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此文是茆家升先生20年前自费出版的文集中的一章,为了更广泛传播这段真实的历史,茆先生又略加修改由议报单独发表。根据维基百科,1955年7月1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展开斗争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在中国大陆各省、市、自治区、人民解放军和中央一级党的、政府和群众团体的机关开始肃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8月25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彻底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毛泽东将各团体中镇压的比例定为百分之五。肃反运动被视为是“胡风反革命集团案”的延续,在1957年底结束。 1955年8月-1956年底的肃反运动中,中国大陆共有140多万知识分子和干部被迫害,21.4万人被捕,2.2万人被枪决,总共死亡5.3万人。

我经历的第一次政治运动是1955年的肃反运动,那年我18岁,是合肥医士学校应届毕业生。中专毕业大都是这个年龄档,大一点的也不过二十郎当岁,都还是年轻学生娃。再要往前推六年,也就是家乡解放时的1949年,都还是十二三岁乳臭未干的鼻涕娃。而肃反的目的是所谓要肃清历史反革命分子,这和我们这些孩子会有什么关系?在一般人想象之中,要我们参加肃反运动不过是受一点所谓的正面教育,或是拿我们当“枪”使,去整那些年纪大的教职员工而已。

哪里想到这场运动竟是在我们这些学生娃之中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而且一整半年多,居然取得了“辉煌战果”,不仅挖出了一个“多国特务”和许多有“严重历史问题”的人,而且锻炼培养了一批运动积极分子,为以后连年的政治运动造就了人才。

虽说一年后结案时,什么多国特务,什么历史问题,都是子虚乌有,都按正规的中专毕业生分配了工作。可是从运动以后,我们这批本来单纯天真的学生娃,再也不是旧模样了,一部分人在整同学中尝到了甜头,成了以后的运动高手,乃至官运亨通,一辈子风风光光;而那些当年挨整的,虽然未定性为历史反革命,但已经被视为异类,大部分人1957年顺理成章地被扩大成了右派。仅我所知的我之外还有王荫生杨怀才程昌武张大启陶放王多济(此人以后曾发表过一些小说散文等作品)王多铸(此人反右时被省报点名,用了一个恶狠狠的标题:“王多铸是条凶恶的豺狼”,可以想见命运更悲惨,不知还在人间否?)等等,班级的团支书刘某不愿整人,结果被整得精神失常,这些人都从此打入社会底层,一辈子受尽磨难。

我也是因经历了这场肃反运动而影响了一生的人,所不同的是我并未挨整,而且还算个准积极分子,也疾言厉色地斗过同学乃至同乡好友,但也从此灵魂不得安宁。我大概是斗人者最早也是唯一向被斗人道歉的人,而且不止一次地在不同场所,包括1957年学习会上公开对合肥医校的肃反运动表示不满的人,所以我20岁时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全国最年轻的右派之一。对此我从未后悔过,有时觉得非如此,不能面对挨过我整的同学与好友。

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回首合肥医校肃反那一段,也只是几十年极左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和许多重大冤假错案相比,也许不值一提。但是我依然认为这场闹剧中还是有许多引以为训的东西:比如在一群解放时只有十二三岁的鼻涕娃之中肃什么历史反革命,搞运动的头儿不会不知道是荒谬绝论的事,只能是一场空塘捉鱼的闹剧,那他们为何要心狠手辣地对这些素昧平生的学生娃下毒手呢?

