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布爾大理石墓棺。

【編者按】古莉尼萨·厄达尔(Gülnisa Erdal),女,维吾尔族,教授、博士。在新疆某高校任教至2019年3月。著有《巴奴的救赎》(长篇小说,德汉双语对照版),《好梦成真》(中篇小说),《夏迪艳》(短篇小说),《百灵鸟与玫瑰的故事》(短篇小说)。现定居德国。


古莉尼萨·厄达尔|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

 

几天在柏林自由大学举办的文学朗诵会上,意外地遇到了半年前从阿富汗逃出来的两个年轻人,马龙和李娜,这是他们的中文名字。他们是我在喀布尔大学中文系的同事。命运把我们抛到了这个从未在自己的人生规划中出现的地方,尽管我曾经是喀布尔大学中文系的中方教师,而他们是那里的本土助教。2019年春离任后,我在世界各地漂泊,最终在柏林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在我离开喀布尔前,这对年轻人双双考上了北京语言文化大学的硕士研究生。那时他们还没有结婚,举办订婚仪式后俩人才结伴远行,根据习俗必须如此。

李娜是普什图族,马龙是哈扎拉人。“阿富汗”在普什图语是“普什图人的地方”。无论是曾经盘踞在山洞里的塔利班游击队还是现在东山再起的塔利班政府,他们几乎都是普什图人。民风开放重视教育的哈扎拉人长期以来被当作宗教的叛逆受到攻击和歧视。那一年春天,李娜中文系毕业留校当老师。每天在食堂餐桌上,我看到李娜的沉默不语,一颦一笑是如何左右马龙这个年轻人的,让他心神不安或心花怒放。

一年前他们举办了婚礼,拥有了自己宽敞舒适的爱巢,然而,塔利班的上台使这对年轻人面临危险——哈扎拉青年娶普什图族姑娘就是他的guna(罪过)。在柏林遇到他们,像见到家里人一样高兴,勾起了我在喀布尔生活和工作的日日夜夜和点点滴滴。

李娜在課堂。

初逢喀布尔

到任那一天是2017年3月8号。夕阳中,飞机迎着太阳飞行,在镶着金边的云海中穿行。空中小姐的帽子上搭了一条蓝色的围巾,十分的怪异,提醒着我们即将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着装保守的伊斯兰共和国。

我们走出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喀布尔大学的几位老师热情相迎,文学院还为我准备了一份3.8节的礼物。忐忑的心情顿时被这份小小的惊喜消解得无影无踪。汽车在机场出口检查站放慢了速度,等在那里的妇女和孩子蜂拥而上拍打着车窗追逐着我们,他们乞求的目光是那么的执拗,让人可怜,但是,我们不能开窗。

在去学校的路上,透过车窗看到昏黄的灯光下破败、低矮的土坯房与大酒店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形成鲜明的对比。去接我们的马龙老师告诉我们那是他们举行各种庆典的地方。寒暄中,我紧盯着窗外,希望能发现一些值得日后游览的景色。

一路上店铺鳞次栉比,汽车在乱哄哄的人流中缓缓移动。行色匆忙的男女挎着包提着塑料袋子,头巾和帽子在涌动的人流头顶浮动;店铺前,马路上已经亮起了灯泡,惨淡的黄色光线下,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很显然,在这些维持生计所必需的简陋基本设施中,很难看到这个国家3千多年的文明史留下的历史遗迹。

汽车开到了喀布尔大学紧闭的大门前约7、8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马龙老师下车叫警卫开门。里面的人大声吆喝着警告他不要靠近,可是马龙没有理会,径直迎着他的枪口走过去。警卫一边高声喊话一边拉开了枪栓瞄准了他,马龙老师马上退回到了车上,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我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今天喀布尔发生了恐怖袭击,死了很多人,所以他们很害怕。”退回到车里的马龙老师向我们解释说。打了一通电话后,他们总算开门放行。

选择来阿富汗工作是为了圆自己的一个梦∶作为突厥维吾尔人的后裔寻访在这片土地上建功立业的祖先遗迹。这缘起于《巴布尔回忆录》对喀布尔令人神往的描述:

卡布尔地区本身范围不大,自东至西呈长方形,处于群山环抱之中。喀布尔的城堡背靠着山,……此山的山坡上满是果园。在城堡之南与喀布尔沙山之东有一巨大的胡,湖周约2公里。有一条小河自喀布尔山流向喀布尔,其中两条河就在库尔·基纳附近……

巴布尔大帝细数喀布尔的美景之后还嫌不够,用毛拉·穆罕默德·塔利布·穆爱迈称赞喀布尔城堡的诗来印证:

在喀布尔城楼饮酒——向周围一一举杯,

 因为喀布尔有山,有河,既有城邑,又有草原。

“喀布尔”在信德语是“贸易中枢”的意思,这个昔日商贾云集,连接中国、印度和罗马的商业城市,今日满目苍凉;曾几何时,流经喀布尔的巴兰河,初春时节引得大群仙鹤与白鹭栖息,肥美的野鸭,众多的鱼儿,曾是人们赖以为生的资源,如今河里却填满了垃圾。多年来,人们从电视上看到的有关阿富汗的信息除了战争就是恐怖袭击,以及战后的极度贫困和混乱。

