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與民同袍,與天下更始
—— 劉賓雁良知獎2015年度特別獎頒獎辭

作者:劉賓雁良知獎評委會

2016年2月13日  華盛頓D.C.

         2015年12月5日,劉賓雁良知獎評委會發表公告,授予已故前中共總書記胡耀邦2015年度特別獎,表彰他為千百萬被侮辱與被迫害者討回基本公道的不朽德業。毛澤東死,胡耀邦即主持中國乃至世界最大規模之湔雪沉冤,竭力解除無數被統治者的政治牢籠和精神枷鎖。終遭罷黜以致溘然長逝,引發中國乃至人類最大規模民主抗議。胡耀邦從此成為當代中國與民同袍、與天下更始的良知典型。

         今天,2016年2月13日,春寒料峭,我們在華盛頓D.C舉行頒獎儀式。胡耀邦親屬由于可以想像的原因,不能前來參加。評委會已托人攜帶獎牌去到北京,並轉達我們的問候。

 
       自《共產黨宣言》發表以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已經歷170年,中國建立共產制度也近70年。全世界都知道,共產黨政權下的人民,遭受了空前的苦難和犧牲。共產主義在蘇聯和東歐各國的破產,證明了一條偉大的真理,人民選擇自己命運,不僅具備最高的

歷史道義,而且擁有時代性力量。良知、思想、價值理想能夠消解並超越極權主義制度的謊言和暴力。共產主義最終不能征服世界,是因為它不能征服人心。相反,
人民的道德禀賦總會滲透到僵硬的共產制度,並選擇自己的代表,最終要求歷史順從人民的意志。胡耀邦就是毛澤東死後中國人民在共產黨統治集團內的最高代理人。

     
   共產主義國家,占絕對上風的是權力、謀略、手腕、謊言,人性和良心不僅不被認可,反倒是革命道德的對立面。在胡耀邦之前,沒有一個中共領袖表現過超
過常人的良知水平。直到權力失落,良知才出現。陳獨秀是中共創始人,五任總 書記,晚年經過痛苦的深思,才成為斯大林主義的批判者。瞿秋白死前寫下《多餘的話》,坦然承認,伴其一生的是 “紳士意識”、
“士大夫意識”,從來不是“合格的共產黨人”,即使曾經兩度擔任中共總書記,那也是“歷史的誤會”。

     
   胡耀邦最為時人感念、後代稱道的是他幾近極致地運用權力,主持大規模平反冤假錯案的無量德政。在1949年前後歷次政治運動被整肅、迫害、鎮壓者,
其“罪名”都得到最起碼的澄清,強加其身的侮辱性岐視大部解除,無辜牽累的親屬獲得基本人權,整個社會擺脫長年的窒息狀態,天地間最大生命共同體終於可以
正常呼吸了。

     
   胡耀邦以共產黨人最為稀缺的良知勇氣,以“宁可一家哭,不可一路哭”,“宁可得罪个别人,不可得罪十億人”的民本意識;以“我不下油鍋誰下油鍋、我
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大丈夫精神;以“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的仁義關懷;以“將心比心”、“推己及人”的悲憫惻隱,夙興夜寐廢寢忘食地甄別遍布
960萬
平方公里、歷時數十年的冤假錯案。胡耀邦用為毛澤東治下的無數冤死者招魂和為被奴役者洗雪的義舉,明示暴君之罪,並代中共向百姓下罪己詔。人們不難明察,
支撐胡耀邦消除血淵骨嶽般的人民苦難的,是中國數千年無數仁人志士磨礪錘煉的良知力量:士不可以不弘毅,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馬克思對林肯的評價完全可以應用在胡耀邦身上:他是達到了偉大境界而仍然保持着自己優良品質的罕見人物,這位出類拔萃和道德高尚的人竟是那樣謙虛,
以致只有在他成為殉難者倒下去之後,全世界才發現他是一位英雄。林肯解放了400萬黑奴,胡耀邦“平反”了近一億被篾稱為
“地富反壞右”和各種罪名的中國人。林肯發動了一場歷時四年的內戰,60萬美國人和林肯本人為黑奴解放獻身。胡耀邦讓億萬中國人覺得生活開始有奔頭有意義
的同時,卻為之付出一己生命的代價。    

