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岛,大陆著名的小说家、散文家、影视剧作家与文学评论家。路岛是他的笔名。文以载道艺以抒志,读他的作品即是身心浸淫于艺术与思想交融的精神享受中。本报将不定期地刊发路岛先生的作品,让路岛优美而深邃感人的文字,伴随我们进入艺术的殿堂,领略心灵与情志的和鸣激荡。

一路同行

德·肖斯塔科维奇(D. Shostakovich,1906—1975),20世纪最伟大的俄罗斯作曲家之一,钢琴家和社会活动家。

他根据列斯科夫的小说《麦克白夫人》创作了同名的四幕歌剧。但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没有小说中的杀死儿童费多尔·利亚明的情节。

我的爱乐生涯,是由肖斯塔科维奇开始起步的。在此之前,我还是一个反传统的急先锋,鄙视与拒斥所有与传统有关的艺术,我只听摇滚或重金属。直到有一天,当肖氏《第五交响曲》响起时,充满了来自人生的沉重与压抑,以及尖锐的挣扎与嘶喊,我像被电击一般被震撼了。我完全无法想象所谓的古典音乐竟然如此,一点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陈腐与传统。

也是从那天起,我记住了这位作曲家的名字,从而,我亦开始了我的古典音乐之聆的生涯,自此从未中断,中断的,只是我爱好摇滚与重金属的过往之习惯。

我不再去聆听流行音乐了,一头扎进了古典音乐的海洋。十多年来,我几乎听遍了古典音乐中最重要的作品,但最后发现,肖斯塔科维奇之音乐仍是我之最爱。

今日,城市又沉沦在了浓密的雾霾里,远山亦隐没在了一片灰蒙之中,心境苦闷而沉重。我想起了我那沉默已久的音响,以及我久违的音乐之声。

我撩去了覆盖在音响系统上的布罩,拧开了电源开关,这时心中已然知晓,此时此刻,准备聆听的,究竟是谁的作品了。

肖斯塔科维奇!

老肖的旋律,总会在我人生最晦暗的时刻出现,它又总能直入且贴切地与我的心灵感受高度契合。我常对友人说,我热爱肖斯塔科维奇,听他的音乐,就如同在倾听我自己的心灵之声。

听老肖的作品,我总会首选他的《第五交响曲》,此次亦然——绝望、悲凉与哀戚的第一乐章,就像静海中倏然掀起的排空而至的巨浪,将我瞬间彻底湮没了。

还是这么的亲切、让我感同身受,还是这么地直击我心,如天地同悲。

在严酷的铁幕时代,肖斯塔科维奇曾以表面上的“癫僧”之假象,在那个红色恐怖的年代苟活着,甚至活着令人不齿,因为有时他不得不站出来赞颂几句,摇尾乞怜般地喊几句高调。但好在有他的音乐。那才是真正地可以探知他心灵隐曲的密钥。

这个一生都存活在惊恐与死亡威胁之中的作曲家,最终,还是没有辜负了他的此生此世,把关于他的那个深深隐藏起来的“真我”之秘密,留给了音乐,让我们从他那伟大而不朽的音乐中,知晓且领悟了一种在极端情势下的人的无奈、痛苦、茫然与挣扎,从而亦见证了,从他犀利见血的音乐中,所揭示出的岁月之残酷与冷冽。

作为老肖交响乐独一无二最出色的诠释者,苏联指挥家康德拉辛 ,他棒下的老肖之交响乐才是最具深度与高度的,毕竟他们曾生存在同一时空下,经历着同一个悲剧的时代。今日重聆,我好像更能领会老肖音乐之“秘籍”了,也就是说,在老肖的精神世界中,我在与他并肩同行,风雨同舟。

《第十三、第十四交响曲》中的悲剧性

我因见了论及老肖的交响曲《第十三交响曲》之一文,其中似对老肖的《第十三交响曲》之技术性,给予了不恰当的评价。

这让我觉得必须再听听《第十三交响曲》了。在我的印象中,它也是老肖作品中的一首杰作,怎么可能如同评者所论,会显得“无聊”呢?!

我的确先听了《第十三交响曲》,亦即老肖为此曲命名的“娘子谷”。在此,老肖以音乐之形式在悲悼被屠戮于俄罗斯娘子谷的犹太人。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旷世悲剧。而我们亦知,在铁幕时代的红色恐怖下,一个尚有良知的艺术家,为了发泄内心的悲愤以及揭露黑暗,有时也只能借助于名正言顺之名义,拐个弯道,倚靠一个“合法”的名义,为他最真实的内心表达做掩护,借题发挥地传达出言外之意。

我以为《第十三交响曲》便属此类。毕竟娘子谷的屠戮者乃是德国纳粹,二战时期,他们在俄罗斯实施的惨不忍的睹的暴徒天人共怒,娘子谷便是其中的一例。在这次惨案中,纳米屠杀了十万犹太人。

好长时间没这么安静地聆听音乐之声了,今之聆,感觉真是棒极了!