我们那一届是合肥医校开创以来的第三届,也就从这一届才走上正轨,招的都是应届初中毕业生。是两年半学制,1952年入学,1954年7月准备进入医院临床实习时,赶上发大水,全校学生都参加了安徽淮北防汛救灾。一去半年,所有同学表现都很好,很多同学还立了功,我至今还保存着由灾区凤台县县长签署的一等功臣的奖状,那年我17岁。我保留这分奖状不仅想表明,我本来就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是个有理想的热血青年。更重要的是告诉人们我们这一届二百多名学生,不单是安分守己的普普通通的学生,读书期间什么大事也没发生过,而且还经历了防大汛这样关系到生死的考验,不想得到什么关照,为何要不准按时毕业分配,还要集体挨整呢?这要是在法制健全多了的今天,学生可以告学校的,其实并不关学校的事,全是工作组作的孽。

下面我细说一说在中学生之中搞肃反是怎样的一场空塘捉鱼的闹剧。

1955年5.6月间,我们毕业考已考过了,正在做毕业鉴定,也就是写一分三年来的小结,例行公事而已。大家关心的是自己能分配到什么样的工作岗位,那是解放初期,各地皆缺医少药,中专生也很抢手,分配以外的事全不放心上。

突然有一天领导布置要学习什么反胡风的文件,学医的中专生谁知道胡风是谁呀?什么文艺理论什么现实主义什么艺术方针,对我们这些学生娃简直是与夏虫语冰,用现在的语言来表达,真是一头雾水。都盼着早一天结束,好走上工作岗位,有的困难家庭还指望他们养家活口呢。

我们这些学生娃毕竟太单纯太幼稚,完全不懂一场政治运动是怎么回事,重头戏还未开场呢,怎会草率收兵。什么学习反胡风材料,只是舆论先导,肃反整人才是真刀实枪!怎么肃怎么整呢?起先不过是什么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之类的,进而就是检举揭发了。大概十几二十岁的中专学生实在揭发不出像样的材料,据运动指导方针相差太远,有关领导发火了,立即派来了以省第三康复医院秦政委为首的工作组。

秦政委的真名不知,只知道是整人为业专职政工人员,果然是运动高手,称之为职业运动家也不过分,他确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运动实施方案,而且驾轻就熟战无不胜。在一般人想象之中,面对这群解放时才十二三岁的孩子,没有一个什么中统军统和反动党团骨干及历史复杂的人,他能唱出什么戏?

对呀!塘里有鱼你抓到了鱼算什么本事,那是人人都会的。只有塘里无鱼你能抓到鱼而且抓到了很多很多大鱼那才是本事才称得上高手!这话听起来荒唐,实质上历次运动有时也就这么回事,而且只要能领悟运动的精髓,掌握好运动规律,办起来也并不很难的。要不然怎么有那么多运动高手呢。

其实所谓运动规律说起来也很简单,它也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就像做八股文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样,如果你各阶段对号入座的好就可以称得上一个运动的战略家了。如果你还嫌麻烦,简单些就亦步亦趋再往左偏一点也不失为成功人士。至于这一场运动对国家对民族对广大人民群众是喜是忧,你毋须考虑,就是运动造成了多大损失那怕是一场浩劫,都不会追究到你的头上。你何不在游泳中学会游泳运动中学会运动,做一个运动的弄潮儿,捞一点现的享受人生呢!人生苦短,君不见有多少好处都被捷足先登者捞去了,时不我待快干点实事要紧!

扯的太远了,还是回过头来看一看这位秦政委和他的工作组以及同学中那些天生的左派们,在一个没有一条鱼的塘里如何一网又一网地捞到许多大鱼的吧。

秦政委一到校,很多天未见他开口,有人说他在做调查研究,也有人说他在排左中右名单,在确定谁是依靠的力量,谁是争取的力量,谁是这次运动重点打击对象。说明秦政委是训练有素成熟的运动领导人,决非下车伊始就哇哩哇啦指手划脚的浅薄之徒。还听说在确定斗争对象时,原来的校领导有些人态度暧昧,依然强调这些中专学生都还是孩子,从年龄档推算也够不上历史反革命的杠子,在校三年谁先进一点谁落后一点是有的,但确实没有哪一点称的上是反革命活动,还经历了半年防汛救灾的艰苦考验,是不是以正面教育为主,早一天结束运动毕业出去,也好招下一届新生。安徽极度缺医少药,亟需新兴力量开拓。听说秦政委政治坚定立场鲜明地驳斥了这种以教学压革命的右倾言论,叫这位校领导靠了边,在关系到运动深入持久开展下去的原则问题上,秦政委大权独揽了,于是一场在中专学生中开展的肃反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场了,并且取得了辉煌战果。运动也酬劳了秦政委的日夜辛劳,有人说由于他领导运动的魅力,也有人说是他的勾引和利用女学生的年幼无知,以及在分配问题上开出的空头支票,他获得了或者说是霸占了一个比他女儿还要小许多的左派积极分子周某某同学,并使她怀孕了,弄得女学生声名狼藉,秦政委调回三康了事,生活问题小事情,运动成绩才是主流大方向。