     
   在人類歷史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上,胡耀邦主持的平反冤假錯案,不僅可與林肯解放黑奴的德政、赫魯曉夫批判斯大林而拆除了大部分古拉格群島鐵絲網的義
舉相
比,而且可與羅馬梵蒂岡為中世紀宗教裁判所“神聖法庭”判處數百萬異端、天主教發動“十字軍東征”的歷史罪責而向上帝和世界懺悔的偉大正行相提並論。

         胡耀邦在1989年4月15日的猝死,可以視作中共強硬派對胡耀邦的總清算和總報復,是20世紀下半葉中共內部發生周期性你死我活較量的又一惡性案例。胡耀邦之死不是最血腥和最後一次悲劇性案件,其影響卻空前絕後。

 
    
  胡耀邦恐怕沒有料到,他的辭世竟然釀成改變中國和世界命運的最重大事件。1989年,法國大革命200周年,五四運動90周年,美國總統大選,蘇聯總
統訪華,一切都按某種常規進行。如果沒有一名73歲的老人在一群更老邁者眾目睽睽下突然昏倒在地並不治身亡,歷史肯定不會像此後出現的大變局那樣演變。

 
   
   沒有誰能夠想像,一名下台的領導人的死訊,幾乎在第一時間引爆了一座噴薄而發的火山。大學生肯定不清楚中南海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知道,胡耀邦在相當
程度上是
因為對兩年前上海等地學潮負有重大政治責任而被貶,稍久的記憶包括對西單民主牆的處理,以及在反對“精神污染”和“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意識形態退潮中胡耀

邦的處境和立場。更重要的是,大學生和他們的老師、父輩對胡耀邦刻骨銘心的記憶。無法統計,多少青年學生的長輩因為胡耀邦而恢復正常人生、從而解除了年輕

一代的政治枷鎖。整整十年,胡耀邦是中國思想解放和真理標准討論的真正領袖,他幾乎孤身一人面對來自最高層的明槍暗箭,抵御不斷翻湧的逆潮,護衛大學生和

他們的父兄師長——知識界——的基本自由,護衛中國改革事業的純潔,就像納吉護衛馬扎爾人的獨立、哥穆爾卡護衛波蘭民族的自由、杜布切克護衛捷克斯洛伐克
的選擇、戈爾巴喬夫護衛俄國人的未來一樣。

         滿朝遺老遺少,再無胡耀邦。人民發現,他們失去的,不僅是一名襟懷磊落
、德行高潔的共產黨人,而且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是對人民的痛苦感同身受、全心全意使國家轉向自由、民主和現代文明的一名老戰士。千百萬人高舉胡耀邦的畫
像,人民痛失知己,盡管他表現過天真
、輕信、徬徨,或許正是這些局限和缺陷,被飽經滄桑的國人視為自己人,視為一個如牛負重的父老。而對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人生滿懷敬仰又深為不平,
對權欲熏心的“元老”們滿懷輕蔑,對國家前途滿懷憂慮。

     
   胡耀邦去世,直接引發中國、也是世界最大規模、最持久的民主抗議運動。它是一場空前壯麗的悲劇史詩,讓蘇聯總統成為看客,讓台灣、香港青年夜不能
寐,讓全世界揪心,讓一名普通青年王維林成為聞名全球的“坦克人”,出現了不曾有過的場面:胡耀邦繼任者、中共新總書記趙紫陽來到人民佔據的天安門廣
場……,作家鄭義20年後寫道:

      1989,一個明確無誤的彪炳史冊的里程碑。繼中國八九民運之後,蘇聯等

共產國家相繼崩解。其主因固然是各國人民持續不懈之抗爭,但中國的示範作

用顯而易見。將近兩個月的和平示威,使所有前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受到鼓舞,

全世界的譴責與制裁也使惶恐不安的總書記們受到震懾。中國八九民運無可置

疑地成為第一掘墓人。

         這場改變了世界的民主運動,因一名共產黨人的逝世而起,胡耀邦永遠和“1989”聯結在一起。這種榮耀,在人類歷史上屬於自由精神迸發、人性被神聖之光洗滌的奇觀,胡耀邦從此進入不朽。