我不甘心,总有什么美好的东西留下来吧。后来的经历证明,巴布尔大帝描述的气候宜人物产丰富的这个人间天堂,虽已不及书中那么迷人,但是,高墙内与世隔绝的校园给了我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和安适。

葡萄架下的喀布爾。

初到喀布尔,从熟悉环境开始。在我们面前,一条两旁种着松柏的笔直柏油路,在明媚的阳光中往上引申通向大学行政办公楼。而在右边,艺术系的花园却随着平坦的地面拓展开去,由一条葡萄长廊连接到大学校门。喀布尔大学就像一个大农村,明晃晃的太阳照耀着参天松柏、农田、果园、中文系的砖墙和它红色的顶瓦——一群鸽子在屋脊上咕咕追逐。草地随着季节变换着颜色,最先开放的是野生的郁金香,品种虽然没有巴布尔说的三十二、三种之多,但那五彩的颜色足以令我感到惊喜。当然,更多的品种应该在舍黑平原(Dashti-Shaikh)还能够看到。郁金香凋谢后,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盛开了一种叫Kazakh layli的红花,随风摇曳,好不娇弱。4月,一场春雨过后,路边的丁香和槐花也悄然开放,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清香。学校招待所位于校园东,我住在里面临街的一套房子里。每天早晨去上班,喜欢先在艺术系的花园转转,俯身嗅闻一朵朵沾着晨露的花朵,轻抚它嫩绿的枝叶,然后穿过葡萄长廊,跟在三五一群走向教室的学生后边,右拐,一条蜿蜒的小路会把我们带到一座东方建筑特色的二层楼前。中文系独门独院,廊亭花苑假山自成一体,常常引来取景照相的游人。

巴布尔花园探幽

巴布爾花園裡。

四月下旬,系领导经不住我一再要求,同意马龙和李娜老师陪同我去参观Baghi Baburi即巴布尔花园。

这是个四园式花园寝陵,大体朝西,对称格局,虽然不及他的子孙胡马雍和夏贾汗的陵墓雄伟著名,但也颇为壮观。一进大门就可以看到东头一座楼阁式建筑,阶梯状的跌水一路贯穿到我们脚下。抬眼望去,昔日的阶梯花园种上了果树,正是繁花盛开的时节,野餐的家庭和年轻人围坐在果树下给人祥和喜庆的感觉。沿着正中的步道上行,落英缤纷,尽管只是一个让人一目了然的网状公园,但我就像刚飞出笼子的鸟儿一样雀跃欢欣。

公园的高地上有一座典雅的白色大理石清真寺。马龙告诉我,它的后面就是巴布尔的寝陵时,我的狂喜和激动化作了一汪热泪。

那是一个与逝者的英明和学养相配的安息之地。我怀着虔诚的仰慕之情从白色大理石拱形入口进到这个四方的天井式墓园。洁白的大理石底座上一个黑白黄三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墓棺静静地躺在中央。石棺上留下了岁月过往的痕迹,棱角变得圆润残缺,米白色的大理石墓碑上阿拉伯文的真主至大之下是15世纪维吾尔文∶印度和阿富汗突厥王朝创建者穆罕默德·巴布尔于937年(1530)逝世于阿格拉。遵其遗嘱,遗体运回喀布尔,安葬于此。

那一刻的心情难以描述。历史记载阴差阳错地将这个突厥维吾尔人的丰功伟业记到了蒙古人的头上。这个被后人称为莫卧儿王朝创建者的维吾尔先辈,在他的著作中对于自己的身世和家族谱系写得十分清楚,他的外祖父羽奴斯汗是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汗的后裔,父亲乌马尔·沙黑·米尔咱是速檀·卜撒因·米尔咱的第四子,帖木儿突厥帝国的皇帝。仅仅因为母系有蒙古血统便被称作突厥化的蒙古人是有失公允的。但是,无论是突厥化的蒙古人,还是与蒙古沾亲的突厥维吾尔人,他的传世之作《Baburname》是用他的母语即维吾尔语写成的,读者可以从著作中感受到作者的突厥身份认同意识的强烈程度。

站在陵墓前我心潮难平。巴布尔的母语,被冠以殖民者的名号—察合台语,致使世人想当然地将他与蒙古联系在一起。我们的维吾尔学者著书撰文,痛批这种偷梁换柱的行径,呼吁摈弃蒙古帝国文化殖民的遗迹,为15世纪维吾尔文学语言正名。然而,对于突厥语言文学圈之外的人,恐怕察合台语顾名思义就是蒙古统治者的语言。

涌动心间的印象

柏林的阴天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直到今天太阳还没有露出笑脸,我的情绪也随着阴霾和潮湿的延续变得低落消沉。马龙和李娜语言学校下课后跑来看我,说到喀布尔,我们都说最怀念它经过阵雨洗涤的金色太阳。