按照一般运动规律,第一步应该是关于当前形势与运动计划任务的动员报告了。报告怎么做的记不清了,反正是要抓反革命的事挺吓人的,十几二十岁的孩子还不容易吓唬,一吓一压空气马上紧张起来了。我们全校几位年长一些同学要稳重些,没有瞎起哄,我就差一些了,当然我够不上依靠的力量,别说能参与到策划整人的核心里去,(当时能进入这一核心的人,都是响当当的左派,都是些神秘的又趾高气扬的人,据我所知这些人以后大多是历次运动的干将,日子过得都很好,有的人还官运亨通)只能勉强算是个争取的对象。但我要坦白地说,那时我是很想当积极分子的,很现实一点的就是当上积极分子就不会挨整,就不会当反革命……先不说当了反革命要受多少苦难,就是当时挨轰炸式的日夜批斗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一个人人自危,为了保全自己不惜昧着良心把朝夕相处的同学往死里整,正是以秦政委为首的工作组的险恶用心与精心策划的结果。

再说的形象些,塘里本来没有一条鱼,秦政委一来把我们全体学生都扔进了塘里,每个人同时可以是捕鱼者也可以被当成鱼被捕获。每个人首先是不想当鱼被别人捕获,那样就任人宰割了,绝大部分的人也不愿意把同学当成反革命来宰割,但是当你整人与被整之间你只有一条路可走时,你会选择什么呢?不知道这个背景,你就不能理解为什么运动一来,会在同学同事甚至亲友之间混战一场。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一个本来啥事也没有的十几二十岁的学生,一旦被秦政委的工作组当成肃反对像会遭到怎样的非人待遇。同乡学兄王荫生同学就是中箭落马者之一,从而壮志难酬饮恨终生。

不能不佩服秦政委他们搞运动炉火纯青的本领,刚刚还在学文件哩,怎么转眼之间面对面的斗争会就全面铺开了。我们这一年级四个班二百多学生,仍按原来的二十几个学习小组,每个小组同时都有了肃反的对象,斗争会就像劳动生产竞赛一样你追我赶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口号声惊天动地,大批判大揭发热浪一浪盖过一浪,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面孔一张比一张严厉,到了和“敌人”短兵相接“敌人”拒不交待(都白纸一样的一二十岁娃娃能交待什么?!),那万炮齐轰众口一词汇成的巨大声浪,真称得上声震环宇,就像马上要掀翻屋顶炸毁墙壁似的一直传到几百米之外,那里有座医院,吓得病人们不知道学校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前来看个究竟。

那么究竟“肃”了一些什么人弄得全校学生如临大敌般这么义愤填膺又紧张恐怖呢?虽然事隔久远许多事记不起了,但我亲身经历的事是永世难忘的,还有一个铁的事实必须认定,那就是全体被整肃批斗的对像,最后都证明全是冤案,没有一个反革命。尽管运动之前校领导已经表态,而秦政委也不会不想到解放五六年了中专学生里怎会有历史反革命?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凶残歹毒地去伤害这些本来和他毫无瓜葛的无辜学生呢?毛泽东说,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秦政委他们为什么对素不相识的年轻学生这样仇恨呢?这是一个值得思索一百年的问题。

