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想天開】· 散文

編者按:面對他人的痛苦,世界為何沉默不語?這是埃利·維瑟爾的《夜》1958年在法國出版至今,讀者掩卷每每面對的問題。從那以後又過了半個多世紀,今天,從亞速海畔的城市葉伊斯克到北京的四通橋,人們仍不停看到燃燒的火,想起維瑟爾的筆下,人們在遭受的苦難和恥辱——是否又要等開往奧斯維辛的火車停下來時,健忘的人們才會真的看見的大火,那焚屍爐冒出的火?「我發誓,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人在遭受苦難和恥辱,我都不會沈默。我們必須態度明確。中立從來只有有助於壓迫者而非受害者;沈默永遠只會助長施虐者而非被虐者。」(言小義)

 

加特小鎮上的十五萬猶太居民完全有機會逃出厄運的。

作為外籍猶太人,小鎮上的助理牧師毛什是小鎮裡第一批被驅逐出境的。他們塞進運載牲口的車廂,在哭泣。小鎮上的人也在哭泣,但沒幾天人們就忘記了他們。

然而在那場屠殺中,毛什奇跡生還。但從此失去了過去的快樂。一天天,一夜夜,他挨家挨戶告訴小鎮裡的人們他所親歷的屠殺,然而小鎮上的人們都不相信他,甚至嘲笑他。這是1942年的事情。雖然他們聽說過法西斯,但小鎮上的人總認為那離他們很遙遠,就這樣整整過了一年。當時的人們還是可以買移民證,遷居他國的。但沒有人聽毛什的,連毛什都不再說話了。

1944年春天,當小鎮聽到布達佩斯電台說法西斯政黨奪取了權力,他們依然無憂無慮,因為這只不過是政府的更迭。第二天,聽說政府允許德國軍隊開進匈牙利境內,小鎮的人們才開始驚慌,但很快又樂觀起來:德國軍隊肯定不會跑這麼遠。三天後,德國軍隊出現在了賽加特小鎮。賽加特鎮上的猶太人依然笑意盈盈,樂觀的人們甚至為德國軍官的禮貌高興起來。

然而逾越節還未過完,種族滅絕的大幕便一步一步展開了:禁止擅離家所,佩戴黃星,交出所有貴重物品,不准去飯店和咖啡館,不准乘電車,不准去教堂,不准上街,最後劃分猶太區居住,臨街的窗戶都必須封死。可是沒多久,這些樂觀的人們又適應,感覺還不錯,「畢竟和自己的人住在一起,一個小小的猶太共和國」。當一個猶太區的人被送走了,另一個猶太區的人不到三天就把他們遺忘了。最終,到了五月的一天,最後這批樂觀的人們被塞進運送牲口的火車,送往了奧斯維辛集中營。這裡面便有15歲的埃利·維瑟爾和他的父母和三位姐妹。

在死亡火車上,沙什特太太精神失常了,不停看到燃燒的火。最後當火車停下來時,人們把沙什特太太遺忘的時候,卻真的看見了大火——那是焚屍爐。就在那晚,埃利的母親和妹妹送去了焚屍爐,埃利甚至看到他們把活的嬰兒扔進火里。

然而,集中營的生活很快讓埃利忘記了自己的母親和妹妹,不僅如此他還漸漸忘記了自己的父親:當父親在他眼前被打時,他連睫毛都不動一下,不出聲。

有一次父親被工頭鐵棍打個半死,埃利竟然責怪父親,怪父親不懂得避開。父親臨死前,再次遭到毒打,昏迷的他不停叫喊兒子的名字。黨衛軍不停打他,埃利依然沈默不語,內心非常生氣,「因為他的呻吟和呼喚惹惱了黨衛軍」。在父親生命垂危的時候,埃利敘述:「我知道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快要死了,我去找他。但就在這一刻,我想,但願找不到才好!要是我能甩掉這個沈重的包袱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專心致志地為自己求生,只為我自己的事情操心。我立刻覺得非常羞恥,永遠地感到羞恥。」第二天,當他發現父親的屍體已經被抬走,「我甚至流不出眼淚。在我的生命的深處,在我那已經衰弱不堪的良心角落里,我也許還能搜尋到一點什麼——那就是,我到底自由啦! 」

父親的死讓埃利如釋重負。一個多月後,1945年4月11日,美軍佔領了埃利所在的集中營,持續六天沒有吃任何東西的維瑟爾獲救,那年他17歲,手臂上多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A-7713,這是他在集中營里的編號。

從集中營獲救之後,埃利·維瑟爾沈默了整整十年,因為「我不想用錯字眼。」直到1954年,他用自己的母語意第緒語將自己這段經歷如實寫下來,長達865頁,題目叫《而世界依然沈默》,1955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版。這本書出版後,1952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法國作家弗朗索瓦·莫里亞克四處推薦,在退稿多次後終於1958年在法國出版,改名為《夜》,刪減為178頁。1960年116頁的英文版《夜》在美國出版。起初,這本書賣的並不好,在最初的18個月里,只賣出1046本,3年才賣掉第一版的三千本。在被刪去的內容中,除開一些私人化文字外,還有埃利的沈思,其中最後有這麼一段:

「迄今為止,布申瓦爾德集中營關閉不到十年,我卻發現世人遺忘得極快。今天,德國是個主權國家,德國軍隊復活了。伊爾斯鮑什——布申瓦爾德是個臭名昭著的施虐狂,已被允許生兒育女了,過上了舒適的日子……戰爭罪犯們在漢堡和慕尼黑的大街上信步徜徉。過去被抹煞了,無聲無臭地泯滅了。今天,德國和法國,甚至美國,都有一些反猶太主義者,他們對世人說,六百萬猶太人慘遭殺戮的‘故事’只不過是一場騙局,許多人不瞭解真相,很可能信以為真,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要麼就是後天……我並不天真,認為一本薄薄的小書就能改變歷史的進程,喚醒世人的良心。書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有影響力了。今天緘口不語的人明天依然會緘口不語。」

寫完第一本書《夜》之後,埃利·維瑟爾又寫了50多本書,主題依然延續著第一本書的主題;同時他四處演講,積極參與政治活動,主題依然只有一個:面對他人苦難,世界為何沈默不語?沈默裡面,不僅有旁觀者,還有親歷者。

1986年,因長期為反暴力、反屠殺與反種族歧視發聲,埃利·維瑟爾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在獲獎感言中,他說到:「我發誓,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人在遭受苦難和恥辱,我都不會沈默。我們必須態度明確。中立從來只有有助於壓迫者而非受害者;沈默永遠只會助長施虐者而非被虐者。」如今這段話,與一副黑色的維瑟爾的肖像印在一起,懸掛在波士頓大學埃利·維瑟爾紀念館門外,喚醒人類隱藏內心的正義與良心,抵制可怕的遺忘。

2016年7月2日,埃利·維瑟爾在紐約曼哈頓去世,終年87歲。對於他提出的問題,人類至今都無法回答,甚至無法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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