 
   
   胡耀邦是中國不憚於追求真理、以人民為重的共產黨領袖。胡耀邦之後,中共統治集團與中國人民之間,再也沒有一位“與民同袍”、“與天下更始”的人
物。胡耀邦 之死及六四鎮壓,成為中國改革的墓誌銘和權貴肆虐、全面腐敗的序幕;也成為人民全面覺醒,持續抗爭以最終結束極權統治的歷史路標。

 
       2015年11月20日,中共紀念胡耀邦100週年誕辰。中共又一任總書記習近平對胡耀邦的最高贊譽仍然是“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這些陳詞濫調之所以格外令人失望,是因為經歷了長期專制統治的人們,早已厭惡了那些曾經冠冕

堂皇的名號。用那些違逆人民意志的偽善辭匯紀念胡耀邦,表明中共新統治集團已經無力面對歷史和現實。把胡耀邦作為中共道德光環的舉措,不過是1989年以
來褻瀆胡耀邦精神的繼續,——中南海新權貴可以繼續霸佔和擅用胡耀邦的遺產,但是他們不可能移除和替換胡耀邦在人民心中的位置。

     

   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國會大廈附近有一座拱橋,橋的一側像征共產黨制度,另一側代表匈牙利人民,橋下是兩者無法逾越的鴻溝。一座青銅雕塑——一位老
人,站在橋中央,正轉向人民一側。他就是1956年匈牙利事件後被槍殺的匈牙利人民共和國部長會議主席納吉·伊姆雷。蘇聯軍隊坦克阻止了他的腳步,鎮壓了
東歐國家60年前第一波反抗共產暴政的人民起義。臨刑前的納吉曾留下遺言:“我必須為我的思想而犧牲我的生命。我相信,歷史將宣判殺害我的劊子手。”

 
   
   跟納吉一樣,胡耀邦也倒在走向人民的路上。在他死後,人民用自己的方式為他舉行了國葬。虽然中國人至今沒有公開紀念他們的胡耀邦的權利,但他們沒有
忘記這位倒在中國自由路途上的先驅。2013年4月1日、2014年2月2日,原廣州中山大學民主運動學生領袖于世文、陳衛等人先後到河北定縣、河南滑縣悼念六四亡靈,緬懷胡耀邦、趙紫陽。2014年5月27日于世文被捕,至今已近三年。

       
  2005年11月,已經流亡18年的劉賓雁已走到生命盡頭。他的最後一篇文字,回憶了與胡耀邦的交往。劉賓雁認為,1957年,如果不是胡耀邦的“盡
力保護”,《中國青年報》的右派會成倍增加,胡耀邦從那時起就同毛澤东拉开了距離,成為中共的“異數”。1979年,北京舉行全國文聯第四次代表大會,劉
賓雁把他翻譯的《南斯拉夫哲學論文集》送給胡耀邦時就發現,胡耀邦身後湧動着濃黑的歷史陰影。劉賓雁還發現,從1979年到1987年,以顛覆胡耀邦為目
的的政治地震從來沒有間斷過。最後一件事是,1989年早春,有人给劉賓雁捎來胡耀邦的口信:有幾件事使他至今不安,其中之一就是對劉賓雁說了違心之言。劉賓雁評論道:那幾句話我早就知道,没给我造成任何傷害。可是耀邦竟然把此事看得这样重,

念念至死!有哪一個從戰爭中走出來的人,會對他人心靈中的微小的痛苦如此看重?默想良久,我如中雷擊,頓然領悟到這才是耀邦人格的最重要的特點:別人所受
輕微的傷痛,心頭感情微弱的顫抖,都會使他的心弦戰栗不止!這就是我敬愛的胡耀邦,是他不同於所有同代人的最大特點。他一生的貢獻,那始終伴隨着他的悲
劇,都來自偉大人道主義者的情懷。

         將2015年度特別獎授予胡耀邦,應該也是劉賓雁的遺願。

         有些星星遠離地球,當我們看見其光芒時,它們已經熄滅了。但那光芒穿過夜空,仍然照耀我們。劉賓雁、胡耀邦就是這樣雖已隕落而光芒猶存的明星,——離我們越遠,這光芒就越明亮。

转载自纵览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