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翻閱《蔣碧微回憶錄》,看到她對孫多慈極度不滿,同時對徐悲鴻怨恨至深。由此不禁引起對孫之好奇。隨手到網上翻查,大有收獲。

一言以蔽之,孫多才多藝,容貌出眾,民國罕有其匹;而徐慧眼識人,育才無數,畫壇再無來者。“慈悲戀”之纏綿悱惻,更屬百年難逢一遇之絕唱!

安徽壽縣書香名門廕庇的孫多慈(1913-1975),又名孫韻君。僅芳名就引人遐想──多慈,何等善良;韻君,詩意盎然。當然,就孫氏家族而論,最顯赫的首推其祖父孫家鼐(1827-1909),這位一手創辦京師大學堂(北大前身)的我國首任學務大臣,晚清狀元出身,歷任工、禮、吏、戶部尚書。孫多慈父孫傳瑗為一代名士,雖難望先考項背,但也曾參加晚清民主革命,歷任東南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秘書和國民黨安徽省常委。如此鐘鳴鼎食之家、詩禮簪纓之族,飛出金鳳凰絕非偶然。

因自幼喜愛繪畫,1930年9月,17歲的孫多慈經美學家宗白華介紹,遠赴南京到中央大学藝術專修科當旁聽生。當時的系主任正是徐悲鴻(1895-7-19-1953-9-26),且經常親自授課。但因和夫人蔣碧薇性格不合,齟齬頻生,苦惱不堪。於是他開始接觸自己的弟子孫多慈。

而恰逢孫正因家中的一些變故陷於痛苦和憂鬱,两顆孤寂的心相碰迸出火花。老師激賞此位溫柔美麗、極具繪畫天賦的學生,學生也對老師一往情深。徐常在課餘約她來畫室觀摩。並為她個人畫像。

蔣碧薇聞訊到中央大學女生宿舍找孫,給她顏色看。此乃身為女人的蔣捍衛愛情和婚姻的本能。可以說,《孫多慈與徐悲鴻愛情畫傳》的描寫,和蔣碧微的《我和悲鴻》的敘述,兩者各自言之成理,無所謂對錯。

蔣碧薇充分發揮自己的優勢,一方面在家裡向徐發難;另一方面指使人對孫進行人身攻擊。或將其名字書於黑板,加上不堪入目的污言穢語予以詆毀;或用刀將其畫作捅破,並恫嚇稱:“我將像對付這張畫一樣對付你!”

1934 年,徐、孫兩人相愛了,感情純潔而熱烈。徐特地刻了一枚印章,印文是“大慈大悲”,將一對情侶的名字連了起來,嵌了進去。

為鼓勵孫多慈創作,徐將2500元私房錢寄存於友人舒新城(1893-1960)那裏,委托後者匿名代購孫的作品。舒新城時任中華書局上海編譯所所長兼圖書館館長,主編《辭海》。由他經手買孫作,自然可靠。

那麼,那時的2500元是個什麼概念呢?

1933年斯諾一篇2500字的稿子,獲《華盛頓郵報》750美元稿費,相當於中國銀洋四千元。斯諾夫婦欣喜若狂。他們倆靠這筆錢可以相當豪華地生活一年多!也就是說,2500元賣畫所得至少夠孫相當豪華地生活一年有餘。恩師育才大手筆啊!

通過倆師生當年的一幅畫作《台城夜月》,後人也許可以直觀地體味一下他們的情誼。該畫兩人合繪,圖中背景即南京玄武湖畔的台城。但見悲鴻先生席地而坐,孫多慈則一旁侍立,圍巾隨風飄揚。天際一輪明月高照,意藴清幽,扣人心弦。

其後徐悲鴻的南京公館落成,孫多慈以學生身分贈送楓苗百棵。不料蔣碧微勃然大怒,命人將全部樹苗折斷當柴火付之一炬。徐面對此傷心無奈之至,遂將新公館命名為“無楓堂”,畫室稱“無楓堂畫室”,並刻下“無楓堂”印章一枚,鈐蓋於那一時期的畫作上。

但說到底,徐悲鴻身為藝術家,心是慈悲的。他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對蔣始亂終棄的爭議。

1935年,孫多慈畢業於中央大學。經徐悲鴻相助,她未幾即出版了個人畫集。在徐致舒新城的三十九通書信(見《中華書局收藏近代名人手跡》)中,就有一些記錄徐為孫操作出版畫集的經過,也有之後二人相戀之苦及遭孫父極力反對的事情真相。

