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们的节日

这是血腥的节日,是恶魔们的节日,被鲜血和罪恶浸泡着。我从来就没有把它当作节日,从来没有在这一天问候过朋友及其他人说什么节日好,我只说假日。罪犯们过节,而我这样的底层民只是在这恶魔们的这个狂欢时间段里获得了假期。

这个假期是这样放的:一二三五七休息,四六上班,我要么四日上,要么六号上,八号收假。我选择了四日上班。因为我二十九号上班,三十日休息,应该四号上的。把三十号加起来的话,我就有了六天假日。我这样一个五十多岁的白发人还要上这样的班,没有办法,为了挣每月二千元的临时工资。我打算干到这个冬天,或者干完这个冬天,就走人。这不是我干的事。

我一想起来北京的那位大我十几岁的我叫老师的师友,十五年前,他对我说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政权,他从不进故宫,他不愿从恶魔的像下面过去。恶魔高悬头顶,他不给它那样的机会。我的佩服一直在心里珍藏,还有无上的敬重。这是一个独立的人与一个庞大的血腥集团的对抗,可歌可泣。

换班

昨天晚上八九点吧,我与文友在一起闲谝,怕谝得时间长了,第二天去上班,就苦了。从八点上到晚上十点,中午只有两个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正为难间,手机响了,一看是与我倒班的那位同事打来的。是位女性,非常优秀可爱的一位女性,通情达理,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他人受委屈。她说星期六她继续上班,叫我星期天上。她说她儿子要考试什么的。我十分高兴。我说今天星期几,她笑了,说星期五。我才恍然。她还说了下个星期一她上。这是我后来想起来的。

打完电话,我对那文友说好事来了,换班了,我明天不用去了。噢,周六周日两天是九点钟开馆,少上一个小时,清晨就不用那么紧张了。

我想到了同事说她星期一上班的事。本来是我周六上,她周日上,下个周一轮到我上,一三五七是四天班。如果她周一上,我就是二四六,明显要少上一天。她为了儿子的事与我换一个班,她就得多上一天,我心里感到歉疚。她可能想到我周日上了,周一再上,两个班是连起来的,我这般年龄,头发都白了,是有些吃不消。

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离冬天还有多久

眼看这个冬天就要来了,能明显感到寒意了。芙走后发来短信说准备过冬……这一切都在预示着这个冬天的到来。离冬天还有多长时间,我心里无数。早晨我把书籍装了两大包,要把它们带到城里去。那儿堆积了有三四千册书,是我到了西安生活之后十多年来买的。

这个租住的房间虽然每月只有三百元人民币的房租,可我还是觉得它是个负担。算一算,我在这里已经居住了六个月,加上押金,就有二千一百元的支出了,这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关键是冬天来临之后,这个房间是没有办法过冬的。想到这里我才明白芙的内心。没有暖气,墙还很薄,无法写作,这是关键的核心。我租用它目的是为了创作。楼后的楼里有一间多人宿舍,有一张床是安排给我的,那里是没有办法独立思考的。加上十一假期前受到了部门主任的严厉批评,我的脸皮算是又增厚了许多,心里却已经丧失了力气,走的心就盛了。这儿的吃饭问题还是解决得很好的,真的走了,吃饭又如何解决,这叫我发愁。创作是一回事,吃饭,每天每顿的饭居然成了老大难。人生这个问题成了问题,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这样的问题在我离开陕南之前是不存在的,这叫我越发想念与前妻的生活。性如同吃饭一样,也是如鱼得水。可我现在的情况这两样没有一样是容易的。前提难了,创作就没有了保障。唉,这个冬天眼看就要来了,我只好写出这样的文字来散心了。

 卢卡申科与斯维拉娜·亚历塞维奇

进入十月来,一直在等着这个消息。每年一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几乎成了我生命中的主旋律,我一口气可以背诵出五十个获奖者以及他们的重要作品,我至少每人读过他们两三部作品。亚历克塞耶维奇是写纪实的作家,以前我对纪实类作品没有兴趣,也看不上眼,毕竟缺少原创性,不能成为伟大的作品。尤其是中国,由于专制的管制,纪实类除了拍马屁外,是干不了什么了。可是在白俄罗斯,在罗马尼亚,赫塔·米勒、亚历克塞耶维奇这样的纪实作家,她们既是作家,又是人权民主自由的斗士,她们与专制独裁政权对抗,纪实文学成了最有力的武器,这就像苏联的索尔仁尼琴一样,他也是个严格意义上的纪实作家。人类需要他们,更需要他们的文学。假如在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卡扎菲时代的利比亚,出现了抗争专制独裁的纪实作家,他们也会同样获得崇高荣誉的。伊斯梅尔·卡达莱是阿尔巴尼亚的作家,在霍查时代,他的《梦幻宫殿》遭禁,可后来这个小国家很快就民主化了,把全人类的最高文学奖再奖给他,意义就小多了。奖给白俄罗斯这个依旧是独裁者卢卡申科霸占着的白俄罗斯的纪实作家亚历克塞耶维奇,就具有重大的意义。人类的每块土地都需要人权保障和自由民主,这是人类的终极目标。亚历克塞耶维奇曾经流亡欧洲十多年,她的勇气与胆魄足以与独裁专制者卢卡申科抗衡,她的获诺贝尔文学奖,会促使全世界把目光对准白俄罗斯,全民去阅读她的揭蔽性作品,提高白俄罗斯民众的人权认识水准,最终识破独裁者的真面目,这将是有极大的积极作用的。在她获奖消息公布之前,我曾给芙的微信说今天晚上七点将会宣布阎连科获奖,芙问是什么道理,我说的话与上面的分析大体一样。之前我没有注意到在地球的北边,一个叫白俄罗斯的国家同样处在专制的黑暗之下,那里的民众同样需要一盏明亮的灯照亮他们的心灵。人权注意到了,民主自由就把灯送去了……

