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人有什么好处?

余东海

 

恶有恶报,恶毒的人不配受到善待,纵有人护,难逃天谴;

善有善报,善良的人不应受到恶待,虽有人祸,也得天佑。

—-东海律

 

做好人有什么好处?这是东海客厅所发的一个思考题,这个问题,在儒家不成问题,在中国也不成问题,在马邦却成了大问题,做好人没好处,没必要,不值得,已成了很多人、包括一些好人的共识,弱肉强食、恶者生存的丛林思维泛滥成灾。

 

有人说:“有这样一种现象:人类社会发展每隔一段时期就有大批的平民好人被无情杀戮,而幸存下来的往往却是那最坏的一群人。”这就是丛林思维。极其错误,完全颠倒。持此看法者,很容易因为恶化而招祸。事实上,大战大乱而能够幸存的往往是最好、最有德智的一群人。

 

只要这个世界还流行“做好人没好处”之类反常道、反因果的邪见谬论,还存在很多损人利己、祸国殃民的人物和势力,这个问题就值得深入探讨,让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做好人有什么好处,做好人为什么是值得的,应该的,必须的。

 

或说:“做好人是自然的选择,要什么好处?但求良心无愧,睡得安稳而已。”这是独觉佛、自了汉的态度。佛教有独觉佛,指无师而能自通四圣谛,但却不能教导他人的觉者,只能自度,不能度人。

 

君子不仅要自立自达,还要立人达人;不仅要自己要做大好人,还要努力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好人。另外,言者虽言做好人不要好处,又说但求良心无愧睡得安稳,这不就是做好人的好处之一吗?

 

有厅友认为:“孟子不言利,其见梁惠王,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东海却大谈‘做好人的好处’,岂非相互抵牾?” 答:吾与孟子言各有当,毫无矛盾。孟子不言利,是强调仁义挂帅,反对利益主义,并非不关心利益。恰恰相反,孟子句句都是为梁惠王及其国家的利益考虑。“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仁义挂帅就是君王最大的利益。 而利益挂帅最不利于君王和国家。“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孟子 梁惠王上》) 仁义挂帅就是最大的好人。 做好人的好处,可分为功利性的好处和道义性的好处。道义性的好处又可一分为三:一安心,心安理得,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二快乐,乐于助人,助人为乐;三可以成己,积善成德,积德成仁。

 

做好人的功利性好处即善有善报,这是因果逻辑的必然。虽然善报的方式无数无量无定,非意识所能预测,但善有善报是一定的,善德自有后福、善良改变命运、积善必有余庆是一定的。很喜欢一句话:你活着只管善良,其它交给上天安排。

 

吴六奇报恩的故事特别富有戏剧性。吴六奇因金庸《鹿鼎记》的描写而名噪一时,该书第一章就写了吴六奇与江南名士查伊璜交往的传奇。这段故事并非完全虚构。叙诡笔记《铁丐吴六奇真的救过查伊璜吗?》和语溪子《绉云峰传奇》二文,对此都有相对靠谱的介绍。《绉云峰传奇》说:

 

“江苏吴江人钮琇(字玉樵)所著《觚賸》多记明末清初杂事,成书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其中卷七有《雪遘》一文,记载查继佐独酌赏雪,见乞丐吴六奇破衣烂衫却气宇轩昂,便招其同饮,后又赠寒衣,勉其自强。入清后,吴六奇积军功官至提督,专诚邀查赴任所,赠厚礼以报当年一酌之恩。并将一座英石峰载海舟运至海宁查家。后查因《明史》案被捕,论置极典,吴力为查氏奏辩得免。在钮琇之前,还有费之墀的《恭庵日记》,也记有查继佐雪中留饭与吴六奇报恩的故事。山东新城人王士祯的《香祖笔记》刊行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其中有《吴顺恪六奇别传》,故事情节与钮琇《雪遘》大同小异。清代戏曲家蒋士铨的《雪中人》、《铁丐传》,张潮《虞初新志》,陈昌齐纂修的道光《广东通志》,郑昌时《韩江闻见录》,汲修主人《啸亭杂录》,徐珂《清稗类钞》等著作中,都有相似的记载。清人诗歌如陈文述《颐道堂诗选》、杭世骏《道古堂诗集》、秦瀛《小砚山人诗集》、杨夔生《真松阁词》、查岐昌《岩门诗话》、王丹墀《菽欢堂诗余》都有记述和咏叹查继佐和吴六奇之交情及查氏借吴之力脱难之事。这个颇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因多次见诸于清人笔记、小说、戏曲、诗歌及地方志中,故流传最广,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奇闻美谈。”