我们这一小组斗争的对象徐某某,是一个成绩很好话语不多有点忧郁清清秀秀的女孩子,和她一起从浙江考来的还有她的表兄林东同学。林同学成绩也很好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学生,开展肃反之前还被推荐考大学,并且已经考取了安徽医学院,马上就要报到入学了。哪里想到平地一声雷祸从天降,表兄妹俩都成了肃反对象,被斗得死去活来。虽然最后结论是啥问题也没有,但为了巩固运动成果,林东同学还是被取消了入大学的资格,分配到一个边远的林场卫生所,徐某某当然也不会有好结局。

都斗了些什么问题呢?林东所在小组不清楚,我们怎么斗徐某某的可是记忆犹新。要说我们同学如何狠狠斗她,不太合实情,说到底我们不过是秦政委工作组的提线木偶。开始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斗争对像会是这么个文文静静的女同学,但那是个对组织上绝对相信绝对服从的年代,组织就是代表党的,对党你能怀疑你敢怀疑吗?叫斗就斗呗!斗什么呢,工作组不交底,同学们也不知道斗啥,不过是例行公事式的喊老一套的口号,什么徐某某要老实交待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抗拒到底死路一条啦,敌人不投降就叫她灭亡之类的,天天喊喊得无聊透了,也不知能喊出什么名堂来。再看看徐某某突然遭此横祸遭此侮辱,直吓得全身战栗神色恐慌悲痛到极点又一脸的茫然。怎么看怎么想她都不像一个反革命,有些年长一点的同学,私下里已经怀疑斗徐是不是斗错了,但是再看看坐镇的工作组成员那一副成竹在胸稳操胜卷洋洋自得的态度,你又不敢这样想,猜想工作组一定是有了充分依据,才决定斗她的,那么就快点亮亮底呀,法院审案子也没有这样审的呀?别急!好戏总要开台的,果然在连续多日轰炸式的批斗和车轮战疲劳战之后,某晚斗人的被斗的僵持到深夜了,坐镇的工作组员突然开口了:“姓徐的,你真的没什么交待的了?别以为你摆出这一付无辜的样子,就能蒙混过关!老实告诉你,你的问题组织上掌握着很多很多,就看你老实不老实交待了。今晚先点你一个问题,你先交待一下你的前夫的问题,你们是真离婚还是假离婚,你前夫干过哪些坏事?你们是怎样保持联系的?你看看我手上是什么?这是去浙江黄岩的车票,这是当地公安局的证明材料,你还敢不老实交待吗?”这可真是爆炸性材料,原来徐某某是结过婚的,前夫还进过公安局,亏得她隐瞒得这么久,这下子同学们有热闹看了,怪不得她平日话不多,原来她……,可以想见斗争烈火烧的更猛了。徐某某真的被斗垮了,满面含羞嗫嚅了好一会才低声地说,她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婚后发现这个人人品不好,已经离婚三年多了,那个人的情况确实不知道。这件当时很热闹一阵子的事,其实是工作组干的揭人隐私,侵犯妇女合法权益违法又无耻的事。徐某刚18岁时有过一段短暂的不幸婚姻,当她发现这是个不良少年时,毅然分开了,为了摆脱这段不愿回顾的往事,她远赴安徽求学,这些她都在个人简历中如实填写清楚了,她何错之有!她本是个受到过伤害的女性,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秦政委作为曾是主管一家省级康复医院政治思想工作的人,应该是懂得婚姻法的,他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来,真不知道一位政治工作者为什么会和市井无赖一样有揭人特别是揭年轻女人隐私的兴趣,还挑动年轻学生去作弄羞辱她。其实真正应该得到谴责与惩罚的应该是姓秦的这班东西。我作为参与起哄和伤害过她的成员之一,任何时候想起这件事都感到无比羞愧。若干年之后我去合肥,曾在一机关里和徐某邂逅相逢,我很想借此机会向她表示歉意,可是她视我为陌路人侧身而过看也未看我一眼,我除了感到羞愧还能说什么呢。

