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脱北女”金某偷渡来宽甸县,被贩卖给农民王春亭为妻,2000年生下一女孩,2003年金某被当地警方遣返朝鲜。从此,这张照片便成了母亲给女儿的唯一印象。(此图系王春亭提供)

宽甸县,民间称为“九山半水半分田”,可谓群山环绕,层峦叠嶂。你走到山里,常看到大山脚下的农家小院,孤零零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偶尔几声犬吠,令人感觉山里的僻静和安宁。1999年夏天,有一个这样的小院却成了“脱北女”的暂栖之地,或者叫做“中转站”。

由于,朝鲜蛇头将“脱北女”用小船偷渡上岸(宽甸)后,中国的人贩子不能一时“脱手”,还要去山里寻找“客户”,也就是那些要买“高丽闺女”作媳妇的“穷光棍”。所以,要在山沟里转悠,有的很快就“卖掉”了,但也有棘手的,仿佛扎在手上的刺猬放不下。这倒不是挑剔女人的模样,而是“拖儿带女”的,谁愿意花钱买一个和别人睡过,而且,又生了孩子的呢?和别人睡过也可能难免,但是,“过门”时手里牵一个孩子,这成何体统呢?所以,这小院里还剩下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这女人二十几岁的样子,梳了一只辫子,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叫韩在爱。那小男孩大约有六七岁,脸蛋圆圆的,叫李泽石,乳名小石头。至于究竟真假,这都不是人贩子所关心的,只是想如何尽快找到“买主”。因为,在“中转站”的食宿,包括“看管”——不能跑了,这些费用都是需要人贩子“垫付”的,所谓“垫付”是说最终要算在买主头上的。但是,做买卖总要赚钱,卖的越多赚的也就越多,只有如此,方能保持“产销两旺”的势头。 总之,老板“刘大肚子”(刘玉宝)被这“娘俩”愁着了。


作者摄于采访地——宽甸县太平哨乡拉古哨村,对岸朝鲜。

那年月,不知何故,一下子出现了一批“大肚子”,腋下夹着个包,手里拿着“砖头手机”,这仿佛是“老板”的派头。但是,“刘大肚子”并没有这个派头,只是肚子大,年龄并不大,1970年生人,家在江边的河口村,有一只小舢板船,摇撸撒网是他的生活。后来兴起“边贸”,两岸边民开始“走私”,就是“以物易物”。比如,朝鲜人拿铜饭碗来换中国人的大米,这只是一个“短暂的辉煌”,你想一想,一个人穷家里能有几个铜饭碗啊,但是,铜饭碗没有了,灾民还要吃饭啊,还要活下去呀。于是,就出现了“贩卖人口”。而做中国人要这个“生意”还要雇翻译,但是,刘是会一点朝语的。

两年前的春天,刘划船到了“高丽沿儿”,岸上便是青城郡四平工业区,这里有他的两个“边贸”伙伴,一个是“金高丽”,一个是“沈高丽”,这是习惯的叫法,并无恶意。他俩对刘说,“换换”(易货)没东西了,这边闹饥荒,很多女人愿意到中国去,我们找些女人,你买到那边去,然后……说到此,做了一个“手指点钞”。于是,刘回到村里物色了一个“推销”者(王强)。由此,往来江上,风生水起。

但是,在他倒弄的大都是单身女性,带孩子的这是头一份。而且,这女人说,不论到哪里,她都不能放弃孩子,这岂不是带着孩子嫁人吗?大概她也料到很难,于是,提出要打工,而且,要做朝语教师,这是原来的职业。她想的很天真,可能以为“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呢,她哪里知道学雷锋学了五十多年,连老人跌倒了都没人扶啊!现在人想的就是“揩油”,不然,肚子怎么能“大”起来呢……

