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淇昆

惊悉洪哲胜先生逝世,悲痛之至!

洪先生是台湾人,后赴美国定居。我出生在中国大陆,后经香港移民加拿大。虽然说我与洪先生有共同的理念(台湾人民自决,大陆实现民主),但毕竟生命的轨迹很难重合,我们确实也素未谋面。然而从2018年8月到2019年3月,半年多的时间内,我和洪先生之间竟互通电邮69封;洪先生发给我34封,我发给他35封。互通音信之多,在我是从无先例。至于洪先生,他虽然是社会名流,交游广阔,但短期内给同一个人发出如此多的邮件,恐怕也非比寻常。为什么我们之间通讯如此频繁?因为我有幸蒙受洪先生的知遇之恩。

洪哲胜先生在接受采访

我写了一篇史评文章:《八国联军乃正义之师》。这是中国近代史研究中唯一的长篇巨制,专门论述八国联军的是非功过;也是海内外唯一 一篇颂扬八国联军的历史功绩、为八国联军全面翻案的文章。说是文章,其实长达145页,其中引用中外史料550条,插入庚子之乱及八国联军的旧照片280张。就是这篇在国人眼中“政治极端不正确”的专著,引起了洪先生的关注,获得了他的赏识。他于2018年8月15日给我发来了第一封电邮,全文如下:~~~~~~~~~~~~

刘淇昆先生:我是民主論壇的主編洪哲勝,對於你的大作非常喜歡,非常重視。由於我沒有辦法登陸你的facebook,希望你能把本文的正體版的全文用文檔送來給我。我們願意再為本文精編一本電子書,一方面通過民主論壇的郵寄名單再發一次,也讓你有一本民主論壇式的電子書,可以给朋友或粉絲。我們的電子書的最大好處是:採用別的電子書,如果文字襠體積是100KB,別的電子書,它會擴大為300KB、乃至500KB;而民主論壇的電子書大底只會擴大為115KB;也就是別的電子書擴大兩倍、乃至四倍,而民主論壇的則僅僅擴大15%..

請考慮!如果你要訂閱民主論壇,也請告知。我們很少亂塞民主論壇給非訂戶。洪哲勝上

~~~~~~~~~~~~

我对洪先生慕名已久,他是台湾独立运动及中国民主运动的杰出斗士、资深革命家。洪先生从小是“学霸”,省立台南第一高级中学毕业后,保送国立成功大学土木工程学系。1962年洪先生以第一名毕业于国立成功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又是中华民国公务人员普通考试的全国榜首。1975年洪先生获得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土木工程博士学位。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中共窃取联合国席位,台湾愤而退出联合国。国难当头,事业有成的洪先生辞去了大学的教职,成为职业革命家。洪先生政治上长期主张台湾独立,很早就加入“台湾独立建国联盟”美国本部,擔任《台独月刊》、《台湾公论報》等台独联盟刊物的创刊编辑与部门負责人。1984年,洪先生脫离台独联盟,与许信良等人共同创立台湾革命党,並擔任台湾革命党总书记。上世纪90年代,洪先生鉴于海峽两岸实力对比的变化,深感台湾前途非台湾单方面所能决定,具有远见卓识的洪先生开始投身中国民主化的宣传推广活动。1994年,洪先生加入民进党;97年至98年,洪先生任民进党顾问(其时民进党主席是许信良)。98年7月,洪先生在纽约创立“民主亚洲基金会”,并创办文摘网站《民主论坛》。

洪先生经营 《民主论坛》廿余载,將其办成了极其珍贵的中、台民主运动交流的平台。很多老一辈的知识分子对电脑及互联网技术隔阂得很,而洪先生独树一帜,为了中国的民主事业,成为网上论坛的主编。“他每天在电脑前面从事有关于中国民主运动相关讯息的传递。洪先生在这二、三十年来,透过互联网将海外或是台湾对中国民主化事业支持的声音传进中国大陆,也帮助把中国大陆的政治受难者、中国大陆的公民社会、政治运动者的声音传递到海外的自由世界来。更难能可贵的是,洪先生和巴西的侨领张胜凯先生,以及纽约的侨领黄再添先生共同创办民主亚洲基金会,这个基金会募集的资金以稿费的方式来帮助中国大陆因为政治因素被社会隔绝、求职处处碰壁的知识分子,当中最著名的是诺贝尔和平奖的得主刘晓波。刘晓波在出狱之后都没有正式的工作,他后来在北京还能够买到房子栖身,当中很多来自于他的稿费收入,而这个稿费收入的主要来源就是洪先生的民主亚洲基金会的稿费。所以,洪先生不仅过去在台湾的民主运动当中是一个前驱和重要的领袖;在台独运动、中国民主化运动之间的关连,他也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桥梁。”(曾建元:访美国民主亚洲基金会会长洪哲胜)

洪先生单枪匹马,独自经营网站,长年累月埋头苦干,为中国的民主化奋斗不息。他的一位朋友感慨道:“這是很重要但很寂寞的、潛移默化的革命工作,他甘之如飴,令人佩服”。尤其是近年来洪先生不幸罹患癌症,虽然惡疾缠身,但斗志不衰。去年,在「六四」三十周年前夕,蔡英文总统接见「六四」学生运动领袖王丹、王军涛、滕彪、周锋锁、吴仁华、方正等人。台湾方面陪同蔡总统接见的,唯有洪哲胜先生。洪先生在中国民主运动中的地位、声望由此可见。

image1.png
蔡英文总统亲切会见洪哲胜先生

洪先生有一个笔名——楚也。楚也者,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台湾虽小,也必灭共。中华民国光复大陆也一直是我的心愿,我与“楚也”先生真是心心相印,志同道合。

洪先生每发电邮,在结尾处他的署名下面总有一个中英文并列的短语:

『民主是我的最愛。

==============

I love democracy.』

无疑,这是洪先生的座右铬。

洪先生愿意把拙著《八国联军乃正义之师》改编为电子书,发表在他主编的《民主论坛》上,我自然是欣然答应,积极配合。可是出电子书之事刚刚议定,洪先生家里就出事了。2018年9月7日洪先生发来电邮:~~~~~~~~~~~~

淇昆兄,你好!

最近,我太太洗腎一開始就由於心跳太慢而被送去急診,急診完後不許回家,被送去有一個本身就有洗腎設備的安養院,要等到“回家後安全程度OK”的時候,才能回家。由於太太的問題多多我幾乎每天都得去那個安養院,解決一些小維題。

我本身作化療,效果極好。但是,六個月來我的體重逐漸逐漸下降,從160磅下降到130幾磅。給我作化療的醫生說化療應該不會導致减重,因此,現在又得作三種體檢,看看有無什麼東東在搗蛋。我也因而被搞得迷迷糊糊。

因此,我先前承諾的基本電子書的編輯,只好顺延。現在只能在一些破碎的空檔編編那些短篇,繼續發刊。

我沒有忘記為你再編這篇大作的承諾,敬請等待。做好會先送給你瀏覽,看看有無需要再進一步修訂。

對不起。洪哲勝 上