比徐某某受到伤害更重的是另一叫王兰的女同学,她的冤案真是天方夜谈式的,现在要说给一万个人听,也不会有一个人相信,但是我们那一届二百位学生都可作证,我说的绝对是事实。王某是一位典型的乡下小妞,家境贫寒衣着朴素相貌也平平,虽很用功成绩也只中等,平日很少说话,也很少参加班上集体活动,几乎是一位被人忘记的同学。哪里能想到这么一位从不惹事的乡下女孩会“荣幸”地被秦政委的慧眼看中,选为被斗对象,而且斗出了辉煌灿烂的成果,很叫秦政委他们兴奋了好长时期,同学们也吓得一惊一乍的,纷纷议论说肃反运动真伟大,秦政委真了不起,终于在中专学生里挖出了一个多国特务。王兰怎么被斗成多国特务的过程我不知道,因为我不在她那一组,但结果是全校无人不知的,说是王兰已经坦白交待了,她不但是国民党特务,还是英国特务美国特务,甚至还是西班牙特务。乖乖隆的冬,看不出这个不满二十岁的乡下女孩居然有这么大能耐。好呀,你既然已经招认了是多国特务,那么你就详细地交待各项特务的具体活动吧!别说秦政委这班运动高手了,就说我们毕业生吧,我年龄最小也18岁了,也算成年人了,成年人总该有一点起码的正常思维能力,一个解放时刚十三四岁的乡下女孩,父母都是文盲的农民,长到快二十岁连南京上海也未去过,更没有一个洋亲戚阔亲戚,就这样的人能成为多国特务吗?!它除了是运动高压形成的怪胎和闹剧还能是什么?王同学当然什么也交待不出来,交待不出就斗呀,狠狠地斗,日夜斗轮番斗,不相信掌握运动大权的人有干不成的事,不相信狠斗斗不出材料来。果然王兰在连遭残酷的批斗之后交待了,她能交待出什么?她能交待出干了些什么活动?笑话,凭她那一点点的经历阅历和想象力,她编也编不出来,那交待什么呢?只能交待作为一个年青女人所能交待的东西了,她先交待与几位当红的学生干部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并说他们就是她干特务的联络人,于是这些当红的人马上就被隔离审查了,同学们眼见那几位刚刚还是不可一世的整人能手一下子也都成了阶下囚,明知这是子虚乌有的事,也暗暗高兴,活该自食恶果。王兰首战“告捷”,继续交待,她又交待了在某市医院实习时和某主任某科长乃至院长都有那种关系,他们也都是特务联络人,秦政委立即把这些宝贝材料转到这家医院,那些人马上也被停职检查。王兰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往下写往下写……,这下子该轮到职业运动高手秦政委发慌了,他捧着这些烫手的材料不知所措了,都转出去?那用假材料制造社会动乱可罪名不轻;都压下来?那包庇特务罪名更大!他进退维谷了,再斗王兰,她会上一言不发,会后再继续写这样的材料……,听说秦政委气炸了肺,口口声声说要严惩要严惩!怎么惩?定一个特务罪反革命罪可不是他一个医院的政委说了能算数的,公检法办案可得有事实依据,一个十几岁足未出省的乡下女孩能是多国特务吗?西班牙文的字母她也未见过一个,能立案吗?这种荒谬绝伦的事,不知以后是如何收场的。肃反肃了半年之后,我们这些中间派都分配工作走了,留下的都是整人高手和继续挨整的人。最后因为没有肃出一个反革命胜利收兵了,秦政委享足了整人之乐和少女香腮艳福之后回到三康了,整人的积极分子都得到了好去处,包括那位把处女贞操献给秦政委的周同学。至于那些被肃的对象,虽然没有一个反革命,但你们都得感谢运动对你们的挽救,这些倒霉蛋虽说都分配了工作,但都是去了那些边远苦地方和一些防疫部门。“多国特务”王兰也分配了工作,不过去的是淮北最穷的一个县,只是在她的结案材料上写了些什么,王兰是不知道的。不是有人说过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嘛,秦政委会良心发现承担责任为王说几句公正话?那他还能算运动高手吗?人们只知道当地县医院头儿看到这些材料如获至宝,马上回家把自己的四十多岁的黄脸婆扔了,以这些材料要挟王兰,逼她嫁给这个和她父亲年纪一样大的男人,五十年代中期正规中专毕业的女医生可是一宝啊,一个县也没有几个人。以后关于王兰这位苦人儿只听到一个消息还令人欣慰,她是肃反受审查以后反右未戴右派帽子少数侥幸者之一,不知是不是和她父亲年纪一样大的男人,真的像父亲一样呵护着她才免遭此难。王兰同学,如今你过的还好吧,愿你晚年幸福。

