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汝沂岛纯福音教会牧师洪海德探望母亲被遣返朝鲜的女孩,作者摄于2009年圣诞。

我采访“脱北女”始于2004年6月,地点在宽甸县。那时,我还在本市检察院供职,常去县里办案。

宽甸县在鸭绿江中下游的右岸,东南与朝鲜一衣带水,有的地方叫“一步跨”。很早以前,便有许多朝鲜人移民宽甸了。大概是由于历史的机缘,久已成习,许多宽甸人把“朝鲜”叫做“高丽”,只要后面不带“棒子”,这也是一种亲昵的表示,把对岸叫做 “高丽沿儿”。而且,还有的人虽然不会说朝鲜话,但却能听懂,而我的一个朋友不但能听懂,还会说,至于是否囫囵半片的,不得而知,他叫刘忱利,是县计划生育局长。他是土生土长的宽甸人,老家在下露河,是本县唯一的朝鲜族乡。说到这,你该明白了,他从小生活在高丽人堆里,耳濡目染,自然也就会“高丽”话了。20岁那年,他当上了该乡共青团干部,由此,平步青云,以至当了“县官”。

当局长一年了,一直想回去看看,倒不是衣锦还乡,而是出现了一支“超生游击队”,成员就是从朝鲜来的“脱北女”。当然,并非一下子出现了“游击队”,而是“星火燎原”,由一条“暗河”转为了“明河”。在1999年时,该乡8个村已是村村都有“脱北女”,据统计有23名,占全县的三分之一,并且逐年增多,势如潮起。这些朝鲜女人来到下露河,并非是她们的自由选择,而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棍“家里的”,上了炕了就要“受孕生子”。“穷”的娶不上中国女人,可做梦也没想到交了“桃花运”,正在“偷着乐”呢,却引起了政府的恐慌,用官话来说,给计划生育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因为,这些朝鲜女人是“黑人”,没有户籍,所以,生孩子就是“超生”,违反“国策”。所以,“引下来,流下来,就是不能生下来”。如果超生了,上头对下级有个杀手锏,叫做“一票否决”权,本来你要爬上去了,结果,叫你下来了。所以,刘局长也是惴惴不安。恰时,县安全局正在侦查一件有关“脱北女”的案件,请他“配合”一下,所以,就此回去一趟也算是“调研”了。


河口断桥,中国一侧起于宽甸县河口。朝鲜一端是青城郡的青城桥 。韩战时,美军将青城桥南段(朝方)炸断。九十年代末,多发“偷渡”。作者摄于2013年秋。

我感到奇怪:你管的是女人的子宫,偷渡又不关的事,要你“配合”什么?他说,有一个叫“小天鹅”的“高丽闺女”,被怀疑和韩国人有“活动”,但人失踪了,她过来时在下露河。梁局长(梁克军)要我通过抓“超生游击队”去“摸摸”情况。因为,这样比较隐蔽,避免打草惊蛇。

原来,韩国有个牧师(千基元Chun Ki-won)成立了一个基督教会,主要的使命是救助“脱北者”,也就是逃出朝鲜的人。他认为,这些冒死越过北韩边境,踏上中国领土的人是难民,应该按照联合国《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实行人道援助。可是,中国对这些“恐惧”返回本土遭受迫害的人,却采取了“推回”——“押送回原来的地方”。于是,这个牧师便活跃在沿江一带,一边传教,一边救助。

据掌握,韩国人已经和“小天鹅”挂上钩了,准备搞一次“地下列车”行动,让在宽甸的“脱北者”逃出中国。于是,刘大人的微服私访开始了。虽说离开故地多年,但走到哪都有熟人,都有闲磕唠。而且,他为人随和,又喜欢喝两盅,所以,人家在他面前也不拘束,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于是,很快便寻访到了“小天鹅”的行踪。

起初,她被贩运到下露河,是一个绰号“白鼠” 的把她卖到了“黑傻子”家。“黑傻子”是东北人对黑熊的叫法,人并非是黑不溜秋,五大三粗的,只是见人就咧着嘴嘿嘿的笑。叫“傻子”,也不是埋汰人,政府发的残疾证上写着“呆傻”两个字。