一天(8月24日),刘告诉韩,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总算找了一份家教,一个老板的孩子要去韩国,需要补习韩语。但是,韩语、朝语一样吗?她说,有差别,但请老板放心,而且,我还会汉语。说话间,一挂马车停在了院门口。一个男人从车下来,被刘叫到一旁耳语了一会。刘对女教师说,行啦,我这个哥们给你们送过去,过两天我去看你们。于是,女教师道谢后,便抱孩子上了马车。马车盘山绕岭地走了一阵子,过了一座桥,出现了一条公路,然后,他们打上了一辆的士,跑了一程,终于到了雇主家。

一个茅草屋里走出两个男人,一个弯腰驼背,拄着一个树枝;一个胡子拉碴,傻大黑粗的,显然是父子俩了。看着附近的砖瓦房,就知道这茅草屋的“老板”是多么“富有”了。

老人把客人让进了屋子,显现的是破烂和贫困。拄棍的老人呼隆喘气的说,丑话说在前头,俺是花了2800元买的你娘俩,好像便宜了,但是,你带着个孩子,谁家稀罕呢,所以,你上俺老邵(邵德奎)家来了,老实过日子,你可别“跑”了。顿时,仿佛一瓢冷水浇在了她的头上:让我来给老板做家教的……俺家不是“老板”,除非中国的老板都死光了。花钱买你来就是“传宗接代”的。她感觉头上又挨了一棒子,差点儿昏了,原来是被骗了。她听见身边的孩子叹了一口气,她的心颤抖起来,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有了感伤……她拉起孩子的小手,对着房东深鞠一躬:老人家,我是被人骗了,我带着一个孩子不想嫁人,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让我们在这落落脚。老人说,这么说,俺也是叫人“熊”了。他看了看眼泪汪汪的孩子,长叹了一声,便转身去摆弄柴火,韩说,老人家,这些,就叫我来做吧。老头“嗯”了一声。

小石头蹲在门口看院里的几只鸡,它们在啄地上的碎米,那是粮食啊,在饥饿的朝鲜这简直就是梦幻。他曾经路过菜地,饿的忍不住去摘了一根黄瓜,还没吃到嘴里,就被身后飞起一脚踢到沟里了……


1999年10月,凤城市石城乡农民齐万贵从宽甸县用六千元钱买来“脱北女”做儿媳,2002年4月被警方遣返朝鲜。访谈摄像者系市健康教育所于东先生,2004年6月。

早晨,邵家来了一个串门的女人,看模样三十几岁了,她是村里的“计生员”,负责本村妇女的计划生育,一年到头的“打胎”,惹人愤恨,于是,给她起了个外号“月经警察”,简称“月警”。

她虽说是汉人,却也会说朝语,大概是从小生活在朝鲜族乡的缘故。她一迈入邵家的门槛,就“滔滔不绝”起来了:朝鲜是不搞计划生育的,而且,一下子生几个的叫做“英雄母亲”。但是,中国人太多了,所以,现在是“少养孩子,多养猪”。你是女人,你也要生孩子,是吧,但你是偷渡来的,那么,你和中国男人结婚就是“非法婚姻”,也叫“非法同居”,那么,你生下的孩子也是非法的,属于计划外的,叫做“超生”,所以,就要打胎。所以为了避免怀孕,就要“带环”。一会儿,我就领你去“带环”吧。

“月警”的补课,使朝鲜女人有些困惑,大概是灌输的“新名词”太多了吧。于是,“月警”便从兜里掏出记事本,在那上面画起图来。这时,外边响起了“嘀——嘀”,一辆吉普车停在了门口,这是她事先约好的,也就是乡“计生办”派来的。于是,她停下了画图,说你收拾一下,跟我走吧。上哪去?乡里。做什么?“带环”。我不去。为什么?我不是她家的女人。哎呀,打光棍这么多年了,都是干柴烈火,你能挡得住吗?快跟我走吧,也不疼,一会就完了。可是,她却依然站着。“月警”走出门外,挥了挥手,走过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据说是“计生执法队”的,两个“东北虎”不容分说,像抓一只小鸡似的把她拎上了车。她的脸贴在车窗上,看见小石头哭喊着跑在车后……

