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村茶话》系列之十一

说明:退休之后住进老年公寓,交了两位大陆来的新朋友。张文友来自广州,原为高级工程师;李孟先来自上海,退休公务员,都是来美投靠子女的新移民。因属同代人,我们有许多共同经历跟共同语言。虽然有时观点有异,但心胸豁达,不伤和气。从春节开始,我们约好每周去当地粤菜馆茶叙一次,就国是说三道四。记得文革之初,邓拓先生因撰写《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杂文系列丢命。到文革中,台湾对大陆开播《自由中国之声》,其中就有一个“三家村夜话”节目,模拟江青、王洪文、田家英等人对谈高层动态,尽管田早已自杀身亡。如今我们三个退休老人,也组成“三家村”,对谈中国动态,不是夜话,而是茶话。现把记录编成《三家村茶话》系列,不定期刊发,以抛砖引玉, 激发更多讨论。

                              —- 作者 谨识

“基辛格主义”能否奏效?

程惕洁

程:今天轮我做东,请二位品尝我从国内带来的 “特级铁观音”,这种牌子虽然大华超市也有,但味道跟福建买来的相差很大,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好,咱们接着上周话题,继续侃中美和台海关系,还从那位老者的分析入手。

李:程兄,这铁观音味道的确是好。不过你先停停,请问这位老者是何方神圣,怎能有本事对世界媒体挑战?

张:是啊,我也想知道,你们陌路相逢,偶坐饮茶,他居然肯向你推心置腹,透露惊人高见,有点不可思议。

外交是内政的深延

程:容我慢慢道来。老人听我反驳,先问我的背景,我跟他实话实说,他一听我在社科院的经历,又留美读博,现为退休教授,马上跟我握手,距离拉近。他原是北大高材生,不幸划成右派,遣送四川原籍农村。后来平反,进成都某高校当历史教授。退休之后,移民来美,有了绿卡,经常回国。听说川大宗教所陈教授是我社科院同学,老者疑虑全消,因为他跟陈过从甚密,无话不谈。以下是他对川蔡通话的背景分析,我凭记忆复述。

“嗨,咱们华人历来派系复杂,古人告诫‘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掏一片心’,没办法的事。既然咱们有缘,今天就把我所知道的基辛格访华背景跟你摆摆,其中有道听途说,也有我个人分析,不必追根问底。常言道‘外交是内政的伸延’,只有用内政需要来分析基辛格传话,才能看清来龙去脉。川普意外当选,说明美国百姓对政治正确的厌倦度,已达临界。再不改变现状,别说他连任无望,能不能干满一届,都成问题。据说预测他当选的高人,也预言他将被弹劾下台,可知形式严峻。这老兄必须孤注一掷,尽快改变美国现状。那么从何下手?当然从中美关系下手,因为美国目前遇到的许多困境,都跟中国有牵连。只有美国恢复外交主动,才可能走出阴影,稳定共和党的权力基础。而调整中美关系的关键步骤,无过于在台湾问题上做文章。这是美方的情况。”

“再看中方,习近平成了核心,抓紧筹备十九大。迹象显示,习要改变邓、江、胡沿用的老规则,什么总书记、常委制、隔代指定、七上八下、任期十年等等,统统要推倒重来。有人开始劝进,建议他恢复党主席,执政20年。习要真这么干,肯定要尽快建立真权威,而非今天的空头衔。有什么能保证树立真权威呢?除了防止经济崩盘,避免大规模战争之外,最能见效的速成办法,莫过于统一台湾。当然,最好和平统一,‘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必要,小打小闹一下也成。只要和平统一成功,终结国土分裂,习的历史地位,就能高踞江、胡之上,甚至超越毛、邓,别说执政20年,就算恢复终身制,也不算难。看准了中美都有“内需”,基辛格主义才再度抬头,于是才有他跟川普和习近平之间的穿梭外交。”

李:老人对双方的“内需分析”,听上去有点道理。不过认真说来,流亡海外的自由派,过去也提过类似的“联邦制”或者“邦联制”构想,我记得严家祺跟胡平,都发表过文章文章,但没有引起太大反响,更没听说北京高层有任何兴趣。为什么基辛格拾人牙慧,旧话重提,就能在台北跟北京引起动静呢?

