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国家一社会都有问题,有的是大问题,有的是小问题。有的问题多多,有的相对较少。问题多多,没办法一一列出,只拣能想到而又可以一议的说。

黑格尔说“中国历史的本质就是没有历史”。而鲁迅说他的“现在”与一百年前没什么不同,还说一百年前与五百年前没什么不同;五百年前与一千年前没什么不同。鲁迅与黑格尔是相通的。他们是思想家,那样说,自有他们的意思,特别是鲁迅,就是“激愤之语”。咱不听黑格尔,也不听鲁迅的。但你说他们说错了吗,好像也不是。根据世界银行的计算,华夏从秦汉到清朝,生产总值才翻了一倍。没有生产进步,何来生活进步?一个族群生活没有进步,从本质上说可不“就是没有历史”吗?

太远的中国史,已时过境迁,无须说。有人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意思是,所有研究历史的其实都是为了解释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偌大一个中国,化繁就简,从“鸦片战争”算起,180年,其实就是这么几个问题:

要不要向西方学习?
向西方学习什么?
学习目的是什么?

可以说,这几个问题,我们一个也没做好。特别是后两个,做的非常差。中美及中欧关系“有今天”,与这两个做的差有很大关系。

要不要向西方学习?按整数算,一百五十年前就解决了:要。必须向西方学习。因为傻子也看得出,西方文明在华夏古国之上。尤其让本民族难堪的是,一说起来:华夏有几千年“文明史”。华夏是文明古国。华夏有“光辉灿烂”的文化。非常自信,一直自信到今日。可英国不说,美利坚可怜巴稀,到今天建国史也不过240多年,跟华夏比,特别是用那个叫李毅的逻辑来算,与没有历史没多大区别。可它怎么就那么强大呢,强大到无敌!今天的中国人当然可以研究,但不能如实说出研究结果,否则就有可能失去人身自由。

不过,倒是有个中国人即毛泽东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实事求是地说出来了。有人可能不信。你不要不信。如果读过《李慎之文集》,就知道本人并非信口开河。毛泽东1956年4月25日有个重要讲话,题目叫《论十大关系》。改革开放后在出版的《毛选五卷》中就收有这篇文章。但是,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在出版时应该有删节,因为李慎之在听传达时记录的有些话,出版的《论十大关系》中就没有。比如,毛泽东在讲话中说:“美国发展快,其政治制度必有可以学习之处。我们反对它,只反对它的帝国主义”(李慎之:《毛主席是什么时候决定引蛇出洞的》)。显然,毛泽东并不认为美国制度不好。

当然中共官方说了,美国先是掠夺印第安,后来又到处“侵略”。到底如何,200多年的美国史,并不难考,无须我来饶舌。就算美国建国前一百年,也可以去读一读十九世纪法国那位政治思想家、中国读者也早已熟悉的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看看他是怎么叙述美国对印第安人的。托克维尔这本书早已成为经典,没看到有人对书中的观点提出质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最好不要撒谎,撒到全世界都不跟你打交道。

关于要不要向外国学习这个问题,胡适在八十多年前有段话,今天读来,毫无生疏感不说,反而就像听张维迎、刘亚东演讲一样,很受欢迎。那话是这么说的:

“一个民族也和个人一样,最肯学人的时代就是那个民族最伟大的时代;等到他不肯学人的时候,他的盛世已过去了,他已走上衰老僵化的时期了,我们中国民族最伟大的时代,正是我们最肯模仿四邻的时代:从汉到唐宋,一切建筑,绘画,雕刻,音乐,宗教,思想,算学,天文,工艺,那一件里没有模仿外国的重要成分?佛教和他带来的美术建筑,不用说了。从汉朝到今日,我们的历法改革,无一次不是采用外国的新法;最近三百年的历法是完全学西洋的,更不用说了。到了我们不肯学人家好处的时候,我们的文化也就不进步了。”

——(胡适《信心与反省》)

现在该说第二个问题:向西方学什么?这也容易。只要不带偏见,凡比我们文明进步的,都应该学。特别是只要能提高整体国民素质,让国家社会制度文明进步,就更应该学。为什么?不证自明:国家社会制度,事关政体和每一国民福祉。政治制度进步,整个国家进步。政治制度文明,整个国家文明。一个国家最大的不文明,莫过于政治制度不文明。这是人类史上标得明明白白的常识。

坏的是,150年前清末统治者就本末倒置,技艺方面的可以学,就是不能学习西方的先进文明制度。为此还弄出一句金科玉律式的口号:“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这意思现在大家都懂,无需解释。千万不要小看这八个字,就是这八个字害了吾国吾民。诸位看官,这八个字直到今天仍是“指导思想”——别听他们在那儿自欺欺人地说马克思主义是他们的指导思想。他们除了弄一个无产阶级专政,弄一个阶级斗争,从来没有把马克思一些重要思想当指导思想。在他们看来,无产阶级专政和阶级斗争就代表马克思主义了。

为什么要强调“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呢,原来,在此之前,中国就有人提出了“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说白了,就是学习人家的先进技术,然后再反制别人。既然有了这种“指导思想”,和人家原本就不“一条心”,你叫它怎么可能去学习人家的社会制度——只要学习人家的社会制度,和人家走的是一条路,就不可能还去“制夷”。说不通。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吗?是。可我总觉得今天中国人的思想与一个半世纪之前的思想没有什么不同。从大清到现在,中国人不就是要走一条不同于西方的发展道路吗?你说什么统治者都听不进去。大清时,认为西方道路不好,中国不能走。现在不仅同样认为西方道路不好,还生出另外一条“理由”,这就是:西方道路再好再正确中国人也不走!因为那是人家走出来的。中国人自己也要走出一条!多么“自信”!多么“顽强”!岂能不点赞!