~~~~~~~~~~~~

洪先生竟然为自己及夫人重病缠身,无余力顾及电子书的出版而向我道歉,这是何等的谦恭、守约。我深感不安,急忙回信,对他和他的夫人表示慰问,同时务请洪先生不要为电子书而操心,而以夫人和自己的健康为重。

三个月之后,洪先生和夫人的病情稳定下来。12月13号他发电邮给我,告诉我这几天就可以开始编辑电子书。我的原文是Word文件,长达一、二百页,而且内有数量巨大的史料注释及照片。將其改编为电子书,制成一个篇幅巨大的网页,即一个冗长而复杂的HTML文件,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我是IT从业员,有过互联网页的工作经验。我想尽量帮助洪先生编排此电子书,以减少他的辛劳。但是洪先生责任心极强,工作態度严肃认真,一絲不苟,而且效率很高。编书工作,洪先生不愿假手于人,完全要自己承担。除了在嵌入照片问题上我为洪先生尽过棉薄之力,其余一切工作都是洪先生亲手亲为。
我与洪先生来往的69封电邮,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从2018年12月中旬至2019年3月中旬、三个月期间为电子书的编辑、发行而写的。为了一本电子书,编辑与作者之间的通信如此之多,恐怕是罕见的。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洪先生认真严肃的工作态度、不同寻常的质量要求。洪先生编辑工作之高标准、严要求,因为篇幅关系,这里只举一例。2019年3月21日,在电子书已经定稿并发行之后,他给我发来了如下电邮:
~~~~~~~~~~~~

淇昆先生,你好!

剛才因為有需要,瀏覽了你的大作,發現註釋#107 的上一行,末尾突出一個字,查了一下,发現該行前面有一個看不到的怪碼,我已經把它取消,也更新了HTML檔於下。請用它取代你的舊的版本。洪哲勝
~~~~~~~~~~~~
洪先生在这封电邮中谈到的对电子书的更正,并不在正文之中,而是在文章后面附属的注释部分。在注释第107条的上面一行,因为“末尾突出一個字”,洪先生遂认真追查原因,终于发现“该行前面有一个看不到的怪码”。洪先生將此怪码清除之后,给我寄来了电子书新的版本。这简直是编辑电子书的“鬼斧神工”(也是对该书最后一次的编辑、修正)。这本电子书的编辑水平之高,毫不夸张地讲,可谓网文之最。我在网上看过不少中外小说,几乎本本都是错别字连篇,标点符号错置;有时因为错得离谱,作者的原意要靠猜。可洪先生编辑的这本电子书,十余万字,无一瑕疵。