说来也可怜,生下来赶上了文化大革命,那年冬天冷的邪乎,“冻的鸡翘腿狗呲牙”。傻子爹被扒光了衣服游街,有人还往他身上泼凉水,冻的瑟瑟发抖,牙齿格格的响。回家后天不亮就咽气了。罪名是现行反革命,据说,“污蔑”江青一辈子只生了两个闺女,老皇帝死了,谁来登基呀。在挨斗的时候,他死不认账,也许是被人陷害,谁知文革冤死了多少人啊!爹死后,娘也没嫁人。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总算把傻子拉扯大了,早该娶媳妇了,眼瞅着望四十奔了,可是谁家闺女能跟呢,不仅“呆傻”,还穷的叮当响。但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媳妇”送上门了。


刘“牛官”(残疾证标明“呆傻”),其父刘汉德用八千元钱买“脱北女”作儿妻,被当地派出所“解救”后,转卖与一位朝鲜族老师之子。访谈摄像者系市健康教育所于东先生, 2004年6月。

傻子家是一栋泥草房,东西两间,一进门算是厨房,左右两口大锅,一锅烧火做饭,另一锅主要是糊猪食,也就是西边的。西屋相当于仓库,堆放着农具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傻子娘倒腾了一阵子,便把自己的铺盖从东屋挪了过来,东屋便算是“新房”了。

那天傍晚,傻子娘听见院外有汽车的声音,接着,“白鼠”领来了闺女,梳了一条辫子,模样倒也不丑,只是瘦骨伶仃的,身上还背了一个小书包,像个孩子似的。傻子娘还在端详着,“白鼠”催着拿钱,说他还有急事。傻子娘便从米缸里摸出一个铁盒子,拿出一沓钞票,夹在手里,沾着吐沫,一张张的数,接着,又倒过来数了一遍:小白子,你看能不能“照顾”点儿……行啦行啦,七千元钱——够“照顾”的了,让你缓和暖和脚,你还上炕了。说实在的,16岁的小雏儿,一万块钱也是疯抢,你信不信?你要不信的话,我马上领走,你看怎么样,打光棍的排着队呢。咱两家前后院住着,看你孤儿寡母的,说实在的……傻子娘苦笑了一下,扭过头看着闺女,用手指敲着票子:闺女啊,你看看,我花了这么多钱买来你,叫你给我儿子做媳妇生孩子的,你可千万不能跑啦!老太婆说的是中国话,但是,闺女竟然摇头说“不”,接着,呜呜地哭起来。难道她懂汉语吗,不过,即便是哑女目睹如此场景,加上一顿比划,也就明白个八九分了。但是,她抬起头,竟然说起了汉语——

我是人,不是猪,难道你们把人当作猪吗?——我不嫁中国人。


朝鲜女孩(李娜刑事卷宗201I年宽刑初字131号)

“我不嫁中国人”——平地一声雷,简直要把屋里的人,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都差点炸晕了。打个比喻说,好像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在被拐卖的高丽女人堆里,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小“高丽”,不但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说出话来叫人目瞪口呆。

白子转了转眼珠,递了个眼神给傻子娘,俩人来到院里耳语:

这可咋整啊,卖家来一只刺猬。

你要坐稳屁股,好事多磨嘛。不过你可要加小心,看住了,别让她跑了,也有到手的又跑了,那可就“鸡飞蛋打”了。

我听说,买家来“别扭”的可以换人吗,你就照顾一下孤老婆子,换一个吧。

看把你急的,她不就是个孩子吗,你还不让小孩子耍耍脾气吗,等等看,不行再说。

傻子娘转身回屋,赶紧拉起风匣,烧开了水,面条下锅了。咱北方人习俗是,上车饺子下车面。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桌子,三个人没言语,只有喝面条的呼呼声。吃完了,闺女靠着炕柜,瞅着天棚发黄的报纸,不一会儿,眼皮耷拉了,看来是疲惫不堪了……

早上,响起了警车的叫声,她被惊醒了,爬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有一辆闪着红灯的吉普车,停在门前的河边,从车里下来三个“大盖帽”朝院里走来。傻子娘说,傻子,赶紧叫闺女从后门跑吧。说话时,警察已经到了门口:有人吗?傻子娘慌忙迎上。我们是乡派出所的,我姓卢。有人举报,你家买了一个“高丽闺女”,我们过来看看。傻子娘听说是“所长”,吓得没放声,儿子站在她身后发愣。这时,女孩走了出来,一个警察亮出了手铐。傻子娘着急了,膝盖一软跪下了:你们可不能把她带走啊,我花了七千元钱啊!所长说,你别来这一套,站起来——我有话对你讲。于是,傻子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我问你——县里下了文件你不知道吗?不许容留非法越境的朝鲜人,他们是“偷渡”,按照规定,你容留“偷渡”的,就要向派出所交钱。你问什么钱?叫做“外来人口管理费”。多少钱?三千元钱。啊,这么多啊!?你要是不交也行,那我们就把她带走,押回朝鲜去。