 

我相信这个故事具有一定的真实性,特附清人笔记《记吴六奇将军》于后共赏。

 

有厅友认为,做好事而有求报心理是不道德的。这个观点非儒家,或许是受到《聊斋志异-考城隍》中一句名言的影响。其言曰:“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儒家大不同,一般只论结果,只要是好事,就值得赞肯。

 

有时候,做了好事不要回报,反而不好。《吕氏春秋》记载了子贡拒金与子路受牛的故事。子贡赎鲁人於诸侯而拒金,仿佛高风亮节,受到孔子批评;子路拯救溺水者,接受了其人一头牛的答谢,得到孔子夸奖。

 

儒家文化上扬善辟恶,唯依天理良知;政治上赏善罚恶,唯依良制良法。有心无心,动机如何,或置而不论,或仅供参考。《春秋》有原心定罪之义,只是强调判定罪行要重视动机,根据动机好坏而从轻或从重处罚,并非撇开罪行而唯动机。

 

廣毅厅友说:“牟宗三先生引康德言道德必出自无任何外在条件的自由意志,否则必非真道德。初听之下,振奋人心。然现实何其复杂,人心何其危也,贤人用以修己则可,用来作为道德之标准,则过矣。”

 

注意,功利性和道义性两种好处,相辅相成。好善好德,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洪范》所说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攸好德,所好者德也。在极权社会,好人未必富有,但亦相对康宁。

 

好有大小真伪之别。圣贤的好是特大好,君子的好是大好,正人的好是中等好,小人的好是小好,伪君子的好是假好。

 

正人虽然逊于君子,优于一般善人。一个正人,必须具备三正:正气正言正行。正气,即正直的气概、刚正的气节和相当的正义感,思想言论行为具有相当的正确性正义性。故我说过,邪派中或有好人,没有正人。正人绝不会信奉邪说、加入邪教、赞扬邪贼。纵然上当受骗,终能改邪归正。

 

假好即伪善。论道德,伪善非善;论政治,伪善亦善。也就是说,对于政治性伪善,不可完全否定。在政治上,伪善也是不无可取、不无力量的。桓公晋文的霸道,伪仁伪义,就是政治伪善。在没有真仁大仁、真义大义的时代,也能强大一时,称霸天下。不过,伪善终究脆而不坚,坚而不久,其力量缺乏持恒性。伪善,于个人不能成德成圣,于政治不能建设王道。若遇真仁,必败无疑。

 

好又有中道外道之别。儒家的好是中道的好,既真又正,大中至正;其它正派的好,都属于外道的好,真而不正,虽然好,往往不中肯,不恰当,不到位,甚至好心办坏事。圣母式的好就是典型的外道的好。

 

我说过,善良有两种,一种是圣人特色的善良,一种是圣母特色的善良。《东郭先生和狼》、《农夫和蛇》两个寓言中,东郭先生和农夫的善良就是圣母特色的。圣母式的善良,其实是恶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助恶即作恶故。

 

如果说两极主义是狼蛇,欧美白左就是东郭先生和农夫。论凶恶性,以两极主义为大;论欺骗性,以圣母主义为大。注意,东郭先生、农夫、欧美白左的出发点或是好的,或不无诚意,但那是一种“诚于伪”的诚,善恶不分、自欺欺人的诚,故有很大的欺骗性。

 

当然,善恶不分的无意助恶,与明知其恶而有意助恶,性质有别;东郭先生、农夫、欧美白左之助恶,与狼蛇和两极主义之作恶,性质亦有别。前者侧重于愚昧,僧是愚氓犹可训;后者侧重于邪恶,妖为鬼蜮必成灾。

 

佛教是正教,但不明人道,于儒家而言,也是外道,于人世间事,往往好心办不成好事。《二十四孝》中的孝是佛教的好,问题很大,一些孝的表现很无道。

 

《中庸》说:“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二十四孝》之所以孝而无道,就是因为反诸身不诚,不明乎善,不明乎孝道。

 

明理明善,反身而诚,就是成仁。作为本性,仁就是人的本质,是生命的最高价值、终极意义和根本目的;作为德目,仁德是最大的德,可以涵盖包括所有道德元素,仁者就是最好的人,这是仁本主义一大要义。仁本主义者就是仁者,圣贤又是仁之大者,人世间最大的好人。