在与洪先生交往的过程中,我同时感受到了洪先生坚韧不拔的个性。首先,出版这本电子书本身,就是洪先生坚强意志的体现。在成书过程中,我与洪先生在编辑工作方面产生过不问意见,比如网页上每行文字的字数、文字转行时如何处理一些特殊情况等。洪先生毫不动摇地坚守《民主论坛》的编辑规则,一以贯之。我由此深切感受到,洪先生编辑书籍尚且如此坚持原则,矢志不渝,何况在台湾的前途、人民的命运等大是大非上。「独派大佬」,岂是空名,先生果然有“大佬”的气魄和坚韧,非常人能望其项背。在与洪先生交往的过程中,我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意。

洪先生于2019年3月7日將电子书《八國聯軍乃正义之师》正式送给《民主论坛》的订户。之后,洪先生还不遗余力地向社会推荐这本书。3月12日我收到洪先生的如下电邮:~~~~~~~~~~~~

淇昆,你好!

我覺得你的「八國聯軍」寫得特好,而且對於華語朋友,可以起到很好的作用,對於中國的民主化、文明化可以起到相當大的作用,所以我遊說獨立中文筆會的一位編輯,請他轉載。他同意。中文筆會:https://www.chinesepen.org/

但是,他們的網站無法直接採用HTML的文檔發表,而得依照WordPress (?)的規範,他得一一根據規定去改。而且可能需要採取連載的形式,一部分、一部分發表。

我估計,筆會的讀者較多,大概會撑下去很久很久,是個很適當的場所,值得放置你的這本大作。

不知道你意下如何?等你回音。

洪哲勝 上

~~~~~~~~~~~~

几天之后,3月16日,洪先生又发了两个电邮给我:

~~~~~~~~~~~~

淇昆先生,你好!

我還在鼓吹一些朋友,寫些對於你的大作的評論。希望能用評論引發更多人們的注目,和對八國聯軍之真象的興趣、理解、以及參與散播。

效果會是如何,我還不知道!

洪哲勝 上————
淇昆先生,你好!

我正在繼續鼓催台湾的網站轉載你的電子書;條件是:客語原封不動地轉載;否則要經過你的審視同意才行!特此報告!

洪哲勝 上

~~~~~~~~~~~~ 

洪先生的电邮清楚地表明,他出版、推荐《八國聯軍乃正义之师》不是出于个人的兴趣、爱好,而是从还原历史真相、启迪民智,从中国的民主化、文明化的大局出发的。编辑、发行这本电子书,仅仅是洪哲胜先生日理万机中的一件小事。2019年3月上旬,即洪先生发行该电子书之际,仅仅十天之内洪先生在《民主论坛》上编辑、发行的文章达45篇之多。对每一篇文章,洪先生都在“编者的话”中作了精辟的介绍。请看其详:
2019-03-02:
12篇文章,归于六个专栏:《事件一:台湾的二二八和转型正义》五篇;《事件二:美国义挺台湾》、《探索道路》各两篇;以及《呐喊呼吁》、《读史论今》和《文艺春秋》各一篇。
2019-03-04:
7篇文章,归于四个专栏:《认识问题》一篇;《民主理论》两篇;《迫害实录》和《台湾问题》各一篇。
2019-03-06:
17篇文章,归于五个个专栏:《认识问题》两篇;《呐喊呼吁》、《民主理论》各一篇;《迫害实录》两篇;《台湾问题》11篇。

2019-03-10:9篇文章,归于五个专栏:《认识问题》、《呐喊呼吁》各一篇;《迫害实录》两篇;《文艺春秋》一篇;以及《台湾问题》四篇。

这是多么巨大的工作量,包含了洪先生多少救国救民的心血!洪哲胜先生仙逝,不仅台湾痛失国之瑰宝,也是中国民主事业的巨大损失。洪先生在台湾人民自决和中国民主化运动之间至为重要的历史桥梁作用,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刘晓波先生去世时,洪先生在悼文中说:“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不得不走,非常无奈。但是,我相信你心里知道,已经把20年奉献给中国民主运动的我,一定会继续为咱们的共同事业卖力,让《零八宪章》的梦想变成现实。” 这不也正是今天无数中、台、港民主人士的共同心声。

洪哲胜先生永垂不朽!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