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要輕,大地會痛

(翟明磊/題)

 

言小義|新春寄語:致愛·親·朋

節是個不遵循時差的日子,這一天不是按照時區劃分的,格林威治標準時臨時作廢,整個地球的這一天都是以北京為時間軸轉動的。散佈在大中華圈以外的那些移民,遊民,離散者,歸化者,作息規律的人,守時的人,我行我素的人,但只要你生活裡還有春節這個概念,你在這一天都會感覺非常擰巴。

就是那種千頭萬緒擇不清楚的、剪不斷理還亂的擰巴感。雖說無論在北京還是在香港的歲月,小義都以反傳統的姿態堅持不拜年不串門不走親戚,外加不看春晚(為此還曾不懂事地強加於南下香港一起過年的母親),怎麼說也有小半輩子的歷史了,但近些年,特別是今年,這種擰巴感竟開始明確地作用於我,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起來。

但我自認這無關乎什麼家國情懷。小義我雖是個仍會感時傷懷的過氣文青,卻惜乎與生俱來沒有「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那樣的境界與氣魄——不僅小義沒有,把這些詩詞灌輸給小義、甚至激昂雄渾地為孩提時的她唱出來(「駕長車、踏~啊~啊~破,賀蘭山缺」)的父親其實也沒有。

但父親(以及潛移默化的父權文化)的教育的成功之處就在於,小義會覺得父親樣樣都是正確的,所以自己如果有任何先天的不足(比如缺乏境界與氣魄),那我會自覺地到母親身上找原因。小義這輩子心底埋藏過的第一個巨大的秘密(時間跨度至少貫穿整個小學階段),就是她是個從第一次聽說劉胡蘭的死刑下場開始,就當即嚇破了膽的膽小鬼,她不可救藥地知道自己絕對做不到死得光榮,也就是說她生來就注定是渺小的了,沒有可能偉大的。所以整個童年和至少一部分少年時代,在被劉胡蘭和諸多類似的英雄敘事反覆灌輸三觀的過程中,小義一直都被自己生來是個膽小鬼這個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折磨得無法面對自己。

如前所述,我只能心照不宣地,悄悄地在母親身上找她把我生成膽小鬼的原因。而母親也的確顯得非常可疑,吞吞吐吐,愈看愈像也是個心底埋藏著秘密的人。但被小義「實錘」抓到她是膽小鬼的證據時,改革開放都已經十年了,好像社會自由化的氣氛已經不可逆了。母親才指著一、兩張僅存的泛黃老照片,斷斷續續提到小義無緣生逢的姥爺,母親的父親,是怎麼死的。

雖然早就知道母親「家庭成分」不好,是大興縣地主的女兒,為此她交代過小時還上過私塾,但沒想到她對自己父親曾被批鬥後押著去給自己挖坑活埋這事一直守口如瓶到自己的女兒都上了大學。她告訴小義,姥爺沒有像同時被活埋的幾個人那樣立即死掉,而是被當年一個念東家舊好的啞巴長工給扒拉出來(這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但扛回家沒多少日子,還是連驚帶嚇而死。

乍聽時,姥爺的這個結局對小義是很震撼的,甚至有一定的顛覆性,儘管那個時候好多歷史都已經重寫,戴晴的《王實味與野百合花》都公開發表了,直接或輾轉聽說的真人真事也不少,但由自己母親親口講出來的,且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那種因血緣紐帶牽動而產生的衝擊力還是無法同日而語的。

這是我真正可以破除我自己的第一個秘密魔咒的開始。而我跟母親的關係,伴隨著我個人成長中認知上的變化而動態調整,存在非常繁複的愛恨情結,這些,就像我跟父親的愛恨情結、我父母之間的冤家情結、還有我和妹妹在各自開始人生後的輪迴一樣,這裡破繭而出、又那裡作繭自縛,都是說來話長的另一些小時代故事,不是小義能借這新春獻詞一樣的開篇所打算涵蓋的。開了這麼長的一個頭,只力圖說清楚(還不一定說清楚了)為什麼每逢佳節會擰巴,以及擰巴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這些個體的人生悲歡,小時代的故事,卻因為大時代的灰塵落到我們每個人頭上,都可以形成滅頂般的壓力。所以跟「時代灰塵」這個比方堪稱對仗的,還有一句是原罪一般的「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說這話的時候,小義在北京的原生家庭,風燭殘年的父母,還有工作繁忙的妹妹,都剛剛在年前相繼感染了一輪疫情,他們看著小義轉的宋丹丹投訴北京疫情現狀的視頻,在小義的心驚肉跳中不無僥倖地一一康復,雖不得不遠隔重洋,終還是讓小義看到了他們在春節重現歡顏的照片。

小義的父親與妹妹攝於2023新春染役康復之後。(小義之母拍攝)

所以小義在這一天裡感覺很擰巴。早上先回信給一位香港時共過事的朋友(他現在也是天涯淪落的離散狀態),想從他那裡了解鄒幸彤初步上訴成功後的近況,最後除藉此問候一句新春快樂,卻不知再說什麼,感覺腦袋裡滿滿當當又一片空白,就像妹妹在二環裡驚呼「好大的雪花」而媽媽在三環外沒有看到的雪,又像詩人李建春在武漢藏龍島濕地公園拍攝發來的那片雪——他配圖的詩在公眾號上發出後,旋即被網管秒刪,所以【議想天開】又有當仁不讓的機會了。還有牆內道義擔當的跨界詩人「人礦」的墨跡未乾的新詩稿,以及堪稱其後繼者的新生代跨界作家滕彪的作品、北京的多棲文化人、新銳詩人莽蒼蒼…所以還等什麼,何以不擰巴,就是跟四海之內的至愛親朋形成聯接和連結,彼此激發,彼此效力,把他/她們的思想、言論,他們真善美的情懷敘事做成鏈接,輻射出去,這就是小義把這一天擰巴的情緒理順的獨門心法。

走筆至此,收到上海筆友、作家翟明磊發來的春條和新春問候。在給小義的溢美中,他竟然不約而同地也用到了「聯接」和「激發」這樣的詞,於是小義覺得不妨抄錄他幾句,與至愛親朋及【議想天開】的讀者們共勉:

…能真正欣赏别的艺术家,是一个艺术家的美德,也是天才,这种天才使人们进入更深与更广阔的联接,以此才能共创新境,而非各自在泥沼中挣扎。这种欣赏不是相濡以沫,而是相互激发,是人之进步需师友挟持,是英雄相惜是在各自身上克服时代,时代压之不能高古,这句咒语会被解除,我们会望到更高更远更未来,…

 

藉此新春寄語,問候陪伴小義至今,給她加持除咒的信念、智慧和勇氣,讓膽小的她在破除魔障的一個人的征途中不至孤單害怕的所有朋友們。

言小義  2023年農曆除夕 記於華府

(題圖雪景為湖北詩人李建春攝於2023年1月15日的武漢藏龍島濕地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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