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至4月6日,中国前总理温家宝在《澳门导报》撰文四篇回忆悼念过世的母亲。文章内容包括抗日战争时期;他父亲在五六十年代作为小知识分子经受的苦难;他在英国演讲被扔鞋,母亲很担心,但尽管如此他坚持中英友好等。他在文末写道:“我同情穷人、同情弱者,反对欺侮和压迫。我心目中的中国应该是一个充满公平正义的国家,那里永远有对人心、人道和人的本质的尊重,永远有青春、自由、奋斗的气质。我为此呐喊过、奋斗过。这是生活让我懂得的真理,也是妈妈给予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温家宝在信中特别提到自己“做官”的感慨:“我退休了,在中南海工作了28年,其中担任总理十年。对我这样出身的人来说,‘做官’本是偶然之事。我奉命唯谨,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受事之始,即常做归计”。

除了《澳门导报》以外,包括凤凰网、网易在内的新闻门户网络都曾在第一时间转载了温家宝的这篇文章。但截至4月19日,相关文章的内容已被屏蔽。微信提示“该文章违反《微信公众平台运营规范》”。

对此中国海外网友纷纷留言表示“连前任总理都这种待遇了”、“说明什么?说明在这种体制下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中共前任高官都这样待遇,更说明中共体制制度问题严重”。

前中央党校教授蔡霞在推特上评论:“细读温写的全文,其实文章已经做了‘自我审查’,全篇没有‘民主’‘法治’四个字。即便这样,文章依旧被禁止转发分享。可见大陆极权统治当局对‘民主、法治’有多么恐惧。他们恐惧人民的权利。”

第一,温家宝的文章透露了什么信息?

一匿名中国政治学者对“BBC中文”表示,温家宝选择在胡耀邦去世纪念日左右发表文章,从自己苦难的家史谈到希望中国有公平正义,暗含强烈的政治信号。他说,“这某种意义上是中国主流社会共同心声,对现在社会政治状况不满,要求恢复最低限度的道德或最低限度的政治要求,要有公平正义。这是他想谈的价值观,跟中国过去八九年的社会情况形成鲜明对比。”他认为,目前正值中共党建百年纪念强化权威之时,为未来二十大做准备,温家宝选择这个时间发表这篇文章,是公开表达对当前执政者的不满。

悉尼科技大学冯崇义教授指出:温家宝的文章跟现在的宣传口径显然是相违背的,微信禁止分享他的文章一点都不奇怪。“他离职后,再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有什么活动或讲任何的话。这是现在的权力格局和政治生态,温是被边缘化的,也是现有的常委中最没有权的一个人。”

至于温家宝的文章在《澳门导报》上刊登,冯崇义认为温家宝多半尝试过让国内的媒体发,发不出去。“温家宝在港澳还有一些私交,这些人私下比较欣赏他,正好港澳舆论的尺度比内地要宽松一点,所以用私交关系在港澳这边发。”

冯崇义指出:“一个是他(温家宝)在位的时候、特别是离职之前,呼吁中国要跟随普世价值,要继续政治体制改革,要防范文革复辟、回潮。”“他表现出来对当局的一个不满和失望。就是他心目中的中国应该怎么样,也就是离开政坛之后,表达自己的一种心情,自己没有做到、没有做成。”温家宝称自己在中南海任职“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冯崇义认为确实如此,“中共内部红二代和寒门官员有相当大的矛盾,红二代看不起出身寒门的官员,当年张木生代表红二代写过文章,称胡温是抱着炸药包‘击鼓传花’,意思是他们不做红二代想让他们做的事。”

冯崇义认为,温家宝在位的时候,红二代就把他踩在脚下,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一直在制造各种谣言攻击他。现在是不是内部又有人想动他,拿他来祭旗,或者想动他的家人,“他用这种方式作一个回应,维护他妈妈和自己的名声。”

第二,如何评价温家宝?