“白鼠”不知何时钻出来了:所长,你高抬贵手,照顾一下孤儿寡母,我们两家前后院住着,给点面子吧。那么,你能保证——钱,今天交上来吗?没问题——“白鼠”说这话时,一个劲地朝傻子娘挤眉弄眼的。所长说,那行吧,一言为定,看不到钱,我们可就带人了。

警车一溜烟似的没影了,傻子娘却还在叹息,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啊。傻子娘的心一直吊吊着,又怕闺女跑了,又怕被警察抓去。不过,最怕的还是警察,说抓就抓,你挡不住啊。于是,她先去派出所交上了三千元钱,这一头心里算是安稳了。

晚上,闺女悄悄地进了西屋,显然是不想和傻子同床共枕。但是,傻子娘撵她回东屋去:如果你不想做我家的媳妇,那就把你再卖了另换一个,我不能拿钱打水漂呀。说完,拉她回了东屋。然后,叫儿子去了她那里,嘁嘁喳喳的,意思是赶紧“打种”,女人怀上孩子就绊住腿了,不然,轻手轻脚的跑了。说完“悄悄话”,傻子回西屋时,门已插上了,叫开不应。娘俩一起连哄带吓的,就是不开门。傻子娘害怕动静闹大了,叫邻居笑话,只好忍气吞声,娘俩在西屋过了一夜。

天亮后,傻子娘起早做好了饭菜,但是,仍然叫不开门。跑到院里爬窗户看,闺女和衣而卧,也不言语。一直到晚上,也是如此。傻子娘这才明白了:这是绝食啊,本来饿的前胸贴后脊梁,活不下去了,冒着挨枪子儿的危险,跑过来的,怎么还“绝食”呢,一个黄嘴丫子没退的“小家子”(小麻雀),哪来的这勇气呢。但是,这样下去会出人命啊,傻子娘心慌意乱,就像长了一堆草。


任洪芝老人(1924年生),作者摄于2018年8月访谈。

2002年,任洪芝的丈夫李玉江76岁,因参与拐卖(朝鲜)妇女,被宽甸县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0 000元,附加剥夺政治权利二年(2002宽刑初字第10号)。

“绝食”第二个早上,白子来到了傻子家,一进屋就大声豪气:我听说你家的“高丽闺女”绝食了,你怎么不报警?傻子娘说,报警,不叫警察抓去了啊。那你不报警,出了人命怎么办?你是真傻呀还是假傻呀?说话间,警车叫了,不一会儿,闪着红灯的吉普车又停在了河边。就好像大喇叭广播了似的,跑来了一群人,爆满了傻子家的小院。三个大盖帽子来到了院里,走在前头的是卢所长,他们直接进了外屋地。

所长说,傻子娘,你怎么搞的,你家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不报告,你真是胆儿肥了。今天我们是来“解救”的,懂吗,就是要把这闺女带到所里,这是保护措施。你带到所里,那我花的那些钱呢?你问谁,你犯法我还没处理呢,你倒来劲儿了。所长转过身来说,白子,你叫闺女开门。嗯,不过,她会汉语。我不管你什么鸟语,你叫她把门打开,告诉她——我们是来解救她的。于是,白子凑到门前,耍起了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屋里却是鸦雀无声。一时间,一个个面面相觑。令人担心是否“生命垂危”了,所长下令 “破门而入”。这时,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走过来:让我来叫她吧。乡里人都认识她,走村串乡的,嘴里嘟哝着:信耶稣得救啊……她是人们取笑的对象,被叫做“老疯子”,因为是朝鲜族人,也有叫“老阿妈妮”的。她拍了两下门,便说起了朝语。能听懂的也是云里雾里,很清晰的是出现了:耶稣。终于,门开了,女孩太虚弱了,身子一晃,便倒在了地上……


