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文艺春秋》新刊(2010年12月号)上首次公开了雪藏二十七年的前首相岸信介与著名社会学家、前学习院大学教授清水几太郎的对谈录音记录,旧话重提1960年安保运动,再现了半个世纪以前的峥嵘岁月。

谈话者曾经是一对针锋相对的宿敌:岸信介时任内阁总理大臣,是《新安保条约》的始作俑者,学生反对运动的主要诉求,就包括阻止岸访美、首相“退阵”和解散国会,均与“倒岸”有关;而清水几太郎作为自由主义学者,是知识界“安保批判会”的核心成员,学运主体“全学联”(全日本学生自治会总联合)的理论代言人,学运“黑手”第一号。基于如此针尖对麦芒的利益冲突立场,这场对话自然不可能发生在“激情燃烧的岁月”。事实上,对话是在1983年4月,那场学运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时岸已从政界隐退近四年,并将在四年后往生;而清水则已从自由主义向保守主义转向:1980年,于右翼杂志《诸君!》发表著名论文《核的选择——日本哟,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公然诉诸军力强化。十年后,左翼社会党出身的村山富市首相代表政府郑重承认了日美安保体制的有效性、合法性。至此,经过经济过热的八十年代及其后的“后泡沫经济”时代,早已成过去时的安保运动的意义在被一点一点地消解之后,仿佛成了彻头彻尾的历史迷误。与此同时,“后冷战”、“反恐”和“中国崛起”等新地缘矛盾的凸显,仿佛又在逻辑上无言地诠释着安保体制的“正确”。历史的戏谑,诚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来形容1960年安保运动的话,那就是“愤怒”。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不啻为一场不折不扣的“愤青运动”。既然是以左翼愤青为主体的社运,日共自然脱不了干系。可事实上,彼时的日共,已深陷党内斗争,同时在以何种形式在战败国日本构筑共产主义的大政方针问题上迷失了方向,在广大愤青心目中早已OUT。与其坐待日共的“调整”,不如自己起来打造“先锋党”,进而有效地开展大众运动,酿造共产主义的形势。于是,1958年底成立了“BUND”(共产主义者同盟),创始人之一即后来成为制度经济学大家的青木昌彦,该组织旋即成为“全学联”的领导核心。那些因愤怒而焦虑的年轻人看透了日共,决心以自身的力量把混沌的日本导入共产主义的轨道。这成了六七十年代独立于日共和社会党之外、被称为“新左翼”社运的缘起。

应该说,青年们的愤怒有相当的情绪性,其主要来源有三:其一是对岸信介的反感。岸其人在“大东亚战争”爆发时任东条英机内阁的商工大臣,日本战败后被指定为甲级战犯。虽然在东京审判上被判“不予起诉”,并在东条等七名甲级战犯被执行绞刑的翌日,黯然走出巢鸭监狱,但却被褫夺公职。出于对战争的深恶痛绝,国民“恨屋及乌”。加上岸身上有种旧时代精英官僚特有的傲慢,更令呼吸战后自由主义空气而成长起来的左翼愤青们不爽。其次是大众传媒的影响。彼时的媒体,以左翼的《朝日新闻》及其旗下的新闻周刊《朝日Journal》和岩波书店的《世界》杂志为代表,对社会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可仍难脱媒体的“根性”:拿批判当下的领导人、政治家当饭吃。再次是反美民族主义,被占领时期民生的窘困和占领结束后政府一味的对美追随加剧了国民的屈辱感。当然,这一层中也包含了对支援越战、良莠不分的日本的搓火。

这样几种愤怒情绪,加上青春期肾上腺素的过剩分泌,一场旷日持久的被称为“革命”的社运便拉开了大幕。高潮时,三十三万名群众包围国会议事堂,要求即刻解散国会、岸“退阵”。沮丧的岸信介躲在一箭之遥的首相官邸,和时任大藏大臣的胞弟佐藤荣作一起喝着闷酒,耳畔不断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安保,反对!”的声浪,脑子里甚至闪过一死了之的念头。岸毕竟是旧时代的政治人物,最绝望的时候,甚至要求出动自卫队镇压。但此要求却遭到防卫厅长官赤城宗德和陆上自卫队幕僚长(相当于司令官)杉田一次的共同抵制:赤城在退回首相命令时,附上了自己的辞呈。

据前经团联理事、《产经新闻》社长、与岸信介私交甚笃的实业家水野成夫回忆,他当时一个劲地给时任岸内阁官方长官的椎名悦三郎打电话,拼命敦促收回出动自卫队的成命:若当时出动自卫队的话,日本“将回到1905年”。后来,在一次以国会为目标的万人规模请愿活动中,因前方与手持警棍的警察发生冲突,“人群雪崩”导致东大文学部的美女学生桦美智子成为踩踏的牺牲。验尸时,水野真正感到了内心的恐惧,唯恐从遗体中发现枪弹。“等压迫死的尸检结果发表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随着1960年6月19日零时,《新安保条约》的自动生效,学潮以挫折告终。那一夜,在国会前请愿的学生迟迟不肯撤离广场,直到天光泛白。当国会议事堂的轮廓线逐渐清晰,在灰白的天幕下变成一幅完美剪影的时候,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然后整个广场上响起了流行女歌手西田佐知子的名曲《当金合欢时节的冷雨停了的时候》的合唱:

金合欢时节的冷雨打在身上
我多想就这样死去
天亮了 日出了
在熹微的晨光中
凝望着浑身发冷的我
那个人
会为我流泪么

啊,一切都结束了。等待着这群莘莘学子的,是激情过后的求职活动。紧接着,是以“国民所得倍增计划”为代表的经济转型。而下一次“激情燃烧”,则要等到八年以后。

(纵览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