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极为尊敬有宗教信仰的人们。

  今天,我以一个母亲,一个劳改幸存者,一个藏人的汉人朋友的身份发言。我的每一句话,每一点感受,都发自我的肺腑,我心的深处。

  藏族自焚人数迅速攀升,曾经鲜活的的生命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两年来,自焚事件越来越频密。今天,我们在这里参加悉尼国际汉藏对话会议,大家悲痛地得知,藏族自焚人数已经超过95人,即将突破三位数。事态还在继续恶化。

  正如世界上有一个人不自由,这个世界就不可能自由一样,世界上有一个人自焚,这个世界就经受着自焚。何况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的95倍以上!

  藏人自焚的罪责在中共身上,它的民族政策必须从根本上改弦易辙。可是直到今天,它仍然在耍尽花招、颠倒黑白、嫁祸于人──最愚蠢的莫过于企图抹黑达赖喇嘛──那是向太阳扔污泥,污泥掉进自己的眼睛里。

  忠诚善良勇敢的藏族儿女,他们已经忍让得太多、等待得太久,他们极度的愤怒、无奈与绝望,为了信仰,他们不惜用生命作为自由的火炬,照亮西藏自由,照亮达赖喇嘛回家之路,这种无私无畏的崇高品质和完全彻底的献身精神,是灵与肉的自我超越,是圣者、圣徒之举,是人类精神境界的顶点。

  我敬佩有加。

  我望尘莫及。

  作为一个母亲,女儿的手被烫伤,我背着她向儿童医院飞奔,她的每一片疼痛,都是一根针,扎进我的肉里,她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滚水炙烫着我的心。难以想像,我的孩子受到更大的伤害,我将如何地痛不欲生!

  现在,超过95个藏人自焚了,人神共悲,日月无光。留下超过95个孩子的父母,妻子丈夫、儿女兄妹、朋友邻居,面对山一般高峻坚硬的疼痛,海一般涌动不止的泪水,他们如何活下去?

  还有,其余的600万藏人同胞;还有,我们──有良知有感情有正义感的汉人朋友们。

  我不敢听,不敢想,不敢面对种种有关藏人自焚的报导、图片及影像。仅仅想像那个情景,那烈焰中蹦跳的身影,那腾空而起的浓烟,那哔哔啵啵燃烧的声响,那随风飞舞的烈火的碎片,那周围人群的感同身受心急如焚,无能无助无奈……就足够使人肠寸断心片碎头欲裂。

  我以母亲的名义,请求亲爱的藏人朋友们,请你不要自焚。

  我是个劳改幸存者,我在劳改队呆了十年,很清楚十个政治犯里十个都是冤枉的。可是,我发现,我们这些被冤枉的失去自由每天服苦役的劳改犯们最不愿意死,我们最想活!哪怕活得屈辱低贱比猪狗不如,哪怕坚持活比立即死艰难得多,劳改犯们还是千方百计争取用自己的脚走出牢门,而不是让人抬着出去。

  我父亲齐尊周,1946年从美国回来,1949年坚拒出国誓死留在大陆报效祖国。可是,从1951年1月起,他被关押在正式或变相的监狱里,前后一共23年,他长期吃不饱,长期营养性水肿。受我的牵连坐牢时他已经50岁,正值大陆一片饥饿三年“自然灾害”,父亲从头肿到脚膝盖无法弯曲不能站立,每次提审,他得从看守所的监房里爬出来,爬到一百公尺以外的审讯室里受审。

  父亲一面爬,一面不断对自己说:“活,一定要活下去。”这是他头脑里唯一的念头。

  23年牢狱之灾里,父亲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定要活下去”。

  父亲和他的女儿幸存活了下来。

  只有幸存下来,只有活着,才能申冤;只有幸存下来,只有活着,才能找到新的机会和方式说出你想说的话,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才有2008年我们澳洲齐氏文化基金会的诞生,才有今年我们一行六人九月二日去达兰萨拉给藏人摄影师顿珠旺青颁奖,才能不断地不断地向藏人表示我们的愧疚之心,从今以后尽其所能继续为藏人做些事情;才有今天,我站在这里,在悉尼国际汉藏对话会议上发言──请求亲爱的藏人朋友们,请你不要自焚。

  监狱外我的母亲,她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定要活下去”。可是,母亲没有幸存,父亲出狱她已经离开人世,她“全家团聚的美梦”化为泡影。

  幸存下来与没有幸存下来,活着与死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引出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

  无论藏人汉人,我们其实都被关在大监狱里──请问在大陆,谁不是专制独裁制度的囚徒?藏人的灾难更甚,他们长期承受大汉族主义的欺凌──作为一个汉人民间组织的发起人,作为一个汉人,我再次在此向藏人表示Sorry,Sorry,Sorry──他们在自己的家园里被奴隶被使唤被迫害,藏传佛教被肆意亵渎摧毁,藏传文化面临湮灭,他们最敬爱的达赖喇嘛被迫流亡……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因为如此,我们“哪怕活得屈辱低贱比猪狗不如,哪怕坚持活比立即死艰难得多”,我们更应该成为“劳改幸存者”,我们更要“千方百计争取用自己的脚走出牢门”!

