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发表于文革期间。文中所说武斗,其实更多是指酷刑、围殴,而不是双方都有武器的攻防战。本文的价值一方面说明任何至暗时刻都会有人在思考,另一方面说明在舆论一律的形势下,即便是爱思考的人也会受困于信息劣势。

“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此最恶的心应该堕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这是鲁迅先生的话。

我今天也要上下四方寻求,但得到的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是用来诅咒发明武斗,鼓吹武斗,推行武斗者。此无他也,时势异也。

文化大革命,产生了武斗,也实来可称是一个损失。清华大学的蒯大富,我佩服他,敢于和王光美之流斗争到底,确实不简单。同时我又觉得他的运气真好,在成为响当当的左派的过程中还没有遇到武斗,否则有了武斗,不知他将会怎么样,是否还能成为左派。不过清华园内当时虽然还没有武斗,到确实是只剩下一个人了。

倘若在鲁迅那时发生武斗,我想无论从人数或是其他方面来说,鲁迅大约都是不能取胜的,赤裸裸的反动派自然不必说,便是周扬之流,喝一声道“朕即党也。你反朕即反党也,与我抓起来,要他好好承认便罢。”或者不必抬出一个“朕”字,仅用一个“他在和党唱对台戏”也便够了。那总该有一批人罢,受蒙蔽者或者像黑修养所说的那样在社会上找不到生活等种种原因而参加党的投机分子,野心家之流,气势汹汹地打上门去──这是拿了棍棒打上门去,而不是写了多少文字打上门去。将鲁迅锻成一个反对国防文学,即是拿了日本的日币。这其实是极其简单的,它丝毫也不需要什么理论,只需在罪名之下加以棍棒就够了。鲁迅是死得太早了,没有能够撕下周扬之流的假面具,倘使话久了,自然仍然是揭。然而,恐怕也就要遭到这种命运。因为周扬之流在论台上是敌不过鲁迅的,只能更加暴露自己,以自己的最后失败而告终,那只能使用这一着了,以便苟延残喘。受蒙蔽者是决不会少的,否则周扬的命会如此长么,竟一直活到了文化大革命。不过有了武斗,将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呢?我不知道。

向先烈的学习,很多同志看到先烈的在敌人法庭上痛斥敌人,进行慷慨激昂的演说,与那些猪狗不如的叛徒进行针锋相反的斗争的时候,总感到心里有一种痛快的感觉,这不就是主席问王海蓉,敌人把你抓去怎么办?王海蓉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么?我也同样有这种感觉,希望如果走资派操纵群众斗争自己的时候,能作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可是我又怕未必可能。你想,在双手反绕,脚膝骨顶着腰部,头发正被抓在手中的时候,哪里还有闲空去想演说呢?只有一个感觉罢:这可恶的武斗。

鲁迅先生还有一段名言:“倘使这作者是身在人间,带些战斗性的,那么他在社会上一定有敌对。”遇到文坛上的敌对的作者是幸运的,遇见武斗场上的敌对的作者是不幸的。

为什么要使用武斗?

斗的结果,是两种。一种是斗倒,一种是斗不倒。当然斗不倒也可以向斗倒转化,这转化的条件就是武斗──当然有了条件也是不一定转化的。

斗不倒的原因也有两种,一种是斗走资派,只要批判者诚实一些,他就会说:“我的毛泽东思想还没学到手,他的材料我也没有完全掌握到手,因此恐怕批他不倒,只能借用武斗了。”可是我恐怕他未必肯如此说,说出来恐怕就成了“这个会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你的材料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你再敢不老实──我就要使用武斗了”──这下半句是我替他说出来的,他自己当然不会说。当然,走资派就是刘少奇的忠实信徒,是奉行刘少奇的活命哲学的。武斗,他当然就“老实”了。只是左派未必能得到锻炼,左派开这样一个会,毛泽东思想的水平也未必得到提高。当然,走资派的威风是刹下去了,但其实要刹其威风还是较简单。只要你说要枪毙他,他必然会痛哭流涕,哭乞求饶,威风就刹了。

另一种是斗无产阶级当权派,是走资派或坏头头进行阶级报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家都看到,群众受蒙蔽的事情还是不少的。虽然说以后会觉醒,会反戈一击。以后,当然走资派还会有,坏人当头头的事也还会有,那么这种斗争也还会有。这种会上,他的所用的手法,便是无中生有、张冠李戴、夸大事实、无限上纲、造谣侮蔑、陷害。文斗,恰恰暴露了他们自己。他们将何以取胜?──在以前敌人的法庭上,敌人是何等的害怕革命者做慷慨激昂的演说啊,武斗便是他们的最末手段。坚定的革命左派,当然,这是一种严峻的考验,武斗越厉害,越显出这革命左派的坚定,死而不屈,那就是一个极限,最最坚定的了。倘若这个革命左派还不够坚定呢?这是他就会奉行刘少奇的活命哲学──斗私斗私,最大的私莫过于活命了──成为叛徒。这时,坏人得胜了。

毛主席一再强调“用文斗,不用武斗”,为什么武斗还是存在呢?鲁迅先生的一段文字作了最好的注解:旧式的监狱”挤取金钱,使犯人的家属穷到透顶的职掌,有时也会兼带的,但大家都以为应该。如果有谁反对,那就等于替犯人说话,便要受到恶党的嫌疑。”原来如此。

“我出于阶级感情”,是呀,出于阶级感情,反一反毛泽东思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以鲁迅的一段语录作结。

“自首之辈,当分别论之。别国的硬汉比中国多,也因为别国的淫刑不及中国的缘故。我曾查欧洲先前虐杀耶稣教徒,其虐实不及中国。有至死不屈者,史上在姓名之前就冠一“圣”字了。中国青年之至死不屈者,亦常有之,但皆秘不发表。不能受刑至死,就非卖友不可。于是坚卓者无不灭亡,游移者愈益堕落。长此以往,将使中国无一好人。倘中国之终亡,操此策者为之也。”

啊,这可恶的武斗,什么时才寿终正寝,无翻身之日了呢?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