江里的那条水线是志愿军赴朝的浮桥遗迹,作者摄于2013年。

  警车回到了派出所,但女孩搂着老阿妈妮,不肯下车。既然是解救,也就不能强拉硬拽,而且,女孩已是憔悴不堪了。老阿妈尼说,让孩子跟我去吧,叫她好生歇歇。所长答应了,因为,一个女孩子,又病殃殃的,也“跑”不动了,到所里是个麻烦。但是,提出了要“随叫随到”。

老阿妈尼是孤独一人,儿子抛尸朝鲜战场,老伴也早就离世了,她的家就是教堂院里的一间偏厦。两三天后,她接到通知,便带着女孩去所里了。按照通常的惯例,在审讯之前,要搜身,或者自己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到桌子上。于是,女孩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陈旧不堪的书,是汉字版的,封面是一只鸭子,三个汉字:丑小鸭,这是安徒生童话《丑小鸭》。警察随手翻了几页,然后,叫老阿玛当翻译,开始了审讯。乡下派出所是没有翻译的,只是在遇到重要情况请局里派员。

这女孩的家在朝鲜平安北道朔州郡,鸭绿江南岸。爸妈在一个制鞋厂上班,工厂叫 “8.29”,是金日成视察的日子,哪一年忘了。记住的是,他死后第二年(1995),平安北道发大水,出现了大饥荒,开始还有供应粮食,市民每人一天的口粮是几百克,很快,粮店也空了。上边宣传“苦难的行军”,要人们“自力更生”。是的,富人可以“生”,因为,黑市上能买到高价粮食。可是,穷人只有等死了。街上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往乡下去,可以看到成堆的尸体。她爸就是饿死的,找来工友埋葬,由于,人都饿得直不起腰,所以,坑挖的太浅,人埋下去后,却又被偷走了。韩国的报纸就登过这样的新闻:朝鲜出现了“人相食”。人在难以生存的时候,总要去寻找希望。她妈参加了“地下教会”,是一个韩国牧师领导的。后来,有人告密了,她妈就被关进了监狱,至今也不知死活。她给女儿留下的是童话《丑小鸭》,而且,在扉页上写着:如果你是一只天鹅,就不要留恋鸭场,更不要忘了飞翔。

一天,她的小姨(母亲的妹)来串门,带来了一点吃的东西,这个小姨是在江上跑边贸的,朝鲜人叫“换换”,其实就是“走私”,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朝鲜人的餐具——碗啊、勺子、水壶,大都是黄铜的,老百姓便拿出来换粮食,包括偷窃的机器零件。小姨收来铜器,再从中国人手里换粮,这些都是在舢板子上交易的。后来,老百姓家里的铜器荡然无存了,这种“贸易”也就日渐衰落了。但是,这些舢板子昼伏夜行,变成了偷渡的工具。这些,女孩是蒙在鼓里的。她小姨只是说,你妈让我帮你逃出去。于是,在一个夜晚,女孩跟这个小姨上了舢板子,就从江上划过来了。

宽甸县太平哨乡拉古哨村,对岸即朝鲜。

审讯结束后,警察叫老阿玛尼和女孩等候,他去楼上汇报。走到所长室正要敲门,听见里面谈话,原来,是所长和白子在“密谈”:

所长,你也该“兑现”了吧,你说——我给你“倒弄”几个“高丽闺女”了?你的“小金库”爆满了吧。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给我“倒弄高丽闺女”?

啊——不不,说走嘴了,我给你提供“倒弄”的情报,你说给我“提成”的,而且,一个五百元钱。

我吐口涂抹也是个钉,不能亏待你就是了。眼下要紧的是,傻子家这个“高丽”怎么弄?

怎么弄?让她再“走”一家呗。

谁家?

乡里朴老师的儿子——老大不小了,正犯愁呢,又是朝鲜族。

傻子家那你可要摆弄利索了,别让我来给你擦屁股。

不过,“提成”的事,你也别“光打雷不下雨”啊!