灰堆遗址

这个地方是芙发现的。没有芙我还真的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更不会去寻找它了。到了高陵,与它有关的记忆就恢复了。黄土高原的旬邑有个叫纸坊沟的小村子,我们家曾经在那儿居住过十年时间,我的整个童年少年阶段实际上是在这个山村度过的。这个村子地处一条较大沟壑的下面,像是大江健三郎的故乡四国那样,也是在一条深谷里。这条大沟里有整片整片的桃园,还有高大的梨树。沟壑北边高,南面低,这样就形成了台地。一条又一条的坎畔把一片一片的台地上下分开了,桃林就长在那些坎畔上,一排一溜的,把整个沟壑笼罩了。梨树高得孩童根本就爬不上去,树冠庞大得把半亩地遮住了,梨子繁得把树枝压折了。孩子们用石头土坷垃打梨子,一石头上去,会落下来一片。我记得我吃犁吃得从肚子里返出来的气全是梨子发酵以后产生的气体,熏得自己都难以忍受。桃子熟了,你可以爬上树顶,摘下那最鲜艳的。你可以顺着沟壑一路走下去,不断地摘下你挑选的桃子,把你的肚子吃饱。秋天的时候,那山坡上有几坡枣树,你想爬多高都行,直到把你的裤兜塞得满满的。有一年桃子成熟季节,有两个高陵兄弟俩来到沟里贩桃子,遇上了白雨和连阴雨。路是土的,泡软了,沟里涨水了,下面的水坝满了,他们走不了了。这兄弟俩就住到了我家的窑洞里,是与我一个人住在同一个窑洞里的。我记得他们给我讲过高陵有个地方全是灰,说是秦始皇烧书之地。但他们的话在我四十多年后的记忆里已经模糊极了,我并没有想到真会有那样的地方。我与芙到了水景公园,十几分钟就逛完了,准备坐车到三原去,结果从车站的牌子上发现了灰堆坡。这几个字一下子勾起了我久远的记忆。我们到了灰堆坡。这都是得亏芙的一路询问。在一座梨园上面的坎畔上,芙与下面的果农攀谈,人家大方地摘下梨子给芙,还说给你那老爷子一个。从枝叶间隙我看见了那朝上望的果农的泥金面庞。他的表情中似乎有些许的犹豫。芙又问了一个修摩托车的人,这才找到了通向遗址的路。我们看见了遗址的标示碑。顺着一条深渠寻找到了那高地。三五菜农正在蔬菜地畔忙活,听说我们是专门来看这儿的,都笑容满面。那高地里种满了西芹。

没有保护。他们说。

西芹地畔有几只大塑料桶,桶里有黄绿色的溶液。

他们走了。

有一个人说看那深渠,能看见那灰层。

我们往西边走了几十米,就看见了那灰层。

后来我们又回到了标示碑处。那上面说这是古代的一个村落,有陶罐陶盆,什么仰韶文化,后面带了一句说:传说这是秦始皇焚书之地。

这分明是焚书之地,却那么轻描淡写了一笔,这叫我愤怒了。为何要为秦始皇掩饰丑恶?他与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是一个罪恶的皇帝吗?就因为毛泽东说过他好,你们就不敢说真话了?第二天,我与芙到世博园看到了山东展览园里的竹简,那是用水泥制造的,很庞大,很高。我忽然醒悟过来,灰堆坡的灰为什么会那么厚达五米。先秦还没有纸,书其实就是竹简,秦始皇命令士兵从六国故地把竹简拉到秦都咸阳,一大车一大车的竹简艰难地源源不断地从被征服了的六国,尤其是从齐鲁那样的文化思想发达之国押运去,那种押送的路上情景一定是十分宏大的,震撼人的。竹简堆在咸阳原上,山峰一样,烧它们不知用了多长时间。我想象那样的场景,不得不为之颤抖。

想起叫地奶奶的瓜

那天跟芙到秦始皇焚书的灰堆坡去,穿越过村子,又过了一道渠,看见田野对面的高速路,以为那高高的路就是坡呢。两个人走过去,没有找到灰土,看见的只是黄土。这是黄土高原,除了这种颜色不会有第二种主色调的。从高速路基上下来,再一次过田野时,看见已经被收割了的庄稼地里,那犁翻了的土波浪边缘的田坎上,还有一串串的小瓜娃儿,沿着瓜蔓,结满了。小瓜蛋儿绿绿的。我陡然想起了童年时在齐大人深的苞谷地里,我们小孩子寻猪草时,会遇到一种小瓜蛋,把它摘下来,就会冒出乳白的奶汁,有股浓郁的奶味。那瓜吃到嘴里奶甜奶甜的,奶味稠厚得还有点儿晕……那样的感觉今天回忆起来难度极大。

腻这个字形容起来也许沾点边吧。

我把小青瓜蛋儿掐破了一点儿,里面是黄白色的没有成熟的籽粒,没有浓白的乳汁冒出来,这显然不是我记忆里的那地奶奶了。它是大地的奶,土地的乳房,渗冒出的是大地母亲的奶汁。若不是眼前出现的这小青瓜蛋儿,我是回忆不起来它的。它在我的记忆深处埋着。

作者简介

东亚,大陆当代小说家,现居上海浦东。曾在《自由写作》上连载两部长篇小说《日晷》《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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