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四川凉山会理县迎宾大道的一间出租屋里,一名年轻人被房东发现死亡在家中。

这个年轻人叫陈淞阳,今年23岁。在网上,他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墨茶”,是B站的“虚拟主播”。

通过他生前在网上留下的只言片语,网民们拼凑出他的人生轨迹:1998年出生,家住四川大凉山地区;幼年父母离异,家庭贫苦,债台高筑;高中辍学打工,月薪不足1000元,被雇主欠薪;奶奶离世后,家人为抢夺房产发生争执,将他扫地出门;迫于生计,去年初,他用朋友支援的旧电脑开启直播,但粉丝寥寥;同年查出身患多种重病,无钱就医,只好放弃治疗。今年1月的一天,贫困交加、孤身一人的墨茶在破旧的出租屋中死去。

墨茶死后,“B站 最惨UP主去世”的消息冲上热搜。墨茶原本无人问津的频道几天内增长了100多万粉丝。在微博上,“墨茶official”的话题激起了5.8亿次阅读和26.6万次讨论。

有网友评论道:墨茶让人记忆深刻的除了在疾病和饥饿中工作和死去,就是在拼多多花了20元买了一只电饭煲煮方便面,“希望这锅能用得长久一点”,他最大愿望就是此生能在冬至吃上饺子以及草莓。他就是自己游戏直播里的弱鸡,在人生这个游戏中,因为装备太差、没有队友保护,刚出场就死于非命。他活的时间最终还不如那只花了20元从拼多多买回来的电饭煲更长久。

一位95后网友说,这几天身边讨论墨茶的人很多,他本人也受到很大触动。墨茶在B站上将他人生最后几个月的生活感想如写日记般记录下来。这些文字里并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卖惨的成分,他只是表达了一些很朴实的愿望,比如他想吃草莓,但是太贵了买不起。但就是这些朴实的愿望,也最终没能如愿,才让我们网友突破心理防线了。

但令人最为悲愤的不是墨茶之死本身,而是官方试图扭转舆论,转移人们对这场悲剧根源的拷问。他说:墨茶之死登上热搜才过了一天,党媒体试图通过报道墨茶的母亲家里的大房子来转移焦点。这明显就是为了改变公众心目中墨茶是因贫困而死的印象。还有媒体获悉了另一个版本的墨茶信息。这个版本的墨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违法犯罪分子。

墨茶之死掀起的舆论风暴在几天之内迅速反转。他从一个被生活碾轧,在贫病交加中痛苦、绝望地离开人世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性格孤僻、好吃懒做、沉迷游戏、借钱跑路、曾违法多次被拘留的问题青年。有网友说,“洗地文”背后一定有官方的指使,只为撇清政府和社会的责任,把这场悲剧发生的原因完全归咎于墨茶本人。

“他们就是想表达小康社会下绝不会有人被饿死。除此之外的公平、正义、事实真相一概不关心。”官方害怕太平盛世的面具被这样的悲剧戳穿,一定会制造自己的版本。这就是对弱者的第二次碾压。

李承鹏针对墨茶之死在文章《你的2020年还没过去》中写道: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娱乐时代:用不道德建立一种新道德,用没人性构建一种新人性,用整齐划一替代显而易见的常识,挣扎者挣扎出美感,矫史者伪造出盛世,满大街麻木而幸福的脸庞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中国政府发布数据说,截至去年底,中国 13.35亿人持有社保卡,覆盖95%的人口和所有城市。“这张全球最大社会保障网还在不断织密,未来将‘兜’住和保障每一个人,”23岁的墨茶是从这张大网的缝隙中掉下去的那个人。

墨茶事件,我们可以从多个角度去解读,但政府对于舆论的引导是不言而喻的。这个事件并不孤立,两年前的年初也发生过相似事件。

2019年1月29日,一篇《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之死》的文章刷屏网络,点击率一天就超过百万,但很快就被网信办迅速封杀。该文也立即召来了众多官媒和御用写手的“声讨”。这篇文章说了些什么呢?


文章只是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2019年1月8号,作者收到了高中同学周有择胃癌去世的消息。周有择去世的时候,还不满25岁,是国内某企业的一名财务。周有择的离去,让作者重新开始反思自己这几年的人生,反思她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周有择家境贫寒,从一所村镇中学冲了出来,以全市第一地成绩挤进了全省前三的中学。他一周只用45块钱,包括所有吃饭和开支。2013年高考,周有择以693分的总分拿下了市理科状元,考上了一流大院。他大学期间一直不停地打工。2017年,他可以读研但是放弃了,因为他查出了严重的胃病。后来他进了一家企业做了财务。周有择最后在奔波劳顿中医治无效去世了。

