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北京。豆沙/攝

 

意是要回憶父親,卻從一開頭就偏離了主題,說起豆沙和她的陰陽眼來了。靈界的事我其實說不出所以然,只能將聽來的照錄,卻並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到底是該羨慕那些有過通靈體驗的人,還是應該慶幸自己沒有。我自己小時候,經常聽我爸給我講聊齋故事,講山海經以及各種地方誌中搜得的奇聞異事,記憶中都是些月黑風高的夜晚,或在北風呼嘯大雪封門的天氣惡劣的日子。現在想來,無非就是他能夠呆在家卻又鬱鬱不得志的時候。燈光下一冊在手,吞雲吐霧,杯弓蛇影,直到聽得我頭髮豎起,即使兩腿酸軟也不敢垂放床沿。然而,他講的那些畢竟是道聽塗說,我長大了還是可以不信。但一個小孩子跟我這個大人講述她自己經歷的事時,我沒法不當回事。

更何況這個孩子是豆沙。

這次告別姥爺的場景不算,根據我的記憶,豆沙小時候最後一次通靈體驗發生在報考中學那陣,距離前文提到的描畫幽靈的事件又過去了一、兩年。

那個時候,豆沙已經不需要我接送上下學了,按理說,我應該能夠逐漸擺脫照顧孩子的負擔,起碼上班作息可以從容些,但現實卻是我很快就失業了,成了一名自由職業者,翻譯和編輯書稿,整日坐在家中打字,手停口停,手不停口也停。不僅不能孝敬為我帶大了孩子、一生勤儉的父母親,反而可恥地淪落到需要遠在北京的年邁的二老貢獻他們的「盒兒錢」來給我救急。經常是當豆沙從補習社回來,一進門「啪」地一摸開關,燈亮了,坐在電腦前面的我才意識到外面已經天黑了。那時香港媒體從業者的生存環境正變得愈加惡劣,所以不是我一個人在「賣慘」,但我個人的生活確是「屋漏偏逢連天雨」——當時具體的社會環境和我的個人處境,這裡先暫且不談,單說那天豆沙放學回來——也可能那天是個週末——反正我們兩個都在家,忘記為了什麼事,我當時的心情非常糟糕,一邊擦地,一邊衝豆沙大吼大叫起來,發了好大的一通脾氣,直到罵出了髒字才消停。之後我進了洗手間,背對著門,打開水龍頭「嘩嘩」地涮起了墩布。

就在這時,我聽見背後突然傳來說話的聲音,當然,因為太突然,我先嚇了一跳。急轉過身來,只見豆沙站在那兒,眼中充滿了淚水。

「神又對我說話了。」她表情平靜,噙著淚輕聲地說。

我當時還滿腹怒火,所以我的反應有些冷嘲熱諷,但也不純粹是開玩笑地問:「哦?那神對你說的是普通話、粵語,還是英文?」

畢竟,豆沙那時已經可以算是通曉了「兩文三語」。

「是普通話。」她的回答嚴肅而認真。

我的態度也因此肅然起來:「那神對你說了些什麼?」

「祂喊我的名字,連喊了三遍,」她模仿著一種語速緩慢的聲音:「豆沙,豆沙,豆沙啊,不管別人怎樣對你,我都是愛你的。」

聽到這樣一句話,我的內心深深觸動,眼底的淚水也一下湧了上來。

遠走高飛的時候到了 (Time to Fly ,by Christian Schloe)

話說豆沙當初在北京長到了學齡時,眼看上學這事一天都不能再拖了,我遂下決心(是的,至少需要下決心擺正單親母親的心態,從此硬頭皮不再接受出差的安排、工作上不再進取,準備過更加忙碌卻更加緊絀的生活),把她從姥姥、姥爺身邊接到香港。那年夏天回京去接她,我借此機會把久別的在京好友都竄訪了一圈。一個電話打過去,當年經常一起吹水的NPR駐京記者安東尼剛好在城中,於是我們就約在了彼此都順路的三聯書店二樓咖啡館見面。

我對這次見面印象深刻,因為安東尼問了一些其他朋友從未問及的問題,這或許與當天我見他時帶著豆沙有關。

記得安東尼聽我說明此行北京的來意之後,品了一口三聯兒的咖啡,皺了皺眉(在我們以前跑京城新聞的那些年,我們幾乎每次見面都是選在星巴克)。我笑說豆沙不想離開姥姥和姥爺,最後我只好用「帶她去上魔法學校」說服她,打算帶去香港以後再慢慢圓這個「魔法」。

安東尼問道:「那你為什麼非要把她接走呢?」

他側過臉又問坐他斜對面的豆沙:「你想去香港嗎?」

豆沙低頭吸著她的冰凍可樂,懵懂地搖了搖頭。

這時我回答說:「因為豆沙還很無辜啊——長這麼大她還從來沒撒過一次謊。」

安東尼聽了,沒再問,而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他話不多,但沈默的時候總是讓人感覺他很參透。

回憶在這裡開始分岔,父親是一個岔,豆沙是一個岔,我和父親的父女關係、我和豆沙的母女關係是岔道上再分出的岔。日落時分,我在國會山附近一個小徑分岔的花園裡抬眼望去,「一只鳥掠過灰色的天空,我在想像中把它化為一架飛机,再把這架飛机化成許多架。」(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 其中一架飛機上載著豆沙,她在北京的殯儀館與姥爺做完最後的道別,為免夜長夢多(時辰上的確已接近中國的鬼節,但這並不是真正值得顧慮的),我支持她不要久留。於是,她在頭七當天傍晚匆匆動身,拿著改簽的機票,飛抵廣州白雲機場,就等天亮轉機返美。