温家宝是一个高度争议性人物。对其评价也是截然不同。一种评价很高。理由是:一是温家宝亲民,任内取消农业税,敢于到事故、灾难一线与老百姓对话;二是温家宝明确主张政治体制改革,认为中共不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改革开放的成果会得而复失,文革灾难将会再次发生。在其任内,言论自由空间尚存。三是在其任内经济发展成果显著,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四是本人从政清廉。2012年3月,在人大会议结束后的记者招待会上,温家宝坚称,自己担任公职期间“没有谋过私利”。“我敢于面对人民、面对历史。”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另一种评价很低。一是影帝,伪善。亲民和主张政治体制改革均为其政治秀。温家宝能够在赵紫阳、江泽民任内左右逢源,成为政坛不倒翁,就是靠伪善。二是其任内刘晓波、杨天水等民主异议人士和公民组织被打压、迫害。三是其任内权贵资本发展壮大。在应对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投入4万亿资金应对,被认为大部分资金流入权贵资本集团。四是家族存在巨额贪腐。2012年10月26日《纽约时报》的调查显示,温家宝担任领导职务期间,他的很多亲属变得极为富有。其中包括温家宝的儿子、女儿、弟弟及妻弟,他们掌控了价值不低于27亿美元(约合170亿元人民币)的资产。

2012年3月20日,英国《金融时报》刊登一篇名为《温家宝呼吁为“六·四”事件平反》的报导。该报导说,中共总理温家宝近年三次在中共高层秘密会议上为“八九民运”平反,时间分别是,2010年年底,2011年年底和2012年3月。但每一次均遭到官员的反对,反对该建议最激烈的人之一就是薄熙来。

温家宝是中共党内改革派,主张在共产党领导下进行适度政治体制改革。2012年3月14日,十一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闭幕后,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举行中外记者见面会。温家宝说:粉碎“四人帮”以后,我们党虽然作出了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实行了改革开放。但是“文革”的错误和封建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清除。随着经济的发展,又产生了分配不公、诚信缺失、贪污腐败等问题。我深知解决这些问题,不仅要进行经济体制改革,而且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特别是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现在改革到了攻坚阶段,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经济体制改革不可能进行到底,已经取得的成果还有可能得而复失,社会上新产生的问题,也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历史悲剧还有可能重新发生。在中国这样有13亿人口的大国,又必须从国情出发,循序渐进地建立社会主义民主政治。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改革只能前进,不能停滞,更不能倒退,停滞和倒退都没有出路。

温家宝总理讲这些话时,习近平已经内定为胡锦涛的接班人。当时,习近平为上位正在韬光养晦,温家宝这番话应该是针对薄熙来说的,但我们也可以看出温家宝和习近平之间的观念冲突。

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政策研究中心的张炜教授对温家宝提倡政改表示肯定,他说,在一个主流官员都反对政治改革的共产党内,温家宝能多次出来反复呼吁政治体制改革,即使他这样做是为了讨好百姓,也是值得称赞的。西方的官员都讨好老百姓,因为整个民主的意义就是官员要负责任的、在公众的根本利益上讨好老百姓。共产党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利益集团,温家宝在呼吁政改、讨好老百姓的同时,要冒得罪党内既得利益集团的风险,而像温家宝这样多次公开呼吁政改,在1989年之后的中共高官中是非常罕见的。我赞成张炜教授的观点,对温家宝主张中共政治体制改革的言论应给予高度评价。即使有演戏成分,但在中国体制内发表如此言论,也是要承担巨大政治风险的。

第三,习近平会拿下温家宝吗?

我的看法是不会。理由为:一是,温家宝已不再任上,也未发表反对习近平的言论。尽管落马高官孙政才与温家宝关系密切,温家宝对其有提携之恩。出身农业专家的孙政才,在北京农科院任院长时,就颇受主管农业的副总理温家宝赏识,温家宝升任总理后,时任北京市委常委兼秘书长的孙政才出任农业部长。以后孙就一路高升,从吉林书记到重庆书记,十八大晋身政治局。但孙正才的落马,对温家宝并未造成影响。二是,至今习近平也未对温家宝的儿子温云松经济问题大做文章。三是,在抓捕薄熙来、保习近平上位问题上,温家宝功不可没。四是,温家宝主张政改与习近平反对政改表面上看对立,但其内在则是一致的,都是为保护中共的红色江山,他们都是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所以,我们既要看到温家宝与中共权贵集团的区别,但也要看到他们内在的一致性。

综上所述,温家宝在胡耀邦去世纪念日左右发表怀念母亲的文章透露了他对习近平倒行逆施的不满。温家宝是中共党内改革派代表人物,曾公开呼吁政治体制改革难能可贵。比较习近平与胡温时代,我们不得不说物是人非,尚存的言论自由和公民社会空间已经荡然无存。习近平不会拿温家宝为他二十大连任祭旗,因为他们既有矛盾又有共同的利益。温家宝的政治体制改革并非要实现宪政民主,而是政治环境宽松,目的在于保证共产党长期执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