我的同乡同学好友荫生兄那次也在劫难逃,本来不问怎么划分左中右都不该划到荫生兄的头上,他品学兼优,是我们班班长,54年大水防汛救灾活动中还立过功,他要是投靠工作组,当个左派积极分子完全够条件。但他是个读书人,是不屑于干这种勾当的,而且是较早识破秦政委这些人险恶用心与卑劣手段的人。虽然不能公开表示反对,也是冷眼蔑视对待工作组和那些所谓积极分子的,这就大大激怒了他们,终于在运动后期也对荫生兄扫了一扫,能扫出什么呢,当然什么也扫不出来,无外乎什么骄傲自大啦,只专不红啦,不靠近组织啦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就这也算肃反运动的内容。大概历经近半年的狂轰滥炸,所有斗人的被斗的都疲劳了,对荫生兄的批斗会就草草收场了。

应该说这草草收场的批斗会对荫生兄的前途并未发生什么重要改变,在这之前由于荫生兄对在学生中搞肃反明显的厌恶态度,已经使秦政委和学生中整人高手们十分恼火,只是因为他在学生中的威望和本人一贯良好表现,才未被列入整肃重点,可以想见由秦政委他们做出的运动结论和实际掌握着的分配大权,对荫生兄是不可能干出什么好事的,这一点荫生兄早有思想准备,所以以后他被分配到一个防疫部门,也欣然而去了。他胸中理想之火一直在燃烧着,并不看重眼前的处境。当然他要是去了一家大医院,必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对荫生兄的伤害主要是精神上的,由于他的早慧聪颖和顽强的进取精神,从读小学起他一直是佼佼者,不仅成绩好而且当了十几年一贯制的学生干部,尽管这并不是他的追求,而是他的秉赋所得。现在运动来了,虽说他啥事也没有,还是要低着头接受批斗,还要写出违心的检查,这无疑对他是一次极大的心灵上的伤害。而对他的伤害的人居然也还有我这个同乡小学弟,这是我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会感到羞愧的事。虽然在运动高压之下,同学之间互相批斗是平常的事,我也只是在会上随大流说了几句应场的话,说过这样所谓大批判的话人很多,作为对他知之很深的学弟我深信他半句也未听进去,听进去并且受到心灵上震动的只有我说的几句普通话,因为他决不会想到我也会糊涂的夹在其中。这件事对我的震动影响也是久远的,我们这样从穿开档裤起就在一起的小友,不是这莫名其妙的运动我们的同乡同学之谊怎么会有些裂隙呢,再说那场所谓必不可少的运动,究竟给百姓大众带来了什么呢?秦政委那些人漂亮言词的背后究竟隐盖着什么呢?想想这些人除了虚张声势除了狡诈凶狠和满足一己之利不惜坑害无辜年青学生,他们对党对政府特别是对老百姓究竟是福是祸?那年我十八岁了,总算想出了一点道理,从此我对所有的运动都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和厌恶,总在漂亮言词的夹缝里读到秦政委他们的虚伪凶狠与贪婪,从这点看经历了那场荒唐的运动,也算获益匪浅。