  在鸡蛋与石头之间,我们选择鸡蛋,做好粉身碎骨牺牲自己的准备。但是,这必须是在与石头撞击作了生死较量之后。而不是在此之前,而不是放弃较量鸡蛋就自行粉身碎骨!

  人类社会,连残疾人我们都在拼命鼓励帮助他们好好活下去,他们自己也拼命愿意好好活下去,有手有脚头脑健全的藏人,为什么不应该选择活!

  事实上,在与一党专制的抗争中,我们除了自焚,还有许多其它方式的选择。

  这里,我以一个劳改幸存者的名义,请求亲爱的藏人朋友们,请你不要自焚。

  环视一下冷漠颠倒的世界。

  首先是那个1921年成立时就高喊“激进、排它”的革命党,一路激进,一路排它,不停革汉人藏人和其它民族老百姓的命,革自己同党、同路人的命,仅计算1949年拿下政权后60多年的统治里,它不断革命倒行逆施导致非正常死亡的人数就超过8千万──等于我们澳大利亚全国所有的人,每人必死,反复死四次──面对如此人命关天的惊人数字,他们的手软过吗,他们的心颤抖过忏悔过吗?没有!他们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掩盖、回避、洗刷、否认这些罪行,他们但愿中国人,人人失忆。他们何曾珍惜过生命,他们何曾把死人当成一回事?

  如此惨烈的超过95名藏人连续自焚,中共政府装眼睛瞎,装聋子装哑巴,捏造事实贼喊捉贼。我们还能期待它什么呢?对于一个有杀人不眨眼历史的政府!

  再看看西方的领袖和媒体对藏人自焚有什么反映?

  能说会道嘴巴能干的美国总统奥巴马不曾发声;澳大利亚最会吵架骂人的总理吉拉德沉默不语。澳洲主要大报“联合太阳报”,登载“中国挖开了第一个皇帝的陵墓和皇宫废墟”,就是没看见一篇有关藏人自焚的报告!澳洲国家ABC电视台最近播放了“中国计划在火星上开发蔬菜园”,它一名记者冲破阻扰,到达自焚现场采访了自焚受害人的父母与邻居,这个采访视频播放之后,只是转瞬即逝的火花,见不到后续燃烧的“干柴”!

  一位英国护士因为两个澳洲广播员的恶作剧自杀了,全世界都在愤怒都在关注,媒体不厌其烦天天报导,一天报导数次;超过95个藏人自焚这个石破天惊刺耳锥心的消息──尽管有数个西方记者历尽艰辛采访报导了这个事件,尽管近来加拿大、澳洲个别议员有所表态,总体而言,也是稀稀落落不成气候,与护士自杀相比有天壤之别。

  意外吗?当然意外;失望吗?当然失望!

  这个事实告诉我们什么?这个事实告诉我们,要成就西藏自由、达赖喇嘛回家这个伟业,首先要依靠我们──藏人和汉人朋友们──自己,依靠我们自己的决心、坚韧与毅力。立足于我们每个人的努力,立足于每份力量的参与,立足于你我他她智慧的凝聚。

  这个事实告诉我们,自助人助,自助天助的道理。我们──包括有自焚想法的藏人,都有一份责任,首先得自助。我们的人数不够多,我们的声势不够强,我们的力量不够大,我们得继续挖掘潜力,我们要集思广益发挥各自的优势……

  我们,需要人多势众!

  需要你一起投身于具体的、积极的、不起眼的、耐心坚持的、因为人多势众而具有巨大影响力和震撼力的,行动。

  让我们藏人汉人共同努力,把抗争的鼓敲得震天响,灌进奥巴马、吉拉德和西方领袖以及他们媒体的耳朵,灌进西方和大陆普通老百姓的耳朵,使他们自愿为阻止西藏惨剧的进一步恶化助一臂之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还有本事硬着头皮装瞎装聋装哑装傻装神经病?

  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劳改幸存者,作为一个藏人的汉人朋友,亲爱的藏人们,我请求你们不要自焚,留下你最宝贵的生命。

  留下你最宝贵的生命,我们需要你!

  把你最宝贵的生命用在风口浪尖上,用在战斗的最前沿,你们的献身精神和勇士气概,是我们高高飘扬的旗帜,是英雄模范,是社会进步的中坚力量,它所向披靡攻无不克,带领我们通向自由中国,通向自由西藏!

  让我们,目睹这一天的到来。

  让我们,饮美酒,庆祝西藏自由;

  让我们,高举雪山狮子旗,欢迎达赖喇嘛回家!

2012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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