程:是啊,我也有同样疑问。老者这样回答:“原因有两方面。一方面,提出的时机不同。当年自由派的提议之所以没人理睬,是因为中美双方尚未感到迫切需要。次要原因,当然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崇洋媚外,认同‘出口转内销’,好像老美提出,更显高明。”不过在我看来,这也跟老美介入的深度有关,老美有需求,介入程度深,才有可能把双方拉在一起。特别台湾方面,无论蓝绿,若没有老美出面撮合,他们不会轻信大陆任何单方面的承诺,因为中共向来言而无信。

基辛格主义的实质

张:如此说来,老头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那么,否解释一下,什么叫“基辛格主义”?这个名词我很生疏。

李:我来毛遂自荐,跟你说说什么叫“基辛格主义”吧。刚好昨天读了《联合早报》上署名张云的一篇文章《“新基辛格主义”与中美超越“结构稳定”》,我可是现趸现卖,借花献佛,不对之处,请程兄指教。据张云的说法,这“基辛格主义”,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产物,基辛格出任美国国务卿,想缓和因为冷战造成的东西方紧张关系,因此提出“以力量均衡取代主义之争”。因为主义之争有可能引发核战,毁灭世界,而势力均衡,谁也吃不掉谁,才能和平共处,天下太平。这就是“基辛格主义”的宗旨。根据这个宗旨,越南停战,苏美缓和,中美建交,世界太平了几十年。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随着全球化引发的新问题,老基又在“实力均衡”基础上,加入“对话与合作”因素,成为今天的“新基辛格主义”。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程:李兄说的大致不错,我想补充的是,无论新旧,基辛格主义其实并不高明,它只不过是对客观形势的一种概括。回顾历史,它也没有引领世界走出困局。近年出现的朝核危机、中东新乱、克里米亚和乌克兰冲突、东海与南海对峙等等,都没法化解。就说老基的中美穿梭吧,固然帮助了老邓的改革开放,有助于中国崛起,但并没有导致财富的合理分配,反而促进了中美两国内部的贫富分化,延误了改革开放的深化,阻碍了中国社会的良性转型。如果说,老基辛格主义乏善可陈,那么,新基辛格主义也不会有好结果。

李:那位四川老者不是说,川蔡对话已经获得北京的谅解跟配合吗?既然如此,那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呢?莫非美国真要放弃“一中政策”?另搞一套什么鬼花样吗?如果真搞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北京岂会听之任之?

张:我不认为美国有这个胆量!别忘了,中美之间有三个“联合公报”的紧箍咒,那分量远比“台湾关系法”重得多。我看,谁要敢挖掉“联合公报”的根基,就非得准备跟中国武力对决才行。

程:我看未必!基辛格主义的优点和弱点,都在于它的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打仗,特别不能打核战”,当年苏联东欧是认同这一点的,所以他那个主义一时行得通。可如今,主要矛盾已换成中美,而中国的党军高层,从毛邓到现在,从来没表示过害怕核战。恰好相反,有好战军头一再扬言,中国不怕核战,即便放弃西安以东的大城市也无所谓。这就突破了基辛格主义的预设前提,所以,他那个主义,在跟中国较量的时候,未必管用。常言道“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谁最不在乎按电钮,谁就有可能成最后的赢家。

张: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老基另出新招,维持“一中原则”不变,说服两岸接受“一国两府”的过渡性安排,比方叫“中华联盟”什么的,在南京设个象征性的“联合政府(筹)”,类似海基会和海协会的联络处,慢慢协商联合政府未来的实体化。当前的政治运作,仍是互不隶属的两个政府,一个北京,一个台北,而且都有联合国席位(一国两席)。如此以来,估计台湾容易接受,因为她获得了国际空间,可以跟大陆平起平坐。而北京这头,习近平也会满意,因为他保住了一个中国,起码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大业”,可以问心无愧了。

李:嘿!老张的想象力真丰富,比四川老人不差。是不是他也有类似分析?