听完了第十三交响曲,接着我又听起了第十四交响曲——有乐侠说此曲亦棒,可在我的记忆中,完全没有关于第十四交响曲之曲调的印象了。我感到了些许的茫然。所以我接着听它——第十四交响曲。

终于明白了,第十四交响曲第一乐章中男中音之低吟与咏叹,与第十三交响曲,在某些方面颇有点相似。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显然,亦由此,我的记忆将第十四交响曲消融在了关于第十三交响曲的印象中了——彼此间有了错位与混同。

两部作品,究竟在哪儿有着“家族相似”的特征呢?我想。

哦,乃是它们共同拥有的深沉、悲凉与哀伤之调性了;还有的,便是老肖对舞蹈性旋律和进行曲式大幅的“改写”与变调。当你依稀觉得这两类曲式遽然怪异地贸然插入时,它们即刻以“变态”式的形式,开始了对你被传统规训的感官神经的贸然“侵扰”。因为它们在失去古典美学意义上的“中正之美”,而是阴郁、阴森、扭曲与乖戾的一种调性,从而与低沉、悲怆而又浑厚的“声乐”构成了一种不合谐的合谐,与此同时,又转过来强化了特殊意义上的悲剧性。

在老肖之前,还从未有人在交响乐中如此表现悲剧之情的,从而也就“改写”了,由音乐所呈现的悲剧之于我们(聆听者)的印象和意义。

时间的噪音

我与乐友吉米和曹利群二兄结识皆因肖斯塔科维奇,算起来已经超过十年了。当初是吉米在新浪博客看到一篇我写的聆听肖氏的音乐随想,觉得我的看法与众不同,于是与我互加了好友;利群兄则是经一位乐友引荐,结果我俩竟一见如故。有一次,吉米在纽约逛旧书店,偶然发现了几本老肖的传记,便在微信群中和我们分享,作为老肖的研究者利群自然有了兴趣,并一起聊起来。

利群前一段也买了本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 所写的,关于老肖之一生的长篇小说《时间的噪音》。此作者显然也是一肖迷。利群还拍了几页内文发我先行视看。我看后,以为差矣。以我的职业敏感,这位作家在我看来,其实没能真切地深入到老肖的精神世界中去,仍停留在老肖个人的命运遭际上。

老肖的复杂性,来自他示人的多重面目:性格内向、高度敏感且又生性怯懦与谨小慎微,甚至有点儿活着战战兢兢,但在其19岁的成名作第一交响曲中,他又呈现出一种激进、亢奋与无所畏惧的率真和泼辣,这又与他的性格外观迥然相异。他的外貌呈示的亦是一种羸弱的谦卑。

如果命运没有让老肖遭遇他的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 事件的话,老肖的人生轨迹会顺道滑向何方?在此我不妨斗胆一猜,我以为,他仅会“玩”点儿当时在古典音乐界盛行的纯音乐试验,且以其才华横溢的一己之力,去接续滥觞于20世纪初发生在欧洲的现代主义思潮,这从他交响乐之一至之四的创作轨迹中依稀可见。

一切转折都发生在《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之后,党报对其的点名批判(据说直接来自斯大林的指示,这位苏联统帅在看《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的中途,愤然地拂袖而去,这显然是个不祥之兆),文字中透出的火药味儿烈焰炙人。当时的苏联正在经历着血腥的大清洗,许多党政军政要人及文化名人亦莫名地“失踪”了,或遭秘密枪决,这中间,也包括老肖的保护人——一位战功显赫的苏联元帅,时任苏军总参谋长。恐怖的肃杀之气笼罩着这片苍凉苦寒的俄罗斯大地,死亡之魔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了脆弱的老肖面前,几近触手可及。

他也确实“受命”去了苏联的安全部门“契卡”接受询问,却被告知第二天再来。回到家后,他默默地收拾好了洗漱用具和简单的行装,第二天如约而至。命运像是有意跟他开了一个荒诞的玩笑,那位头天审查他的契卡人员在见他的头天晚上,自己也被“清洗”了。老肖则因祸得福地避免了一次灾祸,从此惊恐不已。

“等待枪决,是一个折磨我一辈子的主题。”步入晚境后,肖斯斯塔科维奇有一天秘密地对其友人如是说。

为了向斯大林表示“效忠”,也为了做出一个“深刻的反省与检讨”的政治姿态,他写下了他最经典的传世之作《第五交响曲》。上演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掌声如雷,人们为“洗心革面”的老肖而欢呼。他侥幸地逃过了命运之一劫。

但今天,当我们重聆《第五交响曲》时,会不无惊异地发现,此曲是阴沉、忧郁、撕裂而痛楚的,充满了惊惧、惶恐与怨懑,丝毫不见一缕光明朗照人心。我心想,老肖在苏联竟能奇迹般地逃出生天,至多此后命若琴弦,小心度日而已。

有传者,为老肖在死亡恐惧下之“双面人格”的生存状态,赋予了一个形象毕肖的比喻:癫僧。癫僧,乃是在东正教的俄罗斯,存活着的这么一类极为特殊的僧侣类型,平素疯疯癫癫,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让人不知其何所为,也就不知其为行为之真义所在了。这类人,时常装疯卖傻,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洞若观火,心灵犹如明镜般地透亮明澈。

老肖示人以公开的一面,乃是几近无耻地赞颂斯大林的”丰功伟绩”,而私下之创作,却从未见其背叛过自己的人生与命运之不测的感知与感悟。痛苦,撕裂,疯癫、自嘲、戏谑与神经质般的恐惧之痉挛,是在他的作品中,贯彻始终的主导基调。这也就在无形中透露出了一个关于艺术真谛的至高无上的启示:

艺术的真理缘于心,而又表于心,不可须臾有所偏废。艺术的本质乃是“真”,此亦是老肖之作品之所以伟大而不朽的奥秘所在。

也是基于此,在我看来,书写老肖传记的人,必须具备哲学素养与由此锻造的深邃的眼光,非此,仅以文学之叙写将会将自己隔离在老肖之真的世界门外。一如癫僧,虽其是一形象化的比喻,可一旦此一形象落在了具体的老肖这个人身上时,再综观其一生之存在样态,此一癫僧之形,便由此而获得了形上的阐释之义——癫僧成了一哲学化的理念构成,一如尼采笔下的“查拉图斯特拉”,癫僧在这里,不仅仅是指向一个人,更是一种经过抽绎后的哲学喻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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