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度变成了大赌场

1995年,青岛调来一个姓于的市委书记主政平度。于书记下车伊始,召开平度三级干部大会,在会上这位书记大人说:咱们平度四不靠:一不靠机场,二不靠码头,三不靠铁路,四不靠高速公路,是中国的大西北,山东的沂蒙山,青岛的窝棚区。这么一个老少边穷的地方,我们靠什么发展经济?只有靠小平同志的三句话: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点子再多一点!

这位于书记胆子确实够大,不到一个月,居然从香港、澳门引进了大量老虎机,平度市区一夜之间开了38家赌场。各地赌客蜂拥而至,新开张的赌场里人头攒动,各色赌徒络绎不绝,大街小巷充斥着老虎机哗啦哗啦的声响。赌博业公安局更是派出大批的警力为赌场“保驾护航。”各大赌场的大厅里,穿着制服的警察、停靠在门口的警车,随时处置因赌博引发的打架斗殴及各类纠纷。

随着赌场的开放,洗头房、洗浴中心、KTV歌厅、夜总会等色情场所以及高档宾馆、酒店、特色餐馆也陆续开张,遍及大街小巷。来自全国各地的成千上万的“小姐”们云集平度淘金,有一次,我们被一家收辣椒的老板请去唱歌,我们三男一女四个人一进大厅顿时被那种奢华吓呆了,那富丽堂皇的大房间足有200平米,但见水晶枝型灯发出的柔和的灯光,领班带了足有30个小姐进来,满满站成一排,任我们挑选。这些小姐们分成三类,个子高的十名都穿高叉旗袍,腰肢婀娜,风情万种,中等个子十名的穿那种日本女学生的海魂衫,胸前还飘着大一号的红领巾,显得清纯、瑞丽,个子娇小十名的穿各色低胸时装,迷你裙,挺胸翘臀,媚眼流盼,极尽风骚。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卡通状牌子,上面写着号码。女法官王瑞华扯扯我的胳膊,低声嘀咕道:天呐,这种派头,这一个晚上要花多少钱?另一个男法官说,管他呢,反正老板买单。

我和王瑞华坚决不要小姐陪唱,辣椒老板和男法官点了7号“旗袍”,和12号“海魂衫”,帮我们点歌。被点到的姑娘笑逐颜开,立即坐下来给我们倒酒倒茶,殷勤服务,被点剩下的小姐们脸上表情平静,被领班带着鱼贯而出。

我的心感到丝丝隐痛,这些如花似玉的花季少女,年纪比我的孩子大不了多少,却要出没欢场,争着出卖青春和尊严。我当时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我像这个辣椒大款一样有足够的钱,我真想让所有的姑娘都坐下来唱歌,而不让她们感受被人挑剩下的失望。

那天我们唱歌到午夜两点多,我五音不全,不敢献丑,再加上心理别扭,就和女法官只喝红酒,那两个家伙开始还矜持一些,喝到灯光昏暗,镭电四射,一个个搂着小姐鬼哭狼嚎,丑态毕露。

王瑞华指指乱摸小姐大腿的那个男法官跟我说,其实每个男人心里都藏着一个魔鬼,一不小心就原形毕露了。她骂的这位男法官毕业于名校,业务很棒,人也长得帅,平时衣着整洁,举止得体,端壮儒雅。眼前的这个形象让人很难相信他就是白天还在法庭上人模狗样、判断是非的法官。

我们那天花了多少钱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瓶法国红酒都是一千多块人民币,那个辣椒老板还给了两个小姐每人300块小费。

老板请法官和律师喝酒唱歌化的还是小钱,请进赌场可就是破费巨大,且后果严重了。最严重的后果是,把一帮律师法官变成了赌徒。因为老板不会天天请你去赌场,但是赌博是有瘾的,别人不请你,你就会自己请自己去赌。

我们律师楼的业务很红火,每个律师都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每天都开庭,但是说来奇怪,我每月都为律师楼挣上万律师费,我只拿30%的提成,居然有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

一天,律师楼里只剩下我和老李两个人,老李让我去银行查查我们还有多少钱。我一查,惊得目瞪口呆,三个账户不到1000块钱!
我回来告诉老李,老李脸黑得像锅底:“都送给赌场了,整天跟那些铁家伙(指老虎机)交流感情,怎能不输得倾家荡产?”