徐曾繪《燕燕于飛圖》贈孫,畫面為一古裝仕女,滿面愁容,仰望著天上飛翔的小燕子出神,上題:“乙亥冬,寫燕子飛,以遣胸懷。”表示了對孫情深如昔。孫則寄給他紅豆一枚,不著一字。徐見紅豆觸景生情,即以《紅豆三首》為答。詩曰:“燦爛朝霞雪映紅,關山間隔此心同。千言萬語從何說,付與靈犀一點通。”“耿耿星河月在天,光芒北斗自高懸;幾回凝望相思地,風送淒涼到客邊。”“急風暴雨避不禁,放舟棄棹匿亭陰;剝蓮認識心中苦,肚子沈沈味苦心。”

抗戰爆發後,孫一家輾轉流徙到了長沙,徐終於得以抽身出來到長沙與孫見面,並將其全家接到桂林,還為孫在廣西省政府謀到一職。這段時間也許是他們在一起最愉快的日子,他們常常一起到灕江去寫生,兩人均創作了不少作品。

幾個月後,徐在《廣西日報》上刊出一則與蔣碧薇脫離同居關係的啟事,徐的朋友沈宜申將報紙拿給孫之父親看,想極力促成徐孫的婚事。不料孫父竟堅決反對,還帶著全家離開桂林,轉往浙江麗水。孫屈服於父親,在麗水的一所中學任教。後來,身心交瘁的徐悲鴻應邀赴印度講學四五年之久。其間的1939年8月,孫致函給徐,表達了後悔之心和對徐的思念之情。但事實上,兩人已是勞燕各分東西。

至1942年春徐歸國時,孫早已於1940年出嫁。丈夫是時任浙江省教育廳長的許紹棣(1900-1980)。許原配死於肺病不久,育有兩個女兒。介紹人是郁達夫妻子王映霞。

徐悲鸿曾为孫多慈画了数幅肖像,其中油画《台城夜月》等两幅画遭致妻子蒋碧薇嫉恨,被其取走,後下落不明。

孫多慈大學畢業後,家人不放心她繼續呆在南京,便將其接回老家安慶,在一所女中當老師。那時的孫多慈常常鬱鬱寡歡,有時還偷偷流淚。不過,美麗端庄、氣質高雅的孫多慈很快就有了眾多的追求者。對於這些請求,她常常歎一口氣,對人說她這輩子想着的只是徐老師。

1935年暑假,難以抑制对孙多慈思念之情的徐悲鸿瞒着蒋碧薇,偷偷到安庆去看望她。孫的舅家表妹陸漢民見證了二人的這次最後見面。

先是徐悲鴻托自己的學生李家應傳話,約孫多慈出来。李是孫的同學,那時就寄住在孫家。一次吃飯時,李把事情說了,孫父把桌子一拍,筷子一扔,說道:“不許進門!”說完,孫父連飯都没有吃完就回房去了。倒是孫母發了慈悲,勸說丈夫 :“既然徐老師都来安慶了,就讓他們見見面吧!”最终,孫父同意了,但條件是徐悲鴻不能跨入孫家的大門。

結果,徐悲鴻和孫多慈在安慶的菱湖公園見面。孫母不放心,便叫陸漢民跟着去“監視”。到了菱湖公園,有情人终於相見,情意綿綿。徐悲鴻嫌當時還是小孩子的陸漢民礙事,叫她到一邊去玩。陸漢民趁機要求說 :“只要你給我畫畫,我就到一邊去!”徐悲鴻答應了(後来還真给陸漢民畫了一幅畫)。

陸漢民躲到了一邊,只見二人抱頭痛哭。當時才14歲的她看不明白:“這麼長時間不見面,怎麼一見面就光顧着哭呢?”時間飛逝,臨别的時候,孫多慈伏在徐悲鴻肩頭,不忍離去。徐悲鴻也流出了眼淚,連說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七十多年過去了,陸漢民記得最清晰的,是徐悲鴻臨走時對她說的一句話:“小妹,你要記住, 你的表姐永遠是最美麗的!”

1940年, 經郁達夫妻子王映霞介绍, 孫多慈嫁给了當時喪妻、 带着三个孩子的许绍棣(浙江省教育廳長)。陸漢民說 :“大家都不同意。 我姑父氣得要命,因此卧床不起,不久就去世了。就連介绍人王映霞的丈夫郁達夫也不贊成。徐先生聽到這個事情,還曾經趕到當時表姐避難的浙江麗水, 但没有見到她, 只好悲傷地怏怏離去。”

徐悲鴻於次年認識了廖静文,後來與廖結婚。

1947年春,陸漢民從重慶回到安慶, 正巧孫多慈也带着兒子来探親。 二人見面,陸問她對婚姻是否满意,孫脱口而出 :“满什么意啊,能有什麼辦法呢?”陸又追問 :“那你還想着徐先生?”她深深歎一口氣,說出一句 :“唉,這是一輩子的事情啊!”