她發了個短信報平安,然後說先打個盹兒。可在我心理上,因她身上發生過太多陰差陽錯的事,所以這次對我來說也一樣,她只要還沒抵美、落地、入境,報什麼平安都不算數。事實上,從我成全她的自吿奮勇回京探姥爺那一刻起,我就開始把心懸起來,對外一個字都不吐露她的行程。除了屬於一般人之常情的牽掛,還有很多很複雜的額外顧慮,包括但不限於她是我正深陷其間的兩宗關聯案件的聯合當事人、證人和證據本身。

果然就在她打個盹兒的工夫,再睜眼時,原本人聲鼎沸的機場,這時竟然空空蕩蕩。這時她聽見機場廣播說,超強颱風「蘇拉」正在逼近,當地開始進入最高級別颱風紅色預警,這是百年一遇的。因應海事局啟動的應急措施,機場臨時清空、緊急關閉。而她之所以沒有被清走,這時她才得知,自己乘坐的,是機場關閉之前放行的最後一架國際航班。

弔詭的是,上一次她去北京探親後登上的返航班機,同樣也是所謂從北京放行飛出的該航線最後一架航班。那是2020年春節之後。隨即便是世紀疫情導致的天各一方,直至今次天人永隔。

父親臨終更想見上一眼的人當然是我。說來多少也算得上離奇:我雖然從沒有通靈體驗,但在父親「出大事」之前,至少算是體驗了一次「第六感」,它能發生在我們父女之間,似乎是在印證:無論我翅膀硬了之後怎麼叛逆、怎麼自以為割斷了跟父親的感情臍帶,但在我年少時確曾存在戀父情結。

我查了一下,是在8月1日那天,我除了給豆沙,還曾經給茉莉姐、丹鴻及小莫姐等三、五好友發過內容大同小異的如下信息:

前幾天我在超市買花時,康乃馨竟只剩下白色,只好買了,而且這次它凋謝很快,昨天一天之間突然全部枯萎。我預感我父親已經不久於人世,甚至已經不在了。我不敢問妹妹。

茉莉姐回了一句:

到你这个年龄,都要做好父母离世的心理准备。我十几年前父母相继去世,他们都活到高龄,我们在心理上接受了现实。父母走了,我们就自己面对人生终点了。

說這話時,我父親也已過耄壽,該來的人生大限終於會來。疫情大流行以來這種預感愈來愈強烈,是故今年春節我在賀年文章專門提及了父母親。

第二天,豆沙也短信回應我的不祥預感,說:「他還活著。」她開始準備行程。

在此之前幾天,我爸剛剛做了一個白內障手術,終於又看得清了,妹妹說他回到家喚著我的乳名在屋裡串來串去找我。這可真不像他。他從來沒有說過想我,我們也已經有二、三十年彼此表現得不在乎彼此。這次也就因此難得一拍即合,父女視頻了一次。他異常仔細地用剛剛恢復了視力的眼睛湊近手機屏幕打量我,眼光清澈,滿臉前所未見的慈祥,完全沒脾氣的一個人似的,我說什麼都點頭讚同,這完全不是他原本的樣子。不是才好,否則我會有惻隱,戀父情結怎麼能解開?

誰知隔了沒兩天,晚上起夜他就不小心跌倒,後發燒急救車送院。我妹說「情況不容樂觀,不知還能維持多久。」

而奮戰在法庭一線的我飛快地判斷了一下,結論是趕不及見父親最後一面了。從我的意識清晰地觸碰到這個銅牆鐵壁般的現實那一刻起,我就把情感與記憶的閘門強行關閉,讓自己的心披上堅硬的盔甲,讓自己繼續雷打不動地拼盡全力守在法院,彷彿守住的,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之間唯一通往重生的出口的地方。那些天裡,我一邊惴惴然俯首聽命於死神的擺佈、束手無策地等著大洋彼岸的噩耗如期降臨,一邊又像個不肯認命低頭的義無反顧的戰士,有淚有汗,就是滴水不漏於法庭卷宗之外。一個回合下來,轉眼已是頭七,信筆散在這裡的文字,全是從心理閘門之上溢出的水。

然即便是如溢出之水,我仍守住小心構築的心防,哪怕讓情緒的出口淤塞,都有意不去觸碰父親這個話題,因為我想起我正面對的那另一個「父」,一個撒下彌天大謊因此不惜鋌而走險的冷血動物,一個為逃避歸案而在他所經之處佈下層層陰謀論暗樁的江湖大盜,曾經在通過中間人來騙取我的信任而獲取豆沙的DNA樣本之後、在承認檢測比對結果跟他吻合之後,來信顧左右而言他:「你的父親是不是蘇聯留過學?」

我沒有回答他這個貌似突兀而又不相干的問題,但我瞬間猜到,他在豆沙的血液抗原形式所表現的遺傳性狀中讀出了什麼。

遠航(Voyage,by Christian Schloe)

 

(註:特以此文鳴謝檀樹先生,感謝他在我危難之際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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