老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心思。但是我们每人心里都有一本帐,大李同志至少输掉了律师楼30万元人民币!

平心而论,大李这人不是坏人,性格温和,人也厚道,只是业务水平差,好玩,喜欢喝酒。这次滥赌,几乎输掉我们律师楼的所有积蓄,连律师们的工资都欠了好几万。说来奇怪,对这件事所有的律师们都没有埋怨大李,反而对老李多有不满。因为本来老李、大李和三李合伙开律师楼,生意红火起来后,他老人家居然感到心理不平衡,私下决定让三李退伙,作为补偿给了三李1000块钱。这样,会计和出纳由大李一人兼任,让一只猫看守鲜鱼,猫不偷吃除非是“圣猫”。当老虎机遍地开花的时候,大李开始被人请去赌了几次,一来二往,自己的钱输光了就拿所里的钱“翻本”,越“翻”输得越多,到了美国之音报道中国最大的赌城——平度,中央领导人下了严令取缔赌场的时候,我们的律师楼都到了破产的边缘。

如果老李不是那么自私赶走了三李,如果没有赌城的开张,我们的律师楼应该发展壮大,成就一番事业了。因为跟我们同时存在的原司法局律师所,业务萎缩,连我们一半的业务收入都不到。在我们衰落的那些日子,人家迅速崛起,短短两年时间,成了青岛地区县级市律师最多,规模最大的律师楼。年收入超过几百万,不久就在繁华路段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律师大楼。

二、中兴事业

老李决定跟大李分家,一块牌子,两套人马,分开办公。

虽然律师们对大李印象不坏,但是,真要跟他一起出来干律师楼,却是人人望而却步。即使跟大李关系不错的小徐、小吴都拒绝了大李的邀请。

大李愤愤不平地对我说,平时喝酒唱歌,一个个像亲兄弟似的,到了关键时刻,都看我相声。

我说,我跟你出去干!我并非不知道大李除了喝酒唱歌赌博百无一能,但是,看在他当年不顾老李反对让我当了律师的旧情上,我还是决定跟他干一把。

我和大李都是穷光蛋,老李又不可能出一分钱,建新所必须我自己想法子。正在我犯愁的时候,有个叫吕雪平的商人跟我提出愿意出资合伙,我跟大李商量,大李别无选择,只能同意。谁知道由此埋下隐患。

根据当时的律师管理规定,非律师是不能投资律师业务的。所以吕雪平跟我们的合作实际上是不合法的,我们签订的私下协议是,吕雪平投资10万人民币,我和大李不出资。大李因为是新华所的合法合伙人,我们给他40%的股份,我和吕雪平每人30%。

小樊因为没有律师资格,跟着我过来了。大李也带了个助理,叫龙建忠,这小子年龄跟我差不多,自学法律十年,每年给司法部交律考费,生生十年没有考出律师资格。

小龙鹰眼隼鼻,为人阴鸷,口才也很差,还不时喜欢玩点小心眼,我对他很不喜欢,但是大李说他是市司法局律师处某处长的亲戚,所以只好留着他在所里打杂。

吕雪平大包大揽,在法院新址的东侧租了东阁村委的一栋二层楼,做了我们的办公室。又从一家家具店拉来办公卓、沙发等用品。那个时候,电脑还没有普遍进入办公,一切还都是手工操作,但是吕雪平从银行弄来两台淘汰的286,权作打字机。吕雪平还弄来两部车,一部白色的雷诺,一部桑塔纳2000,是他弟弟的,权作租给我们。

