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李锐1917年4月13日出生于湖南省平江县长寿镇一个读书人家中,图片来源:网络截屏

李锐1917年4月13日出生于湖南省平江县长寿镇一个读书人家中。父亲李积芳1905年赴日本留学,参加同盟会,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目,民国二年当选中华民国第一届国会众议员。2022年4月13日是李锐先生105岁冥诞。

象中国许多知识分子一样,李锐追求的是“立德、立功、立言”。“立德、立功、立言”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因此立德、立功、立言也被称为“三不朽”。唐初经学家孔颖达对立德、立功、立言做出如下定义:“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无论是立德、立功、立言,都是在追求不朽,追求永恒的普世价值。有人认为,在中国历史上做到“三不朽”的只有两个半人,一位是孔子,一位是王阳明,半个则是曾国藩。笔者以为,这是对古人要求过高。立德、立功、立言,讲的是追求,而不是成败。无论是孔子还是王阳明还是曾国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失败者,但是都不曾停下追求的步伐。

李锐生前有一朋友赠—幅寿联,上书:
立德、立功、立言,备矣三不朽;
不淫、不移、不屈,大哉—丈夫。

有人提出这样的观点:仅以立言论,李锐先生对中共历史尤其是内幕的揭示和研究,即奠定了他在中国共产党历史和中国当代历史上的独特地位,将传之后世,可谓不朽。

在李锐105岁冥诞之际,笔者想起李锐先生的一句名言,便是他对毛泽东、中共政府为战胜长江洪水而要修建长江三峡大坝工程的评论: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句话击中了毛泽东和中共要建三峡大坝的目的。

李锐(前水电部副部长、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原中顾委委员)在《对历史负责到底:回忆三峡工程上马过程的始末》一文中详细论述三峡工程决策的过程,以及三峡工程带来的社会、经济和生态环境问题,文章架构如下:

——1949年以前的三峡工程设想

——五十年代以来水利部门防洪方针上的偏差和三峡水库案的提出

——水电部门不赞成三峡工程设想

——水电和水利部门在三峡工程问题上的公开争论

——在“大跃进”当中三峡工程案被搁置

——三峡工程上不了马、水利部门违反基建程序也要上葛洲坝工程

——八十年代水电部组织的三峡工程的“一言堂”式论证过程

——三峡工程能解决长江流域的防洪问题吗?且合理吗?

——要发展水电建设就非建三峡电站不可吗?

——三峡水库淤积的后果实难解决

——碍航和移民:三峡工程造成的两大难题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李锐先生在最后一章以“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为题加以总结:

总之,三峡工程的方案中有许多地方是不科学的。说它能防洪,到底有多大作用?导致泥沙淤积,究竟如何解决?说它能发电,花了那么大的投资又能回收多少呢?本来长江上游有不少现成的水电站方案,花钱少、发电多、困难小,为什么就一定要执意上三峡这个花钱多、效能差、困难大的项目呢?

而且,三峡工程还使生态环境受到严重破坏,又抬高了四川省境内的河流水位、造成河道淤积,留下了一系列后遗症。三峡水库建成后,库区上游的长江干流及其支流的流速就会减缓,河流中自然携带的泥沙将淤积在河槽中,不仅影响航运,而且逼高洪水水位,增加洪灾的可能性。库区上游各地当中,受害最严重的将是重庆市,三峡水库不仅会导致重庆市部份地区被淹、重庆港淤塞报废,还将影响重庆市的排污问题。以往重庆市的污水主要靠长江的流水自然排散,三峡水库建成后,长江流速减缓,污水不但滞留在库区内、无法扩散自净,而且还会形成新的污染源,必然严重地恶化生态环境,还可能发生血吸虫病。现在,葛洲坝水库的污染就相当严重,鱼类绝灭,船民中疾病丛生,此情不可不鉴啊!

前面谈到的清华大学水利系的黄万里教授,他是在美国学水利的,三十年代回国后曾徒步考查过四川的许多河流。他现在八、九十岁了,还是坚决反对修建三峡工程。当年他不赞成黄河上的三门峡水库的设计方案,因此被打成右派。事后证明,他对三门峡水库的意见是对的,可是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言权。他对三峡工程也一直是反对的,坚决到什么程度呢?他曾就此向法院起诉,要告国务院的状。可惜,没有人听这些有远见卓识的老专家的意见,非要事后让国家和老百姓为工程的失误“付学费”,而且决策失误的人也不承担责任。

笔者在1980年到湖南洞庭湖区的澧县搞实习,1981年到宜昌地区做毕业实习,1982年至1985年参加宜昌地区国土规划,当时听到最多的是李锐的对立面——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林一山,因为接触的许多资料都是来自长江水利委员会(那时称长江流域办公室,简称长办)。宜昌那时是宜昌县、宜昌市和宜昌地区在一个城里。在宜昌大家传的最多的就是林一山反对“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批准建设的葛洲坝工程(那时称330工程)。从长江水利委员会那里知道有一个叫李锐人,他反对建设三峡工程,后来成为毛泽东的工业秘书,后来又被关入秦城监狱。