在乡卫生院的一间屋子里,她被放躺在一张铁架子床上,在几个“白大褂”一阵忙碌之下,她的子宫——“生命的摇篮”,被放进了一个环形的金属,中国人叫“上环”。然后,她被告知可以回家了,所幸的是道不算远。于是,她在“月警”的指点下,慢慢地找到了那间草房。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小石头两手托腮坐在门槛上抽泣,见她回来了,叫了一声“阿玛尼”,便扑进怀里痛哭起来。韩在爱发现孩子身上有些泥巴,脸上青了一块。这时,老人走出屋子,用树枝指着墙上,你看看,这墙上画的是什么——王八。几个小子把孩子打了,骂了,还捎着俺家,也戴上了“绿帽子”,说你在那边搞出了“孩子”就跑过来了……俺不管这些没影的“瞎话”,眼下是祸不单行。你前脚走了,后脚警察来了,知道俺家买了高丽女人,叫我交五千元钱,说是什么费(外来人口管理费)。我说,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啊。人家说,不交钱,就把人送回高丽沿儿。你看怎么办?两条道:你要留在俺家,我就是磕头捣蒜也要去凑钱,不能让2800元打水漂了。可你要走的话,那你就要给我2800元钱,不然,我就得把你“转卖”了,别怪我心狠,我也是被“逼上梁山”啊。

韩在爱的体内被安下了“中国制造”,土墙上又出现了“乌龟”,警察找上了门,房东开始了逼迫,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呼天叫地,欲哭无泪……

孩子的一声叹息,虽然声音微小,却如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把孩子带出来不但没能走上新岸,反倒陷入了火坑。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重回牢笼。既然飞出来了,不管风雨多大,都要不停地飞翔。落落脚是为了飞得更远。韩在爱心里犹如江河翻滚,一阵湍急之后,渐渐平静了下来:为了生存,为了孩子,只能忍辱负重了。

于是,老人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女人“不走了”,要在一起过日子了。

“月警”又来邵家串门了,她告诉老头,你家儿媳刚“上环”,这些天不能和男人合房,别搞出病来。再一个,想生孩子的话,就准备好挨罚。多少钱?六千块。这不是“宰人”吗?因为你是“非法”的,所以,你就要挨这一刀。等你家有了钱,再把那“环”摘下来吧。

于是,邵家的儿子去了凤城,下矿井挖煤去了,为了攒钱挨罚生孩子。而“后方”,不论是种地还是养猪,都成了韩在爱的“业务”。小石头虽然小,也学会了干活。日子就像推磨似的转悠着,忽然,在一个风雨之夜,她俩被抓走了,叫做“集中遣返行动”。我想了解她和孩子的下落,但采访被“中断”了。原因是上司告诉我,安全局局长来电话了:停止采访。

后来,听一个警察说,韩在爱要求“摘环”,认为那是一个耻辱的标记。她本是清白的女儿身,小石头是个孤儿,那年月,朝鲜发生了儿童离奇的失踪。原来,有“黑心”餐厅老板将儿童诱骗到手,杀死后炮制“童肉餐”,对外说是“猪肉”。她害怕小石头遭遇不测,就把他带过来了。


朝鲜边境,作者摄于2011年10月。

附注:

1、本篇纪实中的人贩子刘玉宝(“刘大肚子”)供述,在三年时间里(1997年3月至2000年7月),与朝鲜蛇头联手贩卖了16名朝鲜女人。当然,这只是他的“供述”,因为,有些人下落不明了。2007年,宽甸县法院以拐卖妇女罪判处刘玉宝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0元,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宽刑初字第63号刑事判决书)

2、关于文中“童肉餐”一说,曾有多家媒体报道,如新加坡《联合晚报》(2011年6月21日)曾引述韩国《中央日报》的报道,现摘录其一:“2006年,有逃到美国的朝鲜人爆料,朝鲜有餐厅东主曾在一日内诱骗13名拾荒小孩,装好心说让他们洗个澡,但最后将他们宰杀,炮制童肉餐,对外却声称是‘猪肉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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