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知识时代的人们,即便从没看过大仲马的书,也都知道他说过的一句名言:“我最好的作品就是我的儿子”。如果是因为钟爱儿子,大仲马这么说没有问题;但要是想借此证明儿子写的东西真青出于蓝的胜过了老子,那这句话就大错特谬了:小仲马除了一部《茶花女》,没写过其他什么像样的作品;而即便是大名鼎鼎的《茶花女》,其格局、气魄、境界、眼光、见识、思想、深广度、知识覆盖、学问涉及等等都远远无法望尘他爸爸。

当然,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写大仲马和小仲马,而是要谈另一对作家父子:李敖和儿子李戡。

关于我对李敖的感情和李敖在我心中的位置,我曾用过几个空前绝后的句子来无以复加的概括:他是让几千年中国历史变得有意义的半人半神的圣雄,是“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的精神源泉,是尼采让你瞧的那个光芒万丈、无坚不摧的金铜仙人;朱熹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但天要不生李敖,那万古是不是长夜也就没什么区别了。但是,即便我对李敖的偏爱和维护已经到了不假思索、一片冰心的程度,尽管我尽我之能为李敖一再掘地发微、自圆其说的辩护,但最终总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横在我的面前:这就是他对“六四”和对共产党的态度与评价。

是因为童年期看到日本军人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驰行在北京街头给他留下了终身的阴影也罢,是因为恨国民党刻骨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也罢,是因为他毕生“反其道而行之”、“你说不好我偏说好”的风格也罢,是因为传说中真的被共产党统战和为共产党收买也罢,总之,李敖为共产党护航、为共产党洗地、为共产党漂白、为共产党贴金、为共产党强词、为共产党夺理、为共产党狡赖、为共产党诡辩,已经到了罔顾事实、违背逻辑、颠倒因果、不讲道理的地步,用儿子李戡的话说“已经身体力行做到极致”——能做的和不该做的都做了。

李敖天生反骨,一贯信仰“为反对而反对”,而且从少年起就思想左倾。这样的他,也幸亏到了台湾,入了自由主义一途;否则要是留在大陆,用他自己的话说,未必成不了又一个王洪文。李敖的反骨也好、“为反对而反对”也好、左倾也好、自由主义也好,和威权时代的国民党不能相容,于是他被两次下狱,不但言论被禁、自由全失,连小头都受了连累。因此,他对蒋介石和国民党一辈子没完没了、不依不饶、穷追猛打、势不两立、斩草除根、痛快淋漓。也因此,他把全部的热忱、寄托和希望都移情到了对岸的共产党身上——虽然这个共产党常常让他感到不那么争气。

李敖终其一生没有理解也不知道的是:相比较起来,对得起他的是国民党,对不起他的恰恰是共产党。从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李敖扒国民党的粪,掘国民党的墓,戮国民党的尸,扬国民党的灰,骂国民党的祖宗,推倒国民党的水肥车,给国民党大员一天上一课,让国民党断子绝孙,无所不用其极;在此前提下,蒋介石和后来的蒋经国固然曾把他监禁,可也让他如日中天,让他名满天下,让他出上百本书,让他做大学研究员,让他阅尽人间春色,让他娶明星老婆,让他挣花不完的钱,让他住“阔气的大厦”,让他开“八缸的卡迪拉克”——这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威权独裁政府下都难得一现,要是和他爱的海峡那边的共产党比,两蒋简直就是尧舜再世、圣主重生了。反观共产党,李敖三十年不遗余力地帮衬、拉扯它,不辩是非、不分黑白,甚至为它不惜和与共产党治下吏民对着干的女儿李文翻脸成仇、十年不见,更试图成立“红色”的“光明党”在台湾以组织的形式为共产党摇旗呐喊。可是,李敖誓言“休戚与共”的那个“共”——共产党,又是怎么回报他的呢?其它我不知道的,他的儿子李戡会在后面告诉我们,我只讲我亲眼目睹的事情。