程:老人匆匆离开,没说更多,只说“一国两府”新架构,可能美、中、台三方都能接受。我个人猜想,别看川普又发威胁,说如果中国不在经贸争执上对美让步(交换),美国没必要固守“一中”承诺。看来,在老川的生意眼里,什么都能交换,包括政治正确的“一中原则”。目前,奥巴马政府发表声明,重申美国恪守“一中原则”不变,美国也不会拿台湾当筹码,随意出卖;中国媒体强烈回应,说“一个中国”是原则问题,不能交换。下一步怎么样,我们还得等着瞧。

美驻华大使不好当   

张:如果习近平愿意接受名义上的统一,有可能断了民进党台独之路。对维护中国统一固然是好事,但对中国民主化未必是好事,关键在于习近平究竟想朝什么方向走。如果愿意走历史必由之路,那么在一中框架下,民主联邦制有可能逐步坐实;反之,如果坚持一党专制,恐怕名义上的统一也难持久。到那个时候,美国手上能打的牌就更少,不知道川普会做何感想。这家伙总不把中国放在眼里,我看早晚要吃大亏。

李:要说川普完全不把中国放在眼里,也不是事实。川蔡通话不久,他去爱荷华州谢票,高调宣布他的好友、爱州州长布兰斯塔德为下任驻华大使,因为老州长与习近平相识多年,一向对华友好,所以中国愉快接受他的提名。这事说明,人家老川不见得全反华,在任命大使这件事上,还是小心谨慎的,要挑选能跟习近平拉近乎的人选。我看这项提名,对中国有安慰作用。

张:这事让我想起任命骆家辉大使的事情,当时中方觉得骆是华裔,血肉同胞,高兴了一阵子。等骆到任之后,才慢慢发现这个大使不好干。无论从文化认同,还是从国家利益着想,骆大使是个地地道道的老美,就连他平日习以为常的平民风格,也被国人讥讽为“做秀”,遭到媒体和网民嘲笑,最后灰溜溜返回美国。我担心这位布大使,纵然跟习主席有私人交情,到任之后,还得公事公办,私交跟公务属是两码事情。还记得99年美国误炸中国驻南大使馆的事吗?大陆爆发反美示威,美国使领馆无法照常办公,克林顿总统几次给江泽民打热线电话,对方居然不理。总统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大使!如果中美关系再度危机,他这个大使会夹在两头受气,处境很可能连骆大使也不如。

程:我也有类似担心。大使上任之后,会立刻发现,那跟他的州长位置区别很大。因为爱荷华州跟河北省是友好州省,他与习的交往多从农业交流的局部利益着眼,关系单纯,生意好做,交往顺利。而贸易冲突,大多集中在非农业领域。如今贵为大使,要负责全局往来,跟中国摩擦的机会大增。另外,这位州长还是共济会成员,一个全球性的半公开宗教团体,在中国属于非法,还被个别毛左(例如何新)渲染为反共阴谋组织,获得军方鹰派认同。这个背景,无疑会增加他在北京工作的难度。闹得不好,甚至成为连累习近平的负面因素,因此,我真为他的仕途捏把汗。

李:时间又到了,我们就此打住吧。下次轮我做东,讨论什么题目好,我回去想想。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电邮联络。下周见!

张、程:再见!

(2016年12月19日,星期一 完稿)

編者按:本刊所發表文章均不代表本刊觀點;本刊鼓勵各種正反意見熱烈爭鳴。

《公民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文章来自公民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