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纽约时报

媒体前几天报道,中国有大量渔船集结在牛轭礁附近海域。4月4日,菲律宾国防部长德尔芬·尼格利罗·洛伦扎纳(Delfin Negrillo Lorenzana)再次指责中国“海上民兵”持续出现在牛轭礁区域,“企图进一步占领西菲律宾海。”而中方则公开回应,那些渔船集中出现在牛轭礁是为了避风。但是,洛伦扎纳在3日的声明中称:天气已经好转,还是有44艘中国渔船在牛轭礁“赖着不走”,他说:“我又不是傻瓜。” 针对这一情况,西方不少媒体予以持续高度关注。

凑巧的是,正当这样的敏感时刻,一位名叫菲利普·桑德斯(Philippe Sands)的老兄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Britain Holds On to a Colony in Africa, With America’s Help,副标题是:And together they are sabotaging their own efforts to curb China’s advance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如果把它直译成中文,这篇文章的完整标题是这样的:《在美国的帮助下,英国在非洲维持着一块殖民地——两国共同破坏了他们制止中国向南中国海扩展的努力》。

文章抨击了英国作为倡导和践行维护国际法的主要民主国家,却在1965年殖民主义时代结束的时候,将印度洋上的查戈斯群岛(Chagos Archipelago)从毛里求斯分离出来,创建了一个新的殖民地,称为英属印度洋领地,并将其中一个岛屿——迭戈加西亚岛(Diego Garcia Island)租给美国作为军事基地。毛里求斯长期以来一直在寻求夺回查戈斯群岛的主权,2019年2月,海牙国际法院裁定,将查戈斯群岛从毛里求斯分离出来为非法,侵犯了毛里求斯的自决权和领土完整。

国际法院发表咨询意见三个月后,联合国大会以压倒性多数投票通过一项决议,确认查戈斯群岛是毛里求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呼吁英国在2019年11月之前的六个月内从该群岛撤离。但这项议案遭到了英国和美国的反对,显然,如果仅从法律角度考量,在该事件中,英国在维护国际法上为全世界树立了一个坏榜样。因此,评论到英美对中国在南海问题上所持的立场,作者语气辛辣地表示:“英国厚颜无耻的双重标准不仅荒唐,而且具有破坏性。此外,考虑到美国在迭戈加西亚的军事基地,这破坏了拜登政府利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追究中国扩张主义的努力。”

文章的作者菲利普·桑德斯是伦敦大学学院的法学教授、国际法院和审裁中心主任,他曾经还在2013年~2019年菲律宾诉中国“南中国海仲裁案”中担任菲方的律师;在毛里求斯向海牙国际法院起诉从英国手中夺回查戈斯群岛一案中,他曾经代表毛里求斯政府参与诉讼,堪称是一位国际海洋法方面的权威专家。《纽约时报》中文版把这篇文章的标题意译成了《英美真的在遵守和维护国际法吗?》这让这篇文章看上去更接近《环球时报》的叙事风格。

在中国国内“爱国主义”热情高涨,“汉奸”、“卖国贼”帽子乱飞的当下,这篇文章带给读者思考的问题也早已超越了国际海洋法及国与国之间海权争端的本身。菲利普·桑德斯作为大不列颠的国民,却在海洋争端中代表他国政府与自己的祖国对薄公堂,并让祖国惨败于国际法庭;在国际关系和意识形态矛盾极其尖锐复杂的敏感时刻,又发表了这样一篇自揭“家丑”的重磅文章,质疑自己的祖国及盟友是否真的在遵守和维护国际法;他甚至公开指责自己的祖国“厚颜无耻”,他的所作所为,尤其以大多数中国人的思维定势来看问题,从任何角度去看,在感情上似乎都是大逆不道、难以被接受的。那么,英国的舆论会不会指责菲利普·桑德斯是一个不折不扣、别有用心的卖国贼和“英奸”?