 

一般情况下,好坏是相对的,一般人的好坏也是相对的。坏人未必绝对不干好事,好人未必绝对不干坏事。不能因为盗贼偶有善言善行就当成好人,也不能因为善人偶有不良言行就视为坏人。故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要全面、整体地看,要看大体大德大方向,不能琐琐碎碎,就其一言一行一时一事而论。

 

一般人好坏具有相对性,并不意味着没有正确的标准。有一个大师说:“在你眼中不好的人,在别人眼中却是好人,众生本无善恶之分,善恶来自我们的分别心。”这种善恶不分的糊涂虫,人世间不少,佛教中偏多。非人类如何姑不论,人类当然有善恶之分,善恶当然有一定标准。

 

区分好坏的标准即道德标准和价值标准。没有标准不行,标准错误更不行。标准错误,人和国家都会精神失常,人格国格都立不起来。故自立立人和立国的一大关键就是立标准,建立仁本主义标准。论道德标准,仁本主义最正确,佛道两家次之;论政治标准,还是仁本主义最正确,人本主义次之。

 

仁本主义标准,无偏无倚,大中至正。不仅善恶,人世间一切是非、义利、正邪、善恶、华夷、人禽之辨,都应以儒家为标准,以仁本主义判断之。

 

一般人好坏具有相对性,然圣贤例外,圣贤的好具有绝对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抵达圣贤境界,就可无过。说圣贤也有过,此言有大过。贤人或许尚有微过,圣人则有过矣。若据中道标准严格区分,儒者可分为士、君子、贤人、圣人。圣贤君子皆道德不退,然而同中有异,圣人无过,贤人微过,君子有过而善改。

 

有一条东海律:盗贼恶德难改,君子正德不退。小人既堕落为盗贼,也可上升为君子,视其所学所亲而定。学习邪说、亲近盗贼则邪恶化;学习中道、亲近君子则君子化。

 

邪恶之徒变好不容易,是因为恶径依赖;正善之士变坏也不容易,是因为善径依赖。很多人貌似一转眼就变坏了,或者本来就非正善之士,或者有一个量变质变的过程,不为外人所知耳。圣贤君子不会变坏,道德不退,不仅是义路依赖,更因为已归仁宅,大本确立,乾坤定矣。

 

大本确立方能正德不退,正德不退的关键,其一是达道明理。例如,真正明白了因果律,想不做一个好人都不容易;真正通达中道因果律,想不成为君子都不可能。正德不退的第二个关键是有过必改。

 

一个人能够及时改过,就很了不起了。故君子虽然略逊于圣贤,也很了不起。好人不怕犯错误,就怕过而不改,执迷不悟。同样道理,好社会不是不犯错误,而是有一定的纠错能力。论纠错能力,王道社会最强,自由社会次之,其它社会都差,两极社会最差。两极社会作恶造孽、招灾引祸能力最强。

 

最后留下一个思考题:为什么自舜帝到王文成公曾文正公,历代圣贤君子,往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寿终正寝后福绵长。圣人从无被人所害者,所谓圣无死地,贤无败局。君子被害,往往如颜文忠公、文忠烈公是主动求死。为什么?

2021-7-21余东海于邕城青秀山下独乐斋

 

附:《记吴六奇将军》

海宁查孝廉培继,字伊璜,才华丰艳,而风情潇洒,常谓满眼悠悠,不堪酬对,海内奇杰,非从尘埃中物色,未可得也。家居岁暮,命酒独酌,顷之,愁云四合,雪大如掌。因缓步至门,冀有乘兴佳客,相与赏玩。见一丐者,避雪庑下,强直而立。孝廉熟视良久,心窃异之,因呼之入,坐而问曰:“我闻街市间,有手不曳杖,口若衔枚,敝衣枵腹,而无饥寒之色,人皆称为铁丐者,是汝耶?”曰:“是也。”问能饮乎,曰:“能。”因命侍童,以壶中余酒,倾瓯与饮,丐者举瓯立尽。孝廉大喜,复炽炭发醅,与之约曰:“汝以瓯饮,我以卮酬,竭此醅乃止。”丐尽三十余瓯,无醉容,而孝廉颓卧胡床矣。侍童扶掖入内,丐逡巡出,仍宿庑下。逮旦雪霁,孝廉酒醒,谓其家人曰:“我昨与铁丐对饮甚欢,观其衣极蓝缕,何以御此严寒?亟以我絮袍与之。”丐披袍而去,亦不求见致谢。