陸漢民總結說:

“和徐老師的戀情影響了表姐的一生,那是她的初戀。有情人無法成為眷屬的結局,使得表姐的人生一直都有無法抹去的陰影!”

孫多慈在和許紹棣交往了两年之後结婚並生養了两个男孩。對於孫来說,徐悲鴻畢竟是她的初戀,分手又是由於外在因素,因此惆悵在所難免。1946年春,經歷抗战流亡歸来而稍得片刻寧靜的她自然又憶及徐悲鸿。此時徐、廖已在北平正式结婚。孫於是在一幅红梅圖軸中題道:“倚翠竹,總是無言;傲流水,空山自甘寂寞”的词句,流露出她當時悵惘的情懷。

徐悲鴻見後,只在梅枝上補了一隻没有開口的喜鵲,表示欲說還休的無奈和對各自人生歸宿的默默祝福。

從孫多慈婚後的經歷来看,她的生活和繪畫得到了許紹棣很多的關心與照顧。當時許是浙江省教育廳廳長兼国立英士大學校務委員會主任。婚後,深知孫多慈藝術造詣的他就聘其为英士大学講師,後又聘為國立杭州藝專副教授。

1947年,孫多慈在上海舉辦展覽,1949年隨許遷居台灣。1951年在台北、香港舉辦個展。那時的許紹棣已任台灣立法委員、成為台灣政壇中較重要的人物了。後来,孫多慈又前往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當研究生,再去法國國立美美術學院從事研究。返台後在台灣師範大學任教授,并於1957年獲台灣教育部美術類金像獎,後任该校藝術學院院長。

如果没有許的關照,一个柔弱女子要在那樣的纷繁亂世中得到這樣的成就又談何容易。也有資料說孫多慈是温厚和婉,事親孝,待友诚,“與之相對,如沐春陽,如飲醇醪,無人不覺她可愛。”像這樣的女子,雖說與許紹棣没有很深的愛情基礎,但起碼應該還是維繫着一份并非一般的親情。

下面這件事使人震撼:

1953年9月,54歲的蔣碧薇在台北觀看畫展現場遇見了40歲的孫多慈,蒋輕飄飄地說:“徐先生前幾天去世了。”一向不多言的孫聞言震驚落泪,當場暈倒。

之後,經許紹棣同意,孫多慈就在家中为徐悲鴻守孝三年,素衣素食,鬱鬱寡歡。雖說徐悲鴻是孫的恩師,但同時却也是孫的初戀情人。許紹棣能讓孫在家中為其守孝且長達3年之久,無論從哪个方面来講,這樣的男人,都應該是極之仁厚與寬容了。

從許紹棣老家臨海親戚處了解到,在20世紀四十年代戰火紛飛的亂世中,孫多慈没有與許一起回過臨海。1949年去台之後,孫多慈除在台灣定居外,也大多在世界各地遊歷與講學。1970年代初,孫多慈因患癌症3次赴美開刀治療,最後於1975年病逝于美國洛杉磯其生平好友、號称物理女王的物理学家吴健雄(袁世凱孫媳)家中。

孫多慈去世後,晚年許紹棣默默地守着掛满四壁的孫多慈畫作,孑然一身的他更覺得親人逝去的悲哀。而去國離鄉,“望故鄉之渺渺”的現實也使其心境倍感凄凉。曾見其集唐人句的《鄉情》,嘆盡了孤身一人且歸期無望的愁緒與感傷:

幾多人物在他鄉,枕繞泉声客夢凉。

白首思歸歸不得,海天東望夕茫茫。

去世的前幾天,病榻上的許紹棣還寫了一闋《踏莎行》(寄諸好友):

一室羈棲,孤零滋味,傷心觸景情先醉,人生安樂總無方,憑欄不覺灑清淚

然而,這一次却竟然是词未竟、人已逝。1980年,許紹棣病死台灣,死後與孫多慈的骨灰合葬在陽明山。

 

補充介紹:

許紹棣(1900-1980)復旦大学商科畢業。曾在任浙江省教育廳廳長期間下令通輯“墮落文人”魯迅。

王映霞(1908-2000)又名金寶琴,嫁给郁達夫,育有5子女,先後與許紹棣、戴笠相好,曾为戴堕胎。後嫁(1942)鍾賢道,两兒女考上北大、復旦。

(202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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