事后我才知道,吕雪平弄来的所有东西没花一分钱,全是空手套白狼。因为这家伙跟我和大李一样,也是穷光蛋一个。

我们从社会上招聘律师,由于国家放开了司法考试,每年都有不少人考出律师资格,但是司法局的律师所还没有完成改制,他们要进去还是有一些障碍,所以这些人就都到我们这个半合法的律师所分部里来了。一个月后,我们的分部已经有了老邢、老刘、小焦、小杨、小马等七八个律师。加上我们从新华所过来的4个人,也算初具规模。

大李业务很差,因此他从来不办案子,按照过去的规矩我们给他发律师前三名的平均工资,因为律师们每个月的收入都有波动,这个月你多,下个月可能我就超过了你,所以,综合算起来,工资收入最高的还是大李。

我的业务很多,收费特别高,为了避免跟律师们的差距拉得太大,我主动把自己的业务提成降到25%。,而律师们一律30%,我这个实际负责人比他们还少5%。

小马是个姑娘,刚刚考出律师资格,还在实习期,我就安排她做了会计,小樊除了做我助理外,还担任出纳。

由于法院搬了新址,我们离法院近,所以主动找上门来的当事人很多。还由于大李在法院有很多朋友,他本人平常跟法官们吃喝玩乐,积累了不少人缘,法官介绍来的案子也很多。大李不喜欢律师业务,只负责交际,我带着律师们白天拼命做案子,晚上学习业务,讨论案情,给他们一些辅导。一时间,干得有生有色,四个月后,根据账面上的记录,我们收入了40多万。

但是,不久我就发现,律师所居然欠了我好几个月的工资,大概10000多没有给我。老婆见我拿不回工资,整天嘟囔,我就去问小马。谁知到小马说,账上没有钱了,主任自己另开一本发票,自己收钱,但是律师们的工资却从这边拿,再加上办公开销,房租,租车费,家具公司还来要家具款,这边你挣的这点钱全没了。

我差点晕过去。打大李的手机,不通。我到他房间,见抽屉没锁,打开一看,果然发现一本发票。大李自己开发票从律师们那里拿走了大概20多万。

整整一个小时,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脑袋一片空白。事业刚刚起步,他就旧病复发,这么多钱他弄哪里去了?

我先打电话告诉了老李,我有点怀疑大李未经我同意,把钱还了老李的债。谁知道老李一听,一句话都不说,就把电话挂上了。

我又打电话找吕雪平,他也不接电话。小马过来跟我说,李主任这些日子跟吕主任每人一辆车,经常在夏河公园开的KTV里玩。

我打了车赶到夏河公园,找到那家夜总会。这家夜总会建在公园里,九曲回廊,山水相映,起了个有诗意的名字“梦里水乡”,里面的设施比我被辣椒老板请去的那家还高级。

我一进门,两个小姐迎过来:先生,唱歌么?

我问:你们这里大白天还开业啊,都什么人在这里玩?

小姐:这位先生不是公安局的吧,我们24小时营业呢。什么人都有,老板,法官,律师,都是大款。

我早听说这家夜总会有黑社会和官方背景,连迎宾小姐说话都这么硬气。

我不想惹麻烦,压着火气说:我找律师所的李主任,我听说他在这里,你把他请出来吧。

小姐说,他在B楼1088房间,你自己去找吧。

这时吕雪平出来打手机,一见我,脸色大变:你怎么来了?

李主任是否在这里?

在呀。

干什么?你们大白天不工作,在这里唱歌?

吕雪平见我很生气,连忙解释:这不中午跟刘庭长他们喝了点,刘庭说满身酒气不好回法院,就过来唱唱歌,消消酒。你既然来了,过来一起唱吧。

“唱你个头!”我大怒,“你整天拉着主任寻欢作乐,你这是干事的样子么?一句话,你还想不想收回你的投资了?”

吕雪平莫名其妙:“发什么火呀,李主任跟法官们联络感情,也是工作呀,我们的案源不是都这么来的么?”