作者感叹周有择这辈子,都在用尽全力地沿着井壁往上爬,头破血流也不停下来,但却最终摔死在井底。


墨茶之死和周有择之死反映了当今中国青年人的精神状态,那就是迷茫和无助。墨茶和周有择出身贫寒,刻苦努力,学有所成,但知识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他一直努力地从井底想爬到地面,但却还是徒劳无益。整个社会在成功、浮华、焦虑、攀比、欲望的浪潮中沉浮。

这篇反思性的文章遭遇了墨茶事件相同的际遇,官媒和水军出动,批判它存在大量的事实出入,有虚构造假、贩卖社会焦虑之嫌。他们质疑文章的漏洞,如周有择作为一个一流大学毕业生,为什么会收入如此微薄,以至于连高中时代的羽绒服都还在穿?作者如何了解死者生前经历的那么多细节信息,如打工一小时多少钱,银行卡余额,拒绝公司领导要求“做假账”?文中校舍图片有PS痕迹等等。最后得出结论:《状元之死》是一个完全捏造、无中生有而假装是真实发生的故事。文章用非常巧妙成熟的手法,玩弄了读者的智商和感情,洒了一通鸡汤,骗取了一大波流量。

怎么样?有意思吧,墨茶之死和周有择之死相隔2年,但官方的反转舆论的手法和策略一脉相承。为什么中国政府对墨茶之死和周有择之死的文章和讨论会如此警觉和兴师动众呢?网信办恐惧什么呢?

我认为,墨茶之死的讨论和《状元之死》的文章在中共红色政权摇摇欲坠的今天,极易引发社会讨论,形成思想风暴,并最终演变为政治风暴。上千万甚至上亿的点击率让北京感到恐惧。因为他们无法忘记四十一年前发生在中国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思想风暴。

上世纪1980年代,中国曾因一封署名潘晓的来信引起轩然大波。它曾让当年千百万青年为它哭为它笑为它激动为它争辩为它深思。1980年5月,《中国青年》杂志发表了一封署名潘晓的来信,题目是《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这封信吐露的彷徨、苦闷、迷惘和怀疑,一下子打中了刚刚经历“文革”的亿万青年的心。短短数月,竟然引发6万封来信,紧接着掀起了一场人生观讨论的大潮。有学者指出:如果说1978年的真理标准讨论标志着政治思想的重大转折,那么1980年关于人生观的大讨论,则标志着价值观和人生态度的重大转折。在这场人生观大讨论所引发的怀疑精神和批判意识,深深地渗透到那一代人的精神骨髓当中。这场充满了感性泪水和激动情绪的思想解放,在今天看来似乎有些幼稚,但那种带血的纯真呐喊,那些在精神桎梏中痛苦挣扎的自由心灵,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任何的社会变革总是思想激荡,引发全社会的震撼,从而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作准备。

潘晓是谁呢?“潘晓”是个笔名,或者说,是个半虚拟的人物。“潘晓”是在两个人姓名中各取一字组成的。一个是出生于1955年的女青年黄晓菊,当时是北京市第五羊毛衫厂的女工;另一个是出生于1959年的北京经济学院(现为首都经贸大学)经济数学系二年级本科生潘祎。杂志社编辑马笑冬和马丽珍在调查青年状况时,分别接触到这两位,觉得黄晓菊的经历和潘祎的观点各有代表性,就把他们的经历与观点整合成一篇文章发表。

今天中国人的精神状态与四十一年前何其相似,尽管一个是改革开放四十年后,一个刚刚结束十年文革浩劫,但都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尽管“墨茶之死”、“状元之死”和“潘晓的来信”反映的是青年的迷茫、无助,但事实上它们也同样反映出整个中国人的迷茫和无助。

当今中国政治严重倒退,言论自由、宗教自由遭遇打压,党领导一切的极左观念回潮,人治盛行,文革大有重演之势。经济发展停滞,货币超发,股市低迷,房市泡沫巨大,民营企业仓皇出逃。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萦绕在每个中国人心里。三十九年前“潘晓的来信”引发了一场人生观、价值观的大讨论,是一次重大的思想解放,为中国进入改革开放作出重要贡献。今天“墨茶之死”或许也会引发一场社会大讨论,为中国走进宪政民主新时代,做思想铺垫。

墨茶之死的讨论、咪蒙《状元之死》和许章润的《我们当下的恐惧与期待》以及郑也夫的《政改难产之因》都在预示和呼唤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这些文章上千万甚至上亿的点击率也代表着中国人人心思变。中共对这些文章和讨论的封杀和带风向是徒劳无益的,因为时代变革的洪流无人能够阻挡。正如宪政学者张雪忠所言:当前中国最主要的矛盾,就是一个已经部分现代化并希望全面现代化的社会,与一个落后的、完全是前现代的政体之间的矛盾。中国人最需要的不是向后看,不是留恋所谓的改革开放,而是要向前走,要果断地告别改革开放,并努力革新前现代政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