如果采用胡锡进和中国一些当红“专家学者”的标准来分析问题,桑德斯这么做当然算是在给“敌对势力”递刀子;而《纽约时报》刊登这样的文章,则分明是在Catching a Falling Knife(接落下的刀子,意喻引祸上身)。在一个思想上必须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媒体姓党的氛围中,不论真相和事实如何,个人与媒体在思想的表达上都必须自觉维持在“爱屋及乌”的高度,这正是胡锡进们一贯秉持的舆论“操守”,而不是理智地区分事实本身的正误归属。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培养和熏陶出来的国民性,在正常社会里成长起来和具有正常思维的人们看来,是显得令人担忧、不可理喻的。上周台铁发生了“太鲁阁号”伤亡惨重的事故后,中国大陆的新闻报道下面竟会出现数以万计的点赞,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教育,会使人们对本该是血浓于水的同胞的伤亡,显得如此兴高采烈?不论是最近社会各阶层热情高涨地抵制H&M和其他西方品牌,还是那些所谓的国家精英在世界范围内展开的一波又一波的“战狼外交”,其实都是在用行为极力证明这样一个事实:这个国家已经病得不轻。这些荒谬的行为,从长远来看,将会对这国的人民带来持久的伤害。如果理智地去看待问题,这样的行为,究竟该算是爱国行为,还是害国行为——即一种变相的“卖国”行为?

而与上述情形刚巧相反的是,另一种十分严重的现象也正在海内外蔓延——几乎在任何问题上,有不少人希望自己国家(或可称“祖国”的话)的政权在各种国际争端中死得越难看越好,即使这样难看地死去会极大地拖累这个国家和这国人民也在所不惜——这种“恨乌及屋”的心态当然不能算是一种健康和正常的心态,如果理智地去看待问题,在国际争端中涉及的一些问题确实还需要具体问题做具体分析,但不论是在南海争议、钓鱼岛争端、中印边界冲突,还是在贸易制裁、病毒溯源等各种重大国际问题上,这种现象在海内外都已经表现得非常清晰明朗。如果说这些现象正如胡锡进们所言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归纳为一种“卖国”倾向的话,这就带出了一系列更深层的问题来,其中至少应该包括这样一些问题:国家的政权是否应该反思(尽管我并不指望这些人会做反思,对他们也不抱任何希望),为什么你的国民中会有那么多人普遍具有这样的心态?如果一个国家的政权系统性地不公,压迫自己的国民而权力自己却中饱私囊,这样的状况与卖国行径相比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如果一定要辨明菲利普·桑德斯的行为算是爱国还是卖国的话,我认为先需要讨论一下,作为专家、学者和掌握着国家命运的那些精英,他们应该为祖国和人民担当起怎样的责任?显然,人民用税款以优厚的待遇养育着他们,并不是为了听取他们对权力那些阿谀奉承的好话的,论口才,他们还远比不上那些优秀的相声演员和脱口秀明星来得幽默和风趣。当然,人民养育着他们,更不是为了看他们在处理国际事务时作出战狼式的强硬表演的,论强悍,他们还远不及骂街的泼妇更威风。

国家的精英是应该运用自身掌握的专业知识和权力为国家和人民的未来从长计议的,而不是哗众取宠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小伎俩。由于所谓国家的精英自己的无能和不理智行为,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损失要远比外在因素造成的损失大得多。不可否认,按照《环球时报》等一些笔杆子的水平,他们的社评是绝对列举不出像桑德斯所列举的那些真能够触到英美痛处的那种重磅干货的,难道人们还能期待依靠这样的“精英”去从长计议?可叹的是,我们所见到的这国那些抛头露面的网红专家们,有几人不是哗众取宠的货色?当然,这也并不完全是他们个人的错,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那些有良知、有远见、有水平、有担当的人在这个国家里就难以脱颖而出?就偏偏掌握不了话语权呢?

应该看到,虽然菲利普·桑德斯的言行或许触及了英美两国政府的敏感问题,并让他们处于极其难堪的境地,但很明显,他是在不折不扣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是为了促使英美两国以身作则,在未来能够更有力地倡导和践行维护国际法而所作的“越畔之思”——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一个政党,也没有一个政府是绝对正确、不容批评的,而菲利普·桑德斯的所作所为,正是尽了一个专家的本分,为了国家的未来从长计议,而不是像某些国家的一些所谓的专家和学者那样,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显然,桑德斯的言行应该是爱国,而不是卖国。而更重要的是,在背后支撑无数个像菲利普·桑德斯这样的专家、学者敢于直言的,正是英国历史悠久的自由主义之精神,以及民主、法治对言论自由之保障。

“异议是爱国的最高形式。”对英国而言,以上列举的菲利普·桑德斯的言行便是一个例子。更进一步来看,当一个国家被一伙人正在拖向深渊时,对任何冒着被扣上“国贼”、“汉奸”的帽子,为坚持真理而表达出强烈异议的个体而言,很明显,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行为更加爱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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