“我不跟你废话,你带我去见李主任。”我扯着他就走。

一进房间,但见灯光昏黄中,几个醉得东倒西歪的法官边喝着啤酒边搂着小姐鬼哭狼嚎地唱,大李和法院刑庭刘庭长、检察院的代副检察长、司法局的曹科长以及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张力正打“拖拉机”。这些人以前都是大李的赌友,老虎机取缔之后,他们发明了一种用纸牌打拖拉机的赌术。具体的打法非常简单,就是每人摸三张牌,如果你感觉点子够小,也可以不跟,如果你感觉点子大,就下注,每人都根据自己的点子大小下赌注,下的小的被淘汰,最后只剩下两家,开牌比大小,大的通赢。这种赌法虽然简单,但是输赢却很厉害,如果碰上有钱的对手,一天输赢几万块都不稀奇。

满脸红光的大李正输得满头大汗,见我进来,一脸尴尬:有事?

在这种场合,我也不好说什么。就说,没什么要紧事,晚上你有空我们一起谈谈。

我转身走了。一出夜总会,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去擦拭,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我在办公室等到天黑,不见大李回来。打过无数遍电话,开始不接,后来就干脆关了机。压抑在心头的怒火慢慢升腾,我分明感到自己快要爆炸了。

但是我必须压抑住自己,一旦闹崩了,这个分部就要被解散。我们的事业刚刚起步,这么多的律师的命运都在我手里, 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怒,牺牲掉这么多律师的前途呢。我决定好好跟大李谈谈,如果他真把这些钱还了债,我可以原谅他。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

我在律师楼坐到8点半,天全黑透了,灯也没开,我就这样坐着,思前想后,好像在等什么,但又不明白在等什么。

电话突然响了,是大李的,他说,他在渔家新村酒楼等我,他的司机小尹已经来接我了。

渔家新村酒楼是平度最昂贵的海鲜酒楼,生猛海鲜、山珍野味无所不有,这家伙居然拿着我们挣的血汗钱到那铄金销银的地方去挥霍。

三、短暂的春梦

小尹把我领进一个小房间,大李和吕雪平正在等我,令人奇怪的是,大李身边还坐着一个妖冶女人。一看打扮就是欢场中人,但是年龄比一般小姐大了点,媚眼流盼,不似良家女子。

大李给她介绍,这是李律师。她嫣然一笑,认识你看很高兴。伸着手要跟我握手。隔着桌子,我只跟她点点头。

吕雪平见我不给面子,让她略显尴尬,连忙说,“这是胡梅,主任的朋友,大家喝杯酒认识认识。”说着,端起酒杯来。

“胡梅?不错的名字,狐媚偏能惑主。”我说。

“什么意思?”大李说,“你学问大,便欺负俺老百姓没有文化啊。”大李打着哈哈。

“这位女士的名字让我想起骆宾王《讨武曌檄》。开头一段云:‘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大李拦住我,“你就别“之乎者也”了,俺们都是大老粗,也听不懂。“

又对胡梅说,“李律师可是我们所里的大才子啊,他写的文章在北京的杂志上都发表呢。”

胡梅冷笑一声:“可惜有才无德。”

“什么有才无德?”大李莫名其妙。

“你没听见他骂我是狐狸精勾引你么?什么峨眉不肯让人,什么狐媚偏能惑主,一见面就这么刻薄,有才有什么用?”胡梅愤愤不平。

没想到这女人水平不俗,居然知道骆宾王的《讨武曌檄》。我觉得自己有点造次,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听到你的名字随意联想,没有想讽刺你的意思。”

你要真心认错,就喝一杯酒。”胡梅落落大方,趁机将我一军。我只能端起酒杯跟她喝。这是个东北的女人,酒量很大,不一会儿她就找各种理由灌了我一肚子啤酒。大李又跟我拼白酒,吕雪平也跟着凑热闹。我一见这种场合,根本无法谈任何事,再加上心情不好,索性喝开了。不一会儿,边喝得酩酊大醉。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梦里水乡”夜总会的包房里。已是凌晨5点,我吐得满身都是酒味,包房里空无一人,沙发的茶几上散放着一些空啤酒瓶和吃剩下的干果,我这次依稀想起昨晚喝完了就酒,又被他们拖到这里,他们一个个鬼哭狼嚎,而我倒在沙发上大睡。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我赶紧到卫生间洗一把脸,整理一下衣服,问在吧台上打瞌睡的服务生,服务生说你们主任也在,跟胡梅在房间里睡觉呢。说完瞪着眼睛问我:你怎么没找个小姐?