 

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长明寺。暮春之初,偕侣携觞,薄游湖上。忽遇前丐于放鹤亭侧,露肘跣足,昂首独行。复挈之归寺,询以旧袍何在,曰:“时当春杪,安用此为?已质钱付酒家矣。”孝廉奇其言,因问曾读书识字否,丐曰:“不读书识字,不至为丐也。”孝廉悚然心动,薰沐而衣履之。徐谂其姓氏居里,丐曰:“仆系出延陵,心仪曲逆,家居粤海,名曰六奇。只以早失父兄,性好博奕,遂致落拓江湖,流转至此。因念叩门乞食,昔贤不免,仆何人斯?敢以为污。不谓获遘明公,赏于风尘之外,加以推解之恩。仆虽非淮阴少年,然一饭之惠,其敢忘乎?”孝廉亟起而捉其臂曰:“吴生固海内奇杰也,我以酒友目吴生,失吴生矣。”仍命寺僧沽梨花春一石,相与日夕痛饮。盘桓累月,赠以衣屦之资,遣归粤东。六奇世居潮州,为吴观察道夫之后,略涉诗书,耽游卢雉,失业荡产,寄身邮卒,故于关河孔道,险阻形胜,无不谙熟。维时天下初定,清兵由浙入广,舳舻相衔,旌旗钲鼓,喧耀数百里不绝。凡所过都邑,人民避匿村谷间,路无行者。六奇独贸贸然来,逻兵执送麾下,因请见主帅,备陈粤中形势,传檄可定。

 

奇有义结兄弟三十人,素号雄武,只以四海无主,拥众据土,弄兵潢池。今大兵南下,正蒸庶苏之会,豪杰效用之秋,苟假奇以游札三十道,先往驰谕,散给群豪,近者迎降,远者响应,不逾月而破竹之势成矣。如其言行之,粤地悉平。由是六奇运筹之谋,所投必合;扛鼎之勇,无坚不破。征闽讨蜀,屡立奇功,数年之间,位至通省水陆提督。当六奇流落不偶时,自分以污贱终,一遇查孝廉,解袍衡门,赠金萧寺,且有海内奇杰之誉,遂心喜自负。获以奋迹行伍,进秩元戎,尝言天下有一人知己,无若查孝廉者。

 

康熙初,开府循州,即遣牙将持三千金存其家。另奉书币,邀致孝廉来粤,供帐舟舆,俱极腆备。将度梅岭,吴公子已迎候道左,执礼甚恭。楼船箫鼓,由胥江顺流而南,凡辖下文武僚属,无不愿见查先生,争先馈赠。箧绮囊珠,不可胜纪。去州城二十里,吴躬身出迎,八驺前驰,千兵后拥,导从仪卫,上拟侯王。既迎孝廉至府,则蒲伏泥首,自称昔年贱丐,非遇先生,何有今日?幸先生辱临,糜丐之身,未足报德。居一载,军事傍午,凡得查先生一言,无不立应,义取之赀,几至巨万。其归也,复以三千金赠行曰:“非敢云报,聊以志淮阴少年之感耳。”

 

先是,苕中有富人庄廷钺者,购得朱相国《史概》,博求三吴名士,增益修饰,刊行于世,前列参阅姓氏十余人,以孝廉夙负重名,亦借列焉。未几,私史祸发,凡有事于是书者,论置极典,吴力为孝廉奏辩得免。孝廉嗣后,益放情诗酒,尽出其橐中装,买美婢十二,教之歌舞。

 

每于良宵开宴,垂帘张灯,珠声花貌,艳彻帘外,观者醉心。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亲为家伎拍扳,正其曲误。以此查氏女乐,遂为浙中名部。昔孝廉之在幕府也,园林极胜,中有英石峰一座,高可二丈许,嵌空玲珑,若出鬼制。孝廉极所心赏,题“绉云”,阅旬往视,忽失此石,则已命载巨舰送至孝廉家矣。涉江逾岭,费亦千缗。今孝廉既没,青娥老去,林荒池涸,而英石峰岿然尚存。聊斋志《大力将军》,蒋心余《雪中人传奇》,皆记吴将军军事焉。

首发于中国文化基金会公众号


【转载请加上出处和链接:https://yibaochina.com/?p=243993
【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刊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