说到建设三峡大坝,都强调防洪是最主要的工程目标。说到长江,一边说是母亲河,另一边则是说它恶盈满贯。新华社记者施勇峰(原新华社驻三峡工程记者站站长)在《建高峡平湖 创千秋伟业》一文中写道:“长江与黄河一样,是中华民族的摇篮。但是,千百年来,长江中下游的洪水也给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据历史史料,从汉朝以来的2000多年中,长江中下游发生较大洪水200多次,平均每10年一次。其中1860年和1870年两次特大洪水,冲开了荆江南岸堤防,死亡人数不计其数。1931年的长江洪水,武汉、南京被淹,死亡14.5万人。4年之后,长江洪水再次肆虐,淹死14.2万人。1954年长江流域发生本世纪以来最大洪水,虽然3次启用荆江分洪工程开闸分洪,长江和汉江干堤仍有64处溃口,京广铁路因此100天不能正常通车。如今,万里长江最为险要的荆江河段,已经成为“地上悬河”,汛期洪水比堤外地面高出10多米。一旦江堤溃口,江汉平原将面临灭顶之灾。治理长江的根本措施,是在长江上游的三峡河谷中建筑一道大坝,把洪水拦蓄起来。”

其实施勇峰的说法来自林一山,把从汉朝以来的2000多年历史混为一谈。按照宋正海主编的《中国古代重大自然灾害和异常年表总集》,从汉朝开始到清朝结束,一共有长江水灾记录327次,这里包括了长江干流和长江支流洪水。

从这两千多年的水灾记录中可以看到,发生水灾的频率随着时间的发展而不断地增加。汉朝之前,长江流域没有水灾记录;汉朝时,长江流域鲜有水灾记录;到了两晋、南北朝,发生水灾的频率增加;唐、宋、元、明、清,发生水灾的频率持续增加。

李锐一针见血地指出:“历史上,长江有九穴十三口南北分洪,南面主要是洞庭湖,北面主要是云梦泽,湖北是千湖之省,有上千个大小湖泊。自古以来,长江南北岸都有堤防,但从明朝起,传说是由于那时有名的宰相湖北人张居正的支持,湖北逐渐把长江北岸的堤防加高,把分洪的口子也都堵死了。结果,北岸的江堤又高又厚,南岸的堤却又低又薄;于是,洪水就先后在南岸冲开了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个口子,淹到了湖南和洞庭湖,而北岸的荆江地区的很多湖泊却变成了土地。不过,洪水虽然使洞庭湖地区当年会蒙受损失,但水退之后土地淤肥了,第二年就可能高产丰收。”

笔者从1980年起接触到长江洪水、长江防洪、三峡工程等课题,了解到李锐与林一山观点的不同。

1980年7月长江支流澧水发生大洪水(澧水是湖南省四大河流之一),被称为是澧水流域自1935年以来的最大的历史上罕见的特大洪水,澧水下游的河堤与西洞庭湖中的堤垸被洪水冲溃,洪水损失特别严重,但没有公布死亡人数。当时湖南省公安厅把劳改犯安置在西洞庭湖的垸子内,从事“劳动改造”。堤垸被洪水冲溃后,劳改犯四处逃生,闹得人心惶惶。但是中共官媒对“80.7”澧水大洪水的报道很少,可能是因为澧水流域地处偏远,发生洪水灾害对政治冲击不大。也许是因为造成洪灾的最重要原因是对洞庭湖区的围垦,洞庭湖存蓄洪水的能力大为减弱。于是笔者就开始关心1935年的澧水洪水,那年洪水造成澧水溃堤,淹死6万余人。那一年长江的另一条支流汉江也发生洪水,也造成汉江溃堤,淹死8万余人。两次洪灾的死亡人数加在一起,共14.2万人。这就是施勇峰文章中所说的1935年长江洪水造成14.2万人死亡。如果1935年就已经有了三峡大坝工程,它也不能阻止长江支流澧水和汉江溃堤造成的人员伤亡。用1935年汉江、澧水洪水造成14.2万人死亡来证明三峡工程上马的必要性,是张冠李戴,缺乏科学性。

1981年7月笔者在宜昌正好又赶上来自长江上游四川的特大洪水,被认为是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四川最大的洪水,重庆寸滩的最大洪水流量达到每秒85700立方米,是实测最大洪水流量,最高水位达到191.41米。洪水造成四川省888人死亡。但是洪水被三峡河道自然河槽的蓄洪能力所吸纳,未对长江中下游地区造成损失。

相反是三峡大坝工程完工后的2020年,长江发生了5次洪水。当5号洪水经过重庆时,最大洪水流量达到每秒74600立方米,比1981年小每秒11100立方米,最高水位达到191.62米,比1981年高出0.21米。2020年5号洪水的最大洪水流量比1981年小,最高水位却比1981年高,损失也比1981年大,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峡大坝工程的建设,加大了上游重庆、四川的洪水风险。这个结果是被实践所证明的。