我头痛欲裂,摇摇晃晃,在薄薄的晨雾中走着回家。马路上不时走过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们,我心里突然一紧,如果碰上我上学的儿子,我怎么跟他说?

我先找吕雪平谈了一次,了解到的情况是,大李爱上了这个叫胡梅的夜总会小姐,每天都跟她厮混在一起,现在已是难解难分。我心里想: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找。这种事跟大李谈一点用都没有。我对吕雪平说,必须把那个女人赶走,否则我们好日子过。

我跟大李的妻子张平是老乡,她弟弟张兵在公安局治安科做民警,跟我很熟,我把内情告诉他,他沉默良久,大骂了一通他那不成器的姐夫,然后决定帮我赶走那个“婊子”。

吕雪平是个首鼠两端的家伙,他一边把大李的情况告诉我,一边又把我的想法告诉大李,以至于我动用了警方和道上朋友的关系,都无法找到胡梅,她每一次都能在我们找到她住址的前几分钟逃之夭夭。

一天,我正在为找不到胡梅而苦恼,大李打来电话,“你不是找她么?她在供销社宾馆,洗澡的时候烫伤了,动不了了。”我和李兵驱车赶到供销社宾馆,吕雪平也在,大李却没有显身。

胡梅下身和腿都烫伤了,缠着绷带,看样子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供销社宾馆是家国有老企业,设备老化,淋浴头一会是冷水,一会就是滚烫的热水,已经烫伤了好几个客人。这种劣质服务导致客人损伤,在青岛这样的城市是不可想象的,一旦发生恐怕要赔死。但是发生在平度这种小县城,也就是几百块钱打发一下的事。如果打官司上法庭,恐怕赔偿费还不够诉讼成本。

张兵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跑来跑去跑到病床上来了。你说你干点什么不行?非到平度来祸害别人?

因为张兵穿着警服,胡梅低着头一声也不吭。按照张兵的意思是,报请领导批准送她进公安医院,治疗结束后拘留或者送劳教。张兵问胡梅:你有多少钱,都拿出来,送医院的钱得你自己出。

胡梅小声说:我没钱。

张兵指着胡梅的手说:把你所有的戒指都摘下来,我给你换钱去。我这才发现,胡梅的十个手指头居然戴了9个黄灿灿的戒指,不用说,都是大李出钱买的。

我对张兵说:这怕不妥吧。还是让吕雪平处理得好。我转头对吕雪平说:雪平,胡梅是你介绍给李主任认识的,你有责任给她治伤,然后把她送走。怎么样?

吕雪平连连说:可以,钱我出。我保证把她送回东北老家。

张兵指着胡梅严厉地说:我告诉你,你在平度的所做作为我们都了解,劳教你没有一点问题。而且,我们说句话,道上的那些人也不敢再收你在平度干。你养好伤赶紧滚,不要让我看见你!

我使个眼神让吕雪平把张兵拉出房间,悄悄对胡梅说,这位警官是治安科的副科长,他有权抓你送劳教,而且他还是李主任的内弟,他姐姐就是李主任的爱人张萍,是公安局法制科的科长。你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治好病赶紧走,不要再纠缠李主任了,我这是为你好,你一旦被弄进去,李主任一个律师,根本救不了你。你明白么?