你不知道,我想攒钱给大伙买摩托车,又听说局长病了,总该去看看吧,也不能空手啊,但是,钱少了还拿不出手。你呀,别老在屁股后催我,忘不了,赶快办“正经”事去吧。

朴老师退休在家,无所事事,只为儿子发愁,三十几岁了,至今未婚,倒不是挑剔,就是想找个朝鲜姑娘,但是很难,因为,不知何时,本乡的姑娘消失了。据说,有的去了韩国,有的嫁到了城里,只剩下了光棍和老人了。白子上门来“提亲”,恰好是个“高丽闺女”,还会说汉语。在白子的忽悠下,老朴乐颠颠的和老婆、儿子一起去了所里。

朴家老小把女孩从头看到脚,然后,老两口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给儿子递眼色,儿子说“还行”。接下来,便是“讲价”了。大概是虑于“价格保密”吧,所长叫老阿妈把女孩带去“休息”。但是,所长还是不便直接讨价还价的,所以,白子便成了“经纪人”。不知是根据行情,还是事先有谋,他张口要价:17500元。

老朴说,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这是“市场价”,看在老师的面子上——17000元吧。

老朴又问所长,司法机关要追究了呢?

所长说,这事就不用你管了,有什么事我们担着……

错综复杂的事情,对握有权力的人来说,似乎是举手之劳。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警民联手打造了一门“跨国婚姻”,似乎是皆大欢喜。

当晚,派出所后院的小食堂摆下了酒席。酒桌上有所长和随从,朴家父子和白子,还有女孩,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酒席,仿佛是在童话里。为了营造氛围,不知谁开的头,唱起了《金日成将军之歌》。酒过三巡,所长兴奋难耐,对女孩做起了“思想工作”:过了门(结婚)要孝敬公婆,好好过日子,要生小孩的话,我找计生部门给你办个准生证。话一出口,仿佛一瓢冷水浇醒了女孩,她明白了:原来是在进行第二次贩卖。她站起身来,说了一句:对不起。言罢,便离席了。


“脱北女”金兰溪和三岁的女儿,这已是被贩卖至第三家(邹景平)。访谈摄像者系市健康教育所于东先生,于 2004年6月。

女孩的离席,使所长的脸子沉了下来,于是,大家的酒兴陡然冷却。接着,不欢而散了。

女孩又回到了“审讯室”,老阿玛尼正在啃面包呢,本来被打发走了,可她又转回来了。所长凝视了一会儿女孩,说道:我直接跟你说吧,要么,你今晚就去老朴家,要么,就把你送回朝鲜,就这两条道,何去何从,你自己挑选吧。白子插话说:你说过——你是人,不是猪,可你回那边还是人了吗?当兵的用铁丝穿你的锁骨,穿你的手掌,穿你的鼻子,牵着你,这还叫人吗?你去朴老师家多好啊,你别把我们的好心当驴肝肺了。

女孩眼望漆黑的窗外,沉默不语。所长把手一挥:那好吧——带到县里去。瞬间,女孩被戴上了手铐,老阿玛尼流泪了,她说:所长,她还是个孩子呀……朴老师接上话茬说,是啊,所长,你再让她想一想吧。唉,飞出笼子的小鸟儿,还有些转不过弯来。所长说,是不是压力太大,有些精神失常了。老阿玛尼说,朴老师那边,她还生疏,先让她跟我去吧。所长做了个“顺水人情”,因为,这门“亲事”泡汤了的话,所里也就减少了“创收”。不过,还是要“随叫随到”的。

由此,黄鹤一去不复返了,老阿玛尼和女孩失踪了。但是,马路上被践踏的小草,谁还去关心存在与否吗……

后来,有人请朴老师解释一下:如果你是一只天鹅,就不要留恋鸭场,更不要忘了飞翔。老朴说,安徒生童话《丑小鸭》我倒是看过,他是个基督徒,一生坎坷。我揣摩的意思是,人的一生无论多么悲惨,都不能动摇信仰,你是一只天鹅,即便圈在鸭场,也终会飞翔的。飞到哪里去呢?当然是上帝的身边了。


访谈录像的韩语翻译都郢女士(辽东学院民族中专教师),作者摄影。

附注:本片纪实源自作者的采访,这些人有“脱北女”、村民、官员、警察、律师、人贩子等,并阅读了有关拐卖朝鲜妇女的刑事卷宗。对于文中“脱北女”的姓名做了虚拟。下面附录的是警察卢永林的刑事判决书,因为在“拐卖”案中“麒麟皮下露出了马脚”,最终,被宽甸县法院以徇私枉法罪、贪污罪、受贿罪而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详见如下判决书——

辽宁省宽甸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刑事判决书

(2002)宽刑初字第14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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