见:http://www.backchina.com/news/2015/12/07/398691.html)

对于不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有可能误以事件类似于新疆发生的民族冲突。由于笔者在文革年代曾任《内蒙古日报》记者,冒险深入那个地区现场采访过三周,多少知道一点事情的来龙去脉。它远比单纯的民族矛盾更为复杂,其中包括蒙汉民族纠纷,特别是汉族垦荒和蒙族保护草原的冲突,也包括内蒙、甘肃两省区之间的地方矛盾,更包括文革左祸遗留的历史创伤至今难以愈合,所以应该写点文字,深度剖析一下这场刚刚发生的暴力袭击,对世人有什么启发,同时推测今后可能的发展趋势。

民族自治,有名无实

如果单说内蒙古的额济纳旗(旗相当于内地省份的县),估计知道的人不多,但要说中国航天部的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则知道的人不少。其实,两者基本上是同一个地方。国防基地(当年叫黑山禁区)所占的土地,基本来自这个内蒙古最西部的牧业旗县,而且是水源最好,风景最美的土地,有内陆河弱水(亦称黑水,或黑河)与著名的居延海(蒙名:嘎顺诺尔)相连。特区中心航天城和额旗政府所在地达来胡布镇咫尺为邻。该旗人口稀少,仅有三万多,但面积辽阔,有11万多平方公里,人均近四平方公里。不过大部分是荒无人烟的沙漠戈壁,其中约两万多平方公里最好的土地,被毛泽东、周恩来一句话,就划为国防禁区,属于当时国家最绝密的重点军事工程,跟内蒙自治区最高领导乌兰夫,连个招呼也没打。这个特区当年保密之严,我自己深有体会:连自治区副主席王铎,想从酒泉的清水车站乘搭他们的内部火车去额旗视察工作(直线距离很近,只要十来小时车程),都需要北京特批。我也尝试过乘坐同一列车去额旗采访报道,在酒泉招待所等了三天,最后遭中央军委拒绝,只好改乘由敞篷卡车充当的客运班车,绕道新疆,在戈壁滩颠簸三天,在地窖的土炕上过两夜,才赶到额旗政府所在地。由于这个原因,作为自治区主席的乌兰夫,一直拒绝去那里视察。

还有个故事,跟这个细节有关联。我的文革老朋友高锦明,五十年代担任过内蒙东部呼伦贝尔盟(相当于内地省份的专区)的党委书记。有一年毛泽东在周恩来陪同下,乘火车去莫斯科访问,途径他的地段,在呼盟境内跑了一整天,还没有到达边界口岸满洲里。老毛问周恩来这是什么地方,周说还在内蒙古境内,属于乌兰夫的地方。老毛感慨地说“乌兰夫的地方怎么这么大?”口吻好像很嫉妒。老毛的话突然提醒周,内蒙古是个自治区,出于礼节,应该发个电报给乌兰夫,打个招呼也好。于是,专列工作人员通知车站值班室,赶快给乌兰夫发电报,就说中央领导去苏联访问,途径内蒙地区,对沿途热情服务表示感谢。乌兰夫办公室赶紧通知呼盟的高锦明,让他迅速赶到列车停靠的车站,代表自治区党委和乌兰夫本人,向毛周表示热烈欢迎。不巧的是,当时已经半夜,通讯手段比较落后,等通知到高本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毛周的专车早已跨出内蒙,从满洲里口岸进入苏联境内。

老高十分遗憾错过了一次亲自接待毛周的机会:“如果中央及早通知,乌兰夫肯定会指示我赶到满洲里口岸,亲自迎送中央领导。国际列车在那里要换装车轮,乘客要在休息室等候两三个小时,招待他们一桌宴席都来得及呀!” 我宽慰他:“那又不是你的过错,你不应该有什么遗憾。按理说,中央如果真需要你接待,他们为什么不及早通知你?” 老高摇头叹息:“是啊,总理1967年接见我们的时候,又旧事重提,说那是他的失误,忘了早打招呼。”看来,自治区的领导对毛、周路过极为重视,而在毛周眼里,自治区的分量又有多大呢?如果不是老毛提到内蒙古土地广袤,周恩来恐怕连打招呼都想不起来。

文革伤疤,至今未愈

话题回到额济纳旗土地纠纷的源头。自古以来,与额旗接壤的酒泉地区,属于河西走廊的传统农业区,接壤内蒙的金塔县,跟这次出事的的马莲井,农牧区边界分明。偶有农区发生饥荒,甘肃会有灾民外出流浪,到内蒙境内乞讨或打工,但很少发生蒙汉之间的土地纠纷。

问题出在文革时期的1969年,至改革开放初期的1979年。由于以滕海清为首的内蒙革委会,执行了毛泽东的极左清队政策,无中生有地制造了“新内蒙古人民革命党案件”,挖肃历时两三年,错误关押数十万人,迫害致死一万六千多(非官方说法更高达四五万人)。受害者绝大部分是蒙古族的优秀成员,包括大批知识分子和党政军领导干部。后来毛周发觉离谱,下令纠正,但为时已晚,恶果已成。平反释放的受害者及其家人纷纷上访,发起“批滕运动”,使内蒙古一度陷入严重的无政府状态。为恢复秩序,毛周连下多道“金牌”,以备战为名,对内蒙全面军事管制,同时强制肢解内蒙,把东部三盟(呼盟,昭盟和哲盟)分别划归黑龙江、吉林和辽宁,把西部三旗(额旗、阿左旗和阿右旗)分别划归甘肃和宁夏。其中的额济纳旗,就划给了甘肃的酒泉地区。使内蒙古仅仅保留五分之二的中部地区,和五分之三的原有人口。