胡梅感激地看看我,点点头,滴下眼泪。

一个礼拜后,吕雪平给胡梅买了张机票,直送流亭机场,看着她的飞机升入云端才回来跟我汇报。

大李开始正常上班,他没想到我会把他情人赶走,一整天阴沉着脸不跟我说话。这时候,老李辞掉了主任的职务,换上小徐做主任。小徐过来做大李的工作:你总不能去年赌一年,今年再嫖一年吧?

处理了胡梅的事,我跟小马小樊再三叮咛,不得违反财经规定让主任支钱,我的打算是,他原来化掉的钱就算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严格财经纪律,从头开始。

谁知道我想得太天真了。没过十天,大李就偷偷把胡梅接了回来,又嫖又赌,老样子一点不变。大李的爱人张萍是公安局著名的大美人,老家跟我一个镇。她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当着小老乡,泪如雨下。她说,当年他追问,一整夜一整夜站在我的宿舍门口不走,我心软,拒绝了那么多条件好的,不顾我爹妈的反对,嫁给这个王八蛋,你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嫖上了小姐。你嫖个年轻漂亮的也罢,我心里也平衡,嫖上这么个两个孩子的丑八怪。张萍摊开从黑龙江鸡西公安局调来的胡梅的资料,原来胡梅根本不是她真名,她的真名叫王翠英,是鸡西子弟小学的老师,家里有老公,还有两个孩子。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叫胡梅,胡梅者,狐媚也。

张萍跟我说,我得跟他离婚,我没法过下去了,这人也丢不起。你告诉他,让他回来签个字,孩子我带着,让他去找那个狐狸精过去吧。

我说,张姐,李主任只是一时糊涂,再说那种女人也不可能跟他过日子,你还是不要离婚吧。

张萍冷笑一声,他们过不过到一起我管不了,反正我不能跟他过了。我又不是自己过不下去。

我看到她的眼里闪着泪光,更燃烧着仇恨。我心里知道,这个家庭完了。

没多久大李跟张萍离了婚,吕雪平发现律师楼成了空架子,嚷着要撤资,我们哪有什么钱给他撤?这小子一个刁状告到司法局,局长安排调查组来查账,大李的司机小尹晚上偷着爬进办公室,把封存的账簿一把火烧了。

吕雪平一口咬定是大李指示小尹烧的帐,我到觉得未必,因为大李虽说很烂,但是这种卑鄙的勾当他还做不出来,他是个堂堂正正做烂事的人。

此时徐局长已经调到检察院做了检察长,王局长主持司法局工作。

王局长让我和大李写一份报告,老李找我,谈了半天,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希望我和大李把分部出现的问题担起来,不要连累总部。我回来的时候心想,分部的问题和总部是无法截然分开的,大李就是这样一个荒唐的人,他能担什么责任?还不是要把所有责任推给我?我辛辛苦苦开拓业务、培养律师、赚钱,最终到成了代罪羔羊,这种结果让我如何接受?

我妻子却是个性格内向的人,心眼小得容不下一粒豌豆,不能跟她谈任何所里的事情。所以长久以来,我的苦恼、困惑、生活中的磨难都只能一个人担当。那些日子我妈住在我家,见我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就问我,我跟母亲说了我的苦恼。母亲虽说不识字,却是个有主见的人,她说,你要向司法局实话实说,不该承担的责任不要担。

受了母亲的鼓励,我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给王局长递交了一份万言报告书,取名《短暂的春梦》。

这份报告检讨了新华所管理上的先天性不足,其中提到了老李和大李为了各自的利益赶走三李,埋下律师楼合法性危机的隐患,关于大李赌博和包二奶的内容,我没有详述,只是一笔带过,因为在我看来,这虽然是严重的问题,却都是律师楼管理失误的产生结果而不是原因。

这个报告写得坦诚而真实,我没有推卸自己的责任,倒是给大李开脱不少,这导致老李很恼怒,司法局开了好几次会讨论我的报告, 没有办法给我一个处分。王局长私下里说,这个报告将是研究合伙制律师所管理上的一份宝贵资料。

