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中共中央国务院又做出所谓“重大国策”:2025年前中国要全面复兴传统文化。

看来,陈独秀、鲁迅、胡适们有的几乎忙活一辈子,简直算是白忙活了。就连上世纪中国大陆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代表人物李慎之,晚年对中国文化传统包括中国传统文化也做了重要反思,而反思的结果,中国的文化传统就是专制主义;中国的传统文化里同样受专制思想的影响,并且相当严重。

难道他们都错了吗?显然不是。不然,且不说陈独秀、鲁迅的批判,也不说胡适一连做三篇文章,谈“信心与反省”,且还有《东西文化之比较》,只拿胡适一句话就可以驳倒那些要“全面复兴传统文化”者。胡适的话斩钉截铁:“如果过去的文化是值得恢复的,我们今天不至糟到这步田地了。”又说:“我们的光荣的文化不在过去,是在将来,是在那扫清了祖宗的罪孽之后重新改造出来的文化。”(均引自胡适《再论信心与反省》)。

既谈到传统文化,需要倒叙。人们公认的“人类史”大约有十万年。十万年前,人类的“祖先”从非洲“四散”到这个星球各地。从彼时算起,“文化”就开始了:不论山洞里或大山岩石上的画作,还是结绳记事,无疑都是文化。再往前,智人能人制造石器,钻木取火,更是文化。只要是人类创造或留下的,无一不可称作文化。李慎之在《全球化与中国文化》一文中是这么讲的:“所谓文化,固然可以作广义的理解,把人所创造的一切,把饮食服饰到音乐图画统统包括进来”。

就传统而言,有多少种文化,就有多少种“传统文化”,即使是从海外进口的文化,若干年后,也会成为自己的传统文化。李慎之《中国传统与现代化》一文中对此也有一段话:“外来的东西,只要被中国人广泛接受了,与中国文化接轨而融合,它就可以称是融入中国的传统文化了。比如西服、芭蕾舞……我们今天是没有人会把它看成传统文化的,但是再过若干年,它们就可能像我们今天看胡琴、金刚经……一样认为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了。”

如果从十万年前算起,到今天,人类创造的文化到底有多少种,恐怕谁也说不上来,因为很多都消失了,而那时人类没有记载。且不说甲骨文根本算不得“人类史记录”,即使算,从十万年到甲骨文,中间有九万多年,这九万多年,人类有多少创造,又创造了什么,除了留下的蛛丝马迹包括考古中极为有限的发现,谁也不知道。凡古老的文化,一定是先失传,然后逐渐消失。不管什么人,说句粗鲁的话,即使有日天的本事,也妄想“复兴”。“如《周礼》中的许多规矩、制度,也就从传统文化变成已死的‘文化遗迹’了。”(引文同上)

不是现在,而是自有人类起,就是一边不断地创造着新文化,一边旧文化又无可奈何地不断消失。就像谁也阻挡不了文化创新一样,谁也阻挡不了旧文化的消失。这里有一个假设,不说从十万年前到现在,就算从一万年前到现在,即使不提那些显然是所谓“负面文化”的创造,单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就多得可怕,因此,所谓“全面复兴”根本说不通。

更要紧的是,人们这时会有一个疑问,忽然要“全面复兴传统文化”,到底意欲何为?是为了“增强民族自信心”还是别有用意?如果说为了增强民族自信心,大可不必。只要用现代人的眼光,就会发现我们那些传统文化多是落后的甚至腐朽的。既如此,要复兴这种“传统文化”干什么?为什么不把精力放在文化创新上?难道中国的传统文化要千秋万代吗?

众所周知,陈独秀、鲁迅、胡适那一代人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只要把他们的书读一读,就知道我们该怎么做。而改革开放后,虽然反对像文革那样砸烂一切旧的东西,但从来没有人有勇气提出要全面复兴传统文化。文革后一种认识,认为文革“固然是以‘最最最革命’的名义发动的,实际上却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最最最反动黑暗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李慎之做了反思,认为传统文化的“核心”不是进步的而是反动的专制主义。李慎之认为,中国的文化传统是专制主义,而“文化传统”又是传统文化的核心,“它的影响几乎贯穿于一切传统文化之中,它支配着中国人的行为、思想以至灵魂。”这个“核心”“它是不变的,或者是极难变的、恒久单一的。它应该是中国人几千年传承至今的最主要的心理习惯、思维定式。”其实就这一句,就能解释为什么是现在这样一个中国。

怎么证明中国的文化传统是专制主义而文化传统又是传统文化的核心呢?李慎之找来了权威论据:“……陈寅恪先生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序》中的一段话。他说:‘吾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其意义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犹希腊柏拉图所谓Idea者。若以君臣之纲言之,君为李煜亦期之以刘秀;以朋友之纪言之,友为郦寄亦待之以鲍叔。’”

这还不够,曾国藩家书讲得更“生动透彻”。《曾文正公全集·家训卷下·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四日》记了这么一些话:“罗婿性情可虑,然此亦无可如何之事。尔当谆嘱三妹,柔顺恭谨,不可有片语违忤三纲之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是地维之所赖以立,天柱之所赖以尊。故传曰:‘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仪礼记曰:‘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尔当谆劝诸妹以能耐劳忍气为要。吾服官多年,亦常在耐劳忍气四字上做功夫。”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根据“曾文正公全集”改编的《曾国藩家书》火得不得了,也不知出了多少种版本,盗版更是无数。印象中各种版本封面都醒目地印着一行字:“毛泽东评点曾国藩: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原来,青年毛泽东是曾国藩的粉丝。可他向曾国藩“学”什么呢?无非是学“做官”学“做人”。可在曾国藩那儿,没有实事求是,没有自由民主,没有公平正义,没有骨气勇气,完全就是一个“城府”深不见底、圆滑得可怕的人。

一个汉人,在异族统治下能把官做得那么大,确实需要本事。可那又是什么“本事”呢?除了在剿灭太平天国方面立下汗马功劳,就是“忠君”,然后再加一“忍”字。读曾国藩上面那段话,你不觉得这人可恶吗?就算不是满清而是汉族统治,像曾国藩这种人,其所思所想乃至所为,与现代人类文明格格不入。特别是一百多年来,他的全集他的家书之所以那么火,不正说明这个人的思想一直在毒害着这个民族吗?只要曾国藩那些文字或那些思想在中国社会大行其道,严重影响着这个国家,那么就不要奢望实现法治、正义、自由、民主。

不用说,曾国藩是个“儒官”,也浸透了中国传统文化。然而,由上面他的家书可以想得到,这个浸透中国传统文化的汉人就是一个死心塌地的“忠君”者。在曾国藩看来,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绝对不能损害更不能破坏的,说到底,就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关键是这么一个“烂人”,居然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大陆几乎要掀起向他学习的高潮。现在想一想,不是用悲哀或可怕能代替或解释得通的。

现在中共又要“全面复兴传统文化”,并且有“重大国策”护航,还要求2025年前就要做到。做为一个生活在一党独裁专制下的中国人,他们的“司马昭之心”不是昭然若揭吗?

202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