当然,说起来有意思。这是一个奇特的民族,有一门奇特的学问即儒学。不管外儒内法还是外法内儒,总之,两千多年来,华夏文化核心就是儒家思想。这样,一代代中国文人,特别是由文人选拔上来的官员自然也就早已被“核心文化”熏得透透。于是,一部华夏史,自秦以降,让世界看到的就是自私、虚伪、说谎,然后走向残忍、惨烈。关键是看不出这个民族有什么进步。这一点,孟得斯鸠说了,黑格尔说了,约翰·密尔也说了,我们自己的鲁迅更说了。即使有少数贵族,也罕见西方真正的贵族精神。有人以《红楼梦》为例,说小说中描写的应该是中国贵族生活,可在书中看到像西方那样真正的贵族精神了吗?

尤值一提的是残忍,少数民族对汉民族残忍,汉民族对自己同胞更残忍;在野的强盗匪民残忍,可官家朝廷与在野的强盗匪民比起来,一点也不逊色:世界上有比张献忠杀人(且不说不纳粮的要杀,纳粮的也要杀,且还是残忍地杀)更残忍无道的强盗匪民吗?有比明朝朱棣更残忍的皇帝吗?看看朱棣处死建文帝朱允炆的大臣,会让你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就算是普通百姓,你以为他们不残忍吗?看看被一些中国人津津乐道的中国“美食”食谱,再了解一下那“食材”的来源,就知道这个民族有多野蛮,多残忍。直到今天,还有一些人要求对那些他们“恨之入骨”者“凌迟”处死。炎黄子孙的思维与三千年前没有大的变化。如果说儒学真管用,为什么两千多年,没有把中国人“教化”得比西方更文明?胡适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如果过去的文化是值得恢复的,我们今天不至糟到这步田地了。”(见《再论信心与反省》)

现在可以说第三个了:学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问,又想起儒学。先说依常理,向别人学习后,是不是要感谢别人?肯定是。向别人学习,至少可以说别人直接或间接对你有恩。我们不是说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可为什么非但不思报恩,还弄出个“师夷长技以制夷”?如果别人事先就知道你向他学习的目的就是要反制他,还肯让你跟他学吗?如果美国知道中国公派那么多技术骨干到美国学习,目的不是为了让中国人享受更多的自由民主,而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超过美国后打败美国,这个国家还会答应接受去学习的中国人吗?现在美国政府仿佛睡醒了,它要将中国所有公派到美国的学习人员特别是跟军队有关系的全部赶滚蛋。其实,即使不是公派的,也应谨慎接收,因为这个族群还没有学会什么叫感恩,还没有理解现代人类文明。

即使做为一个中国人,有时候也能感觉到西方人的那种“天真”,这大概是文明到一定程度后自然而然显现的吧:为什么要答应这样的民族去向他们学习,就不怕他们一旦赶上甚至超过了你们,不说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至少也会像那个痞子教授金灿荣所说的:让美国只相当于中国的广东省,而日本只相当于中国的浙江省?!与其说何等无知,不如说何其猖狂!好在现在无知不起来也猖狂不起来了。

刚才说又想起儒学,为什么?不论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还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追根溯源,都可追到儒家思想。《孟子·滕文公章句上》中这么说道:“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这还不算,诸位看官,据有史家考证,两千多年前,所谓“天下”,即指华夏以及周边,当时自大到“全天下”只有华夏最文明,因此华夏之外者,都是“蛮夷”,这样,孟子当年也就觉得“厉害了我的华夏”,所有蛮夷们:只能我们改变你们,让你们变成我们,绝不能让你们改变我们,更不可能让我们变成你们。这种思想一直传承到今天,中国有些人到今天仍然认为西方那些思想学说,都不如儒家思想,不如中华民族文化

这桩公案,事实上一直延续到鲁迅、胡适时代。凡认真读过鲁迅胡适的人都知道,当时鲁迅胡适其实骨子里是崇拜西方的。别看鲁迅文章中“反对帝国主义”,他可是坚决支持废除汉字。一个连汉字都不肯保留者,会不崇拜西方?当年鲁迅支持胡适们全盘西化。且不说《拿来主义》是他的杂文名篇,他在《关于知识阶级》一文中说:“虽是西洋文明罢,我们能吸收时,就是西洋文明也变成我们自己的了。好像吃牛肉一样,决不会吃了牛肉自己也即变成牛肉的……”(《集外集拾遗补编·关于知识阶级》)

至于胡适,到现在人们还认为他就是要中国“全盘西化”。尽管他后来有些争辩的文字,但细细分析,其骨子里就是希望中国能“全盘西化”。他自己的话就是最好证明,且与鲁迅意思很相近:“将来文化大变动的结晶品,当然是一个中国本位的文化,那是毫无可疑的。如果我们的老文化里真有无价之宝,禁得起外来势力的洗涤冲击的,那一部分不可磨灭的文化将来自然会因这一番科学文化的淘洗而格外发挥光大的。”(《胡适文集·3》第530页)

末了,容抄一段哈耶克《自由宪章》第二章“自由文明的创造力”中的话:“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关于好坏的最终判断,这种最终判断不是根据个人的智慧,而是根据群体的衰落作出的;如果群体衰落了,便证明他们坚持了‘错误的’信念。”(第61页,社会科学出版社)

不知一些同胞读了这段话是什么感受,反正我觉得这就很好地说明了,为什么美国是美国,中国是中国。或者中国一些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向往美国。

文章结尾时,很巧,朋友在微信上转来一帖子,上面是这么说的:“我们一路奋战,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又说:“美国人理直气壮用子弹说话,中国人胆战心惊用错别字追求自由!”自己回复朋友:想想,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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