既然额济纳旗归了酒泉,在老毛的“以粮为纲”和“农业学大寨”口号鼓舞下,酒泉不遗余力地扩大农垦面积顺理成章,势在必行。势单力薄的蒙古族牧民根本不敢质疑,遑论出面阻挡。到十年之后的1979年,以邓、胡、赵为首的新中央拨乱反正,又恢复了内蒙古的原有版图,额济纳旗重新回到内蒙古的巴彦淖尔盟,后来又变成新成立的阿拉善盟一个旗。但两个省区在行政交接的同时,并没有明确划定新开垦耕地的归属权,在两省和两个旗县之间,遗留了几十公里模棱两可的边界。

目前的冲突,就发生在这个边界模糊的地区。导致利益冲突的因素,除了新垦农地归谁所有之外,还有不远处的成吉思汗陵(据说成陵有多处,分布在内蒙、外蒙,俄罗斯等地)旅游资源,以及正在勘探的有色金属矿产资源等等。多种资源争夺,可能比单纯的农牧矛盾更触动人们的神经。

后继发展,值得关注

据有限的新闻资料看,这场冲突的幕后双方,是分属不同省区(甘肃省和内蒙古)的两个旗县级地方政府,估计背后,应该还有地市级(甚至省区级)领导人在撑腰,否则不可能动用如此众多蒙面打手,也不可能造成如此规模的破坏伤害,更难引起范围如此广大的媒体轰动。该报道有几个特点值得注意:

一,恐怖暴力,性质恶劣:上百人蒙面突袭,在严寒的凌晨冲进检查站,把受害者全体殴打捆绑,丢弃在戈壁荒野,然后返回检查站,继续打砸抢,最后把所有建筑夷为平地,暴行持续两小时。除了没有立刻杀人防火,其它行为跟绑匪无异。说他们是恐怖袭击,毫不过分。

二,冲突带有民族特色:冲突的进攻(肇事)方,是甘肃省金塔县航天镇,应该是汉族所为,与航天基地当局有无利益瓜葛尚不清楚。如果有,还会牵扯到军队和地方关系,如果没有,就比较单纯。而防守(受害)方,是内蒙古额济纳旗在马莲井苏木设立的综合执法检查站,旗里派出的管理人员两名,当地守卫的农牧民11名,应该以蒙古族为主。

三,地方政府撑腰,普通百姓倒霉:事件的幕后是两个地方政府,但打手和受害人,则是普通职工百姓。究竟是雇用的外来打手,还是组织动员了相关当事人,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详细报告。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最后无论处理结果如何,承担暴力代价的都是老百姓。真正罪责难逃的有权有势者,最后都会平安无事。最多抓几个象征性的替罪羊,不是“临时工”,就是“无证上岗”,职位不会高,已成惯例。

四,官媒及时报道,比较罕见:按以往习惯,凡涉及不同地区的政府间纠纷,特别是内陆省份和少数民族地区的冲突,官媒往往不会擅自报道,必等跨地区权威机构调查清楚,预先做出责任判定之后,再由新华社统一发稿。这次的即时报道不但快,而且记者的态度明显同情弱者内蒙古一方。看来未必经过检查官审批,公文旅行速度不会那么快。如果我的猜测属实,则下一步的调查处理,有可能会出现戏剧性变化。

如果中央最终判定甘肃省错误,有可能促使事态超良性方向发展。不但让甘肃方面赔偿经济损失,而且要有人承担刑事责任。在全球声讨“恐袭”的呼声之下,不但有利于制止类似暴力袭击事件的发展蔓延,而且能加速推动划定有争议的边界地段,以杜绝类似悲剧重演。果真如此的话,对于额济纳旗的受害者们来说,坏事能变成好事。

反之,如果中央偏袒甘肃方面的攻击者,那今后的调查报告会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有可能指鹿为马,把黑漂白,说原先媒体报道未经核实,偏听偏信。最后处理结果,不但要把争议土地全部(或大部)判给甘肃省,更有可能处分若干额济纳旗和其他内蒙地方官员,说他们不顾大局,刮地方民族主义妖风,从而命令撤销那个有争议的执法检查站。根据内蒙以往的历史经验,这个可能性完全存在。结果会如何?就是强力压下额旗蒙古人的不满,继续忍气吞声,逆来顺受,还能怎么样?当然,不公的判决(无论行政判决还是法律判决),还会鼓励其它临近省区的汉族农民,继续利用暴力无赖手段,进一步蚕食内蒙古的牧区草场,不但剥夺牧民的生存手段,也加重那里的生态和环境危机。

当然,除了上述立场清晰的处理办法之外,也可能出现第三种模糊办法,貌似“折中、公允、调和”,各打五十大板,把矛盾强压下去,表面上粉饰太平,高唱民族和谐,实际让矛盾继续积累,暗中发酵,成为日后更大爆发的定时炸弹。

最后结局如何,让我们继续观察等待。

(2015年12月6日初稿,12月8日定稿,《公民议报》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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