据说大李在司法局的催促下也递交了一份报告,只有区区几百字,内容也无非是检讨自己没尽职责,辜负了领导信任云云。

数月后,律师楼最终被罚停业一年,所有的律师都暂缓注册。这个结果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但是一切都无法挽回。

五、怒打吕雪平

律师楼分部的善后处理完全交给了我一个人,根据老李的意见,我招聘的律师可以回本部工作,实习生必须清退,合伙人吕雪平自然不能再跟我们“合伙”了。

分部的房租是吕雪平借了我的钱付的,家具及办公用品是我卖掉吕的雷诺车还清的,三台电脑和三部手机退不回去,我们各自承担,欠律师们的工资和办公费(主要是招待费)我们三人承担连带责任,最后几乎都是我一个人承担了,因为那俩家伙都是穷鬼,不怕官司上门,而我要做律师,不能不顾忌脸面,这样算下来,我丢了2个月的工资10000多(名义上大李欠我的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一分钱都不会还我),吕雪平借走9000多(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要承担我们的连带欠款30000多元。也就是说,开了7个月的律师楼,我净亏5万多块钱,虽然我自己挣了近20万元。

吕雪平深知我脸皮薄,不会因为账目上的事上法庭,居然骗取了我的一个签字,让一家餐馆的老板把他的欠债算在我的头上并偷偷告上法庭,法庭的传票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我二话没说,按照诉状上的诉标取了8000块钱给了法官。一个周后,我在律师所本部抓住了吕雪平,被我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几个小哥帮我把吕雪平臭揍了一顿,因为激愤难忍,我用脚踢断了吕雪平的鼻梁骨,造成线性骨折(轻微伤)。

打了吕雪平之后我到青岛、杭州等地出差10日,吕雪平通过他在公安局当副局长的一个亲戚,立案抓我。我觉得好笑,回家后立即去派出所“自首”。

接待我的韩警官是法院韩院长的侄子,跟我熟悉。他一见我就笑着说:“大律师还动手打人啊,你老人家这次可把事惹大了,抓你那天出动了4辆警车哎,特警都带着微冲。”

我也跟他瞎侃:“那还不干脆发布通缉令?干嘛送你这小庙处理?”

“吕雪平报案喊得凶,说你组织了20多黑社会要绑架他,还抢了他的车。到现场一看,也就是个治安案件,这不就归我管了?不过这事你可别给我找麻烦啊,你找麻烦,我可不管,推分局去。”老韩很认真地说。

我说:“你还是交分局吧,这事放你这里还真麻烦。”

“那好,你什么也别说,我也别记录。你们这些律师都说人精,我可不想掺合进去将来里外不是人。”老韩随便写了个笔录,在后面加了句当事人拒绝签字,边合上了卷宗。

送我出来的时候,老韩悄声说,“那小子没事,轻微伤,你们主任已经送了3000块钱过来了,医疗费够了。但是他姑父在我们局,可能想关你几天,你自己心里有数得了。”

我感激他给我透了这个消息,跟他握握手说,以后请你吃饭。

此后,分局两个小警官接管了我的案子,因为我拒绝签字,他们也不敢对我这个律师动粗,也就应付了事。每当我在法庭开庭的时候,他们就把警车开去,两个人在下面津津有味听我辩护,开完庭则带我去分局接受传唤。这两个家伙,每次见面开一张传唤证,然后把我把接待室一放,安排个保安或者值班的过来跟我聊天。看看快到12小时,过来写个笔录,问一句,签不签字?我说不签,他们合上笔录就送我回家。

有一次下着大雪,深更半夜的我有点过意不去,就请他们找了个小酒馆喝点酒驱驱寒,他们也不推辞。喝了酒我们又打牌,这两个家伙都是人精,结果我输了100多。后来被传唤的时候,我们经常在分局打,每次都是我输,输了就买酒请他们喝。这样过了半年,他们大概找了我七八次,没有一份有效笔录,案子过了时效,才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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