巴布尔说,喀布尔气候宜人,世界上还没有另一个地方有喀布尔这么好的空气。的确,就像人们对阿富汗固有的刻板印象一样,这里应该是一个干旱少雨的国度。然而,喀布尔的雨却是最寻常的,说下就下,噼里啪啦,润泽了草木,冲刷了尘埃,点点滴滴是那么的珍贵。雨后的喀布尔空气中混合着花草与泥土的芬芳,宛如含蓄的喀布尔姑娘,令人心神荡漾。而露出云端的太阳,重新把丝缕般的金光射向群山,参差不齐的光芒犹如喀布尔姑娘的金饰在闪光。

就像用麦吉侬的眼睛看莱利一样,喀布尔之美得用充满温情的心灵去感受。

太阳落山后很久,依然可以看到天边的山峰被晕染成淡金色,而山后则是逐渐变浓的光影。纯净的天空漂浮着朵朵白云,随着夜色渐浓,隐没在青金石一般幽深的暮色中。此时,喀布尔的夜晚因悠扬、高亢的邦克平添了几份祥和与安宁。斋月期间,周边的清真寺除了宣礼,还会长时间诵读古兰经。对于来自乌鲁木齐的维吾尔人来讲,优美的男声犹如天籁之音在群山回响,它唤醒了深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宗教情怀,驻足聆听间内心因感念真主而变得平和,幸福感油然而生。

17世纪著名诗人米尔扎·穆罕默德·阿里·赛依伯在诗中写道:

美丽的喀布尔啊,群山绕四旁

人们数不清她的屋顶上

有多少轮皎洁的明月

也数不清她的墙壁之后

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

夜晚,环绕喀布尔的群山就像跌落人间的银河,把四周密匝的土坯房屋用它那璀璨的星火点缀起来,将贫病、困苦和艰辛的生活暂时掩藏在华美的夜色中。新月升起的夜晚,我在户外流连,白天酷暑难耐,夜间却是“来自巴鲁湾的北风”习习吹来,好不惬意。仰望星空,东方有一颗最明亮的星星,我叫它“Yultuzi Babur”(巴布尔之星)。我想,用维吾尔语书写自己一生的这位军事天才当有一位维吾尔人以此缅怀他的业绩。从东方升起的这颗星星在喀布尔的夜空是那么的耀眼,与环绕喀布尔的群山上那些万家灯火相映成辉,守护着百姓进入甜美的梦乡。

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哈扎拉族女生。

有人说,喜欢一个地方,多是因为那里的人。

清晨和午后的校园草地上、花丛中男女大学生们围坐在一起讨论,就像散落在校园里的珍珠,他们的纯洁和高贵是如此的显而易见,令人不忍移开自己的目光。缓缓走过他们身旁,总有人热情地打招呼,一声“萨拉姆”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尽管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危险,但是喀布尔大学的莘莘学子还是幸运的。他们在战后成长起来,又有机会在如此美丽的校园里读书,男女生还可以自由地交谈、来往,享受着互联网时代带来的便利,通过Facebook与全球的事务发生联系,用流利的英文与不曾谋面的网友分享自己的情绪。与父辈相比,他们更平和、包容,既能遵从伊斯兰传统,又能张扬自己的个性和追求。从他们身上,我们看到的是这个国家的活力与希望。不知道如今他们安好否?喀布尔大学文学院的同事们已经四散逃亡,大多去了周边国家。阿布老师是我的“闺蜜”,自诩全校最美的男子,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我喜欢听他朗诵失恋激发的波斯文对句∶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蒙受屈辱,忧伤和钟情/也没有一个情人像你那样,对我残忍和漠不关心。如今他热恋的唐妮已远嫁法国,而他与家人在乌兹别克斯坦流亡;我那娇俏聪明的小姑娘穆珊,记得你和一帮女孩子悄悄为我准备了一份教师节的惊喜,那五彩的气球和蛋糕上拙朴的文字犹在眼前,却见微信群里的你着一袭黑色长袍组织女学生参加冬季汉语水平考试。看到你成为一名女教师的欣喜中融入了一丝苦涩,好比牛奶中掺入了巢菜花汁。马龙老师说,这批在校女生毕业后开学典礼上再也不会有女生了,因为塔利班政府已经宣布不再招收女生入学。

啊,我美丽的喀布尔,世人怎么能让乌鸦啄食你的眼睛,红龙盘踞在你的心脏?!

的确,喀布尔曾经带给我莫名的欣喜,此外还有一种我无法明确分辨的兴奋之情,那是由一种向往,向往逃离,拥抱自由的渴望所唤起的。我把涌动在心间的印象∶群山、月光、繁星、花朵、女孩、巴布尔陵墓,全都归因于这种激动,有了它,所有这些印象对我来说才显得意义非凡。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和物,在我都是那么珍贵,那么重要,我本着一种执着的信仰,深信喀布尔是与众不同的,是有独特个性的,巴布尔热爱这里,死亡也没有能把他和喀布尔分开。

                                                                         2022年12月9日 于柏林

古莉尼薩在喀布爾宿舍前。

(以上所有照片為作者古莉尼薩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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