我和荫生兄的友谊是与生命同时开始的,早在几岁时我们就同时是盛老师私塾馆的蒙童,以后同小学同中学同医校还同在一家医院实习,在去南京求学之前我和荫生兄本来就是全班的拔尖学生,在合肥医校我们也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还都在防汛中立过功,在一所大医院实习时我俩都自学完了所有大学本科课程,和其他本科生同组实习同台手术毫不逊色,很受医院青睐。我们都还在为实现更宏远的目标孜孜以求,本来我们可以永远携手共进的,未想到人生刚开始时就遇上了本不该遇上的什么肃反运动,从此开始了我们灰色的人生。

荫生兄分配到一个防疫部门之后,年年都申请要求报考大学,年年都不准,57年整风阶段他贴了一张题为“我要读书”的大字报,被定为右派。许多肃反中受批的同学都在劫难逃。

我在整风期间,说了不该在中专学生中搞什么肃反,伤害了一大批年青有为的学生,特别提到荫生兄和徐某某王兰等同学,也荣幸地右派加冕。几年后我遇到了同学之中整人手段极高的张某某,他虽然学习成绩很差但从政有方,已经在省里混了个小官当当了,他对我说所有以后被划右派的同学,都在他意料之中,唯独我是例外。不知道我在他意料中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应该是个紧跟的人吧。按他这么说我算是从左派队伍里叛逆出去了!不胜荣幸。

2001年7月21日于广州

2002年7月22日二稿于广州

附:王荫生学兄来信摘录:

…………

拜读大作,实在羞愧.老天误我,我也误了自己。无奈也只好安于现状,与世无争也无所求。但愿能平安渡过余生也就足矣,少年故事也慢慢淡忘了,95年退休后,上老年大学学书法国画,我学书画的目的是多一点观赏知识而已,人生舞台,无非演员和观众.不能成为“明星”,也该做一名好观众.……杞人不能忧天,也要做一个明白人.

你的文章是为了记录一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儒林外史》写的都是小人物,但它寓意深远,富有哲理,所以成为不朽名著,我们都为有这位老乡自豪.……我们这一代人,是最苦难的一代,最困难时曾想到自杀,只是想到苦难的母亲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从另一角度看,我们这一代也是最丰富多采的一代,这正是作家们取之不竭的资源,何况你就有最深的体验,相信你会成功的。

荫生2001年8月16日

再谈几点:

  • 你文章《前言》中谈到的三点,现在看来比较尖锐.我的胆子很小,从那个时期以后,不敢留下文字东西.
  • 我划右派的经过:1957年听了《论人民内部矛盾》的传达报告后,怀着爱党的一片热情,参加了仅有的一次鸣放会,谈了二三分钟的话,给我定下四条罪名:一是攻击肃反运动,也就是你文章中所写的那些(同学中刘某被搞成精神病)二是污蔑农村基层干部.,三是攻击领导,说单位书记为了谈恋爱,不让对象下乡,只派别人下乡.四是污蔑解放军,一次几个人开玩笑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1962年平反时,卫生厅长朱世汉都批准了,单位那个书记硬是顶着不办,一直拖到79年.
  • 回忆建国以来,多少次整人运动,给国家和人民造成多大灾难.我总在想,一个人的权力怎么能达到如此高度,随心所欲.为什么那么明显的错误,就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封建王朝还有那么多不怕死的谏臣,这不能不是时代的悲哀.
  • 前人喊了一个世纪的科学与民主,可是真正民主要来了,又那么恐慌.
  • 凡是带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往往与制度有关,解决问题还是从制度着手。

8.17

在17日信的右上角有一句话:“徐冠香代问好.”四十多年后我终于得到了同学的原谅.遥祝冠香同学全家幸福.

2001年9月13日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