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共建党临近一百周年这一政治高度敏感的时间节点,中国大陆自媒体上对“历史虚无主义”的讨论也正处在热闹时刻。网友对将近半年前复旦教授葛剑雄在西安交通大学所作的“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历史”这一演讲产生出强烈的反响,凸显出民间与官方在中国当代政治史的认知上产生出巨大的分歧。由此引发出对什么才是“历史虚无主义”这一问题的广泛探讨,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确实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

什么算是“历史虚无主义”?在中国大陆1992年出版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新名词术语辞典》中,把历史虚无主义定义为“不加具体分析而盲目否定人类社会的历史发展过程,甚至否定历史文化,否定民族文化、民族传统、民族精神,否定一切的历史观点和思想倾向”;1993年出版的《毛泽东文艺思想大辞典》则把历史虚无主义界定为“虚无主义在历史问题上的一种表现,认为‘历史’是虚构的概念,蔑视民族历史”。

从这样的定义中,明显可见“历史虚无主义”更像是一顶大得吓人的帽子,如果谁要是胆敢质疑一段已经被定调的历史,一旦触碰到“历史虚无主义”这条“能屈能伸”的红线,那就等于被推到了整个民族的对立面。就我个人认为,“历史虚无主义”这种表述和定义的界限本身就虚无缥缈,更像是一种以玩弄概念来吓唬人的法术,与其如此“用心良苦”,还不如明确地把民众分辨历史虚实的渴求回归本位,把历史本来的面目恢复成原貌,让受到质疑的历史由公众自己去判断是真历史还是假历史;是接近真相的历史还是刻意扭曲的历史来得更具说服力。

葛剑雄先生在“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历史”这一主题演讲的提纲中称:“记载历史,价值观念重于事实”,“强调政治的合法性,为现实服务。”但同时他又表示:“历史研究坚持真理,尊重事实。成果应用,国家利益至上。”从这些文字的表述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作为资深历史学家的葛剑雄先生,他认为在政治面前,历史的真实性是次要的,是可以让位于政治需要的,历史应该为政治服务。他在文字上似乎也把“国家利益”与“党的利益”混为一谈,就像官方定义“历史虚无主义”时一样,把揭露和摒弃虚假的历史与“盲目否定人类社会的历史发展过程,甚至否定历史文化,否定民族文化、民族传统、民族精神”在具体操作时不作认真的区别对待一样荒唐。

历史的真实性,应该为政治服务;政治的合法性,应该为现实服务……诸如此类的表述,仿佛把人带回到了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中的虚拟世界,然而这样的论断却了无新意。早在七十多年前,乔治·奥威尔就已经一针见血地对没有边界、无孔不入的权力写下了极具讥讽的精妙句子:“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未来;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过去。”可见,在历史问题上采取这种近乎于玩弄文字和概念的“虚无主义”手法,还会有什么真正的意义?

在此,我想引用一位曾经同样属于共产主义体制内部的人物、同样也是历史学家的观点,来看看就算以马列主义的世界观,从党组织的原则和立场出发,应该如何去正确认识和对待自己政党的历史——我在《中共百年:搜寻历史的碎片,解读中国之未来——苏共消亡、苏联解体30周年:留给中国的思考》(文章发表时名称改为《苏联解体30周年留给中国的思考》)这篇文章中谈到的那位出生于格鲁吉亚第比利斯的俄罗斯历史学家罗伊·麦德维杰夫,他在《让历史来审判》(中文版译名全称:《让历史来审判——斯大林主义的起源及其后果》)一书的前言中就作过如此叙述:“……如果认为不让人民和青年一代了解过去的错误和罪行,今后同样可以避免这一切不健康现象的出现,那么这简直就是十分有害的幻想。世界大得很,其中有多少政治势力继续出现为争夺人们的思想而斗争。历史教育我们,永远不要长时间地向人们掩盖真理,因为真理终归会找到通往人们的智慧和心灵的道路。……”

当然,罗伊·麦德维杰夫的某些“真知灼见”,并不是凭空得来的。在斯大林发起的大清洗中,他那革命的父亲原是苏军的高级军官和政治理论干部,最终却在俄罗斯远东北极圈内自然条件极其严酷的科雷马(Kolyma)劳改营中被“革去”了性命。在历史的轮回中,罗伊·麦德维杰夫本人也因言论和出版被革去苏共党籍并遭受迫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度成为苏联知名的异议人物。但即便是在苏联解体后,中国的苏联问题专家们称他仍然坚持认为自己是坚定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坚决拥护社会主义制度。看看罗伊·麦德维杰夫,就能体会到人的内心是多么复杂。的确,社会有多复杂,在这个社会制度中培育出来的人物的内心就有多复杂。曾经也算热血沸腾的葛剑雄教授,后来身兼全国政协委员会常务委员、民革中央委员和上海市政府参事等多项职务。在中国今天的政治形势下,他有这样的表演,确实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了解了罗伊·麦德维杰夫的遭遇和他曾经对斯大林主义及苏共政权禁锢制度的抨击,就很容易联想到列宁曾经说过的一段话,这段话也被罗列在了《让历史来审判》中文版的正文前:“迄今那些已灭亡的革命政党,它们之所以灭亡了,就是因为它们骄傲起来,不知自己力量之所在,因为它们怕说出自己的弱点。可是我们不会灭亡,就是因为我们不怕说出自己的弱点,而且能够学习克服这些弱点。”今天我们再看列宁曾经所说的这段话,仿佛感觉列宁说出了一条悖论般的谶语:不论是对待历史还是现实,当时的苏共不可能会做到坚持真理、尊重事实、说出真相,因此苏共的命运最终只能是“让历史来审判”,走向了灭亡。

对于那些习惯于养尊处优的人物来说,别人经历过的严酷历史是很容易被轻易地遗忘和忽略的,因为历史从来都没有亏待过他们。但是对于那些受尽了历史的磨难并且品格坚毅不屈的人,定会刻骨铭心,不会轻易忘记历史中阴暗的一面,并为此清晰而明确地发出与“主旋律”不同的声音,希望人们以此为鉴,让他人不再重蹈苦难的覆辙。不幸的是,历史的现实一再表明,一切正如黑格尔所言: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可见,对待被刻意扭曲的历史,澄清历史真相,还原历史原有的面貌,其意义有多么重大。这对当下社会各界普遍关注的“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历史”这一问题也是一种很好的解答,让公众在对待历史问题上用务实的态度从多角度、多维度去深入思考那些被意识形态界定为“不容争议”的问题并获得相应的结论,应该说是项功德无量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