黄万里教授对长江的评价是:环球巨浸一何多,独此优游世罕有(地球上的大江大河如此多,唯有长江这条优秀的河流是世界少有的)。纵遇漏天蛟龙虐,长堤千里差堪负(就是天降暴雨洪水肆虐,依靠千里河堤也是能够应付的)。在黄万里眼里,长江洪水并不是阻碍中国发展的问题。可以说,黄万里是中国最早提倡与洪水共生存的学者,李锐是中共内最早提倡与洪水共生存的政治家。

2021年9月2日中共水利部党组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发表题为《党在新中国成立后领导长江治理的历史经验与启示》的文章,认为三峡工程的建设折射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强大优势。集中力量办大事体现出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最早提出这个观点的人应该是水利部副部长李伯宁,他也是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移民组负责人。1989年六四之后,李伯宁到处写信状告三峡工程反对派。接着又大量给江泽民等中央领导写信,催促三峡工程的上马。在信中李伯宁写道,三峡工程移民超过百万,这在西方社会是不可想象的,其人数可能超过某些国家的总人口。但是这正好体现了中国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集中力量办大事。在三峡工程移民过程中引入的做法,如要求移民绝对的服从,不准反抗;法院不许接受移民要求正当赔偿的诉求;几位官员包干一户移民的搬迁,不完成任务不用回来上班;所涉移民家有当公务员、或者上学的亲戚,一起来参与动员工作,必须完成任务;全国各省市、各部委包干援助一个市县的移民搬迁等等。这些“成功”的经验后来被推广使用。

中共和毛泽东、习近平的哲学是斗争哲学,与人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就是与有不同政治理念的人斗,这些持不同政见的人可能是中共党内的,也可能是党外的;可能是国内的,也可能是国外的。有这你死我活的人与人的斗争还不够过瘾,还要和天斗,与地斗,从中寻找无穷的欢乐。人们常说,中共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那么没有问题怎么办?没有问题就制造问题出来。

这就是李锐先生对三峡工程的评价: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三峡工程的决策者们对一条世界上最优秀的长江,非要把它当作恶河来治理,非要在长江上游的三峡河谷中建筑一道大坝,把洪水拦蓄起来。而实际上又没有办法把洪水拦蓄起来,对下游不能保护武汉、荆江地区等;对上游增加重庆、四川洪水风险。自从三峡水库在2003年投入运行之后,新的问题是一个一个地涌现出现。这正是没有问题就制造问题出来,来证明中共的“伟大光荣正确”。2011年正式开始的三峡后续工作,至今没有还结束;三峡工程基金改名后成为国家重大水利工程基金本来应该在2019年结束,现在又被延长了,每一位公民都要继续缴纳。三峡工程基金改名后收缴的数目已经再次超过三峡工程造价;三峡工程的泥沙淤积问题至今没有真正解决,可行性研究时成立的泥沙组至今没有解散;实践证明,重庆市的百年一遇和二十年一遇洪水线在继续抬升,未来更多的居民需要再搬迁;钱正英在政治局常委会上说要用三峡水库替代洞庭湖消失的蓄洪功能,至今这个效果没有显现出来,洞庭湖和鄱阳湖湖泊生态系统面临死亡的问题依然严重;三峡水库清水下泄所造成的问题远远超出预期,目前必须在长江江底沉放水泥排来阻止河床的继续下切,对于清水下泄所造成的崩岸是束手无策;长江入海口处缺少泥沙补充,上海岸线不再向前扩展而是退后萎缩;长江水质自净能力减弱,水质污染严重;三峡工程需要建设第二船闸来解决碍航问题,投资需要几百亿元;三峡工程需要建设提水工程为丹江口水库补水,才能完成当初论证中提出的南水北调目标,又需要几百亿元的投资;长江中的稀有鱼类和特有鱼类濒临死亡的问题更加严重;三峡工程百万移民安置的目的依然没有达到,只是靠把他们纳入城市低保系统,让他们有口饭吃,不要闹事……

2022年4月13日是李锐先生105岁冥诞。笔者想起李锐先生的一句名言,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是李锐对三峡工程的评价,也可以说是李锐对中国共产党、对毛泽东接班人的评价。

在2022年4月13日这个日子里,世界都在关注中国上海,关注上海发生的一切:那些无法得到足够食品的市民;那些没有固定收入的灵活就业者;那些无法得到母爱父爱的婴儿患者;那些医院拒不接受的急性病患者;那些无法得到药品的慢性病患者;那些无法接受正常检查的孕妇;那些被强行拖走的兄弟姐们;那些死于非命的不幸者;那些被打死或者即将被消灭的宠物:那些躺平不干的公务员;那些不知所云的专家;那些紧闭大门的商店;那些空旷的马路广场;那些停泊在四周海域的货船;那些荷枪实弹的官兵;那些不属于都市生活的坦克、装甲车;那围绕在上海上空的歌声、喊叫声、锅碗的打击声;还有那久违的空中飞人……

上海在与奥秘克容病毒战斗!要再一次证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要再一次证明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

笔者想起了李锐先生的一句话: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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