2005年9月,李敖在凤凰卫视策划组织下进行了“神州文化之旅”。9月20号,李敖赴北大演讲。对李敖的演讲,有关当局和北大校方事先严格控制,事后全面消毒,事中用李敖自己话说:普京、小布什、连战的演讲都“全国播出、全程播出”,唯有自己演讲被“全面封锁”。演讲期间,大批进不去会场的学生在办公楼西门前聚集、围观。那时的北大还不像今天如同个大监狱,没有证件和预约任何人都插翅难进,所以许多社会上李敖的粉丝,包括居然有青海、宁夏的,也千里迢迢跋涉而来夹杂在学生队伍里追星,还有怀揣布条想让李敖帮着伸冤请愿的。演讲结束,李敖将要从西门步出的时候,人群涌向大门前高大的台阶,企图最大可能靠近、看清偶像。这时,一直护卫在台阶周围的警察、保安和混在人群中的便衣、暗探,开始阻挡、推搡、辱骂直至殴打人们,气得人们愤怒的齐声喊叫抗议。如果不是此时李敖恰好前呼后拥的离开会场步下台阶,不少人必定会被拖走、刑讯。李敖的粉丝,大多都是爱党爱国爱统一的,为了追逐爱党爱国爱统一的李敖,居然受此委屈、创伤,他们恐怕久久心意难平、咽不下这口气,将来因此成了对立面也未可知。固然共产党殴打的不是李敖,也固然共产党残害自己人早已习以为常,但是,欺侮、凌辱、打骂他的忠诚拥趸和粉丝,共产党难道就是用这种方式现场、现世回报对自己仁至义尽了的李敖吗?

2010年,在意料之中,李戡报考了北京大学。在给北大的申请中,李戡写到:“虽然我考取了台湾最好的大学,虽然台湾是祖国的一部分,但我想到祖国念最好的大学,因为希望我是它的一部分”。李敖放着无数大陆青年梦寐以求的北大真正传承者台湾大学不让李戡上,放着千万中国学子前赴后继的真正学术殿堂欧美名校不让李戡上,偏偏让李戡上了政治挂帅、共产党领导、社会主义方向、马克思意识形态占领阵地的伪北大。李敖这样做,第一当然是行为艺术,表示对台湾、包括台湾高等教育的蔑视;第二则是希望大陆代他给李戡继续洗脑,以便保证儿子能在自己死后继承其爱中国亲中共这一部分精神衣钵——就像他给儿子“遗言”里说的:“中国统一我是看不到了,你要替我实现它”。

中国政府当然喜不自禁、求之不得。自九十年代开始,中国就成了当年的苏联、中国的大学就成了当年的莫斯科中山大学:或者招降纳叛、想方设法,把一切有难的台湾政权的敌人、反对派和越轨者,包括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政治信念的鸡鸣狗盗之徒甚至纯粹的刑事罪犯,都窝藏、保护起来,以便养寇自重、将以有为;或者未雨绸缪、储备人才,把一切无恙的有隙可钻的台湾各界名人的第二代都吸纳、引诱到自己的地盘,以便为将来占领、改造、整肃、赤化台湾培养和准备本土干部——仅仅孤陋寡闻的我知道的就有许信良的儿子曾经在北大国政系读书,成了令计划的倒霉蛋儿子令古今货真价实的系友。但对中国和北大乐不得的接受李戡,我当时就嗤之以鼻,心想:你们也太不自量力、异想天开了,就你们那套烂羊脏的东西和丑陋的破玩意儿,远距离的骗骗不明真相者也就罢了,还真敢面对面、手把手的糊弄人?就像“知识越多越反动”一样,外人走进来贴身亲眼看到、了解了撕下面具、扒掉新衣的祖国和北大,你们也就原形毕露、末日可数了——所以西藏严禁外国人入内的规定,真是英明啊——。当年李戡同父异母姐姐、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博士的李文一腔热血、赤子之心,回到中国推进教育、文化和艺术,倡导文明、责任和权力,没几年就被中国原始、野蛮、粗鄙的社会环境和中国暴民乱官的无法无天、无德无信、无耻无行整治的灰溜溜跑回台湾落籍,发誓再不履中土。难道你们真的忘了:除了中央党校,就数北大出的共产党政权的敌人最多?所以我确信毫无悬念的,“李戡上北大”就是李敖家族和共产党关系的滑铁卢。

李戡刚来大陆时,带着李敖传递、灌输给他的对台湾满满的火气和敌意,在接受《京华时报》采访、回答台湾教育问题时说:

国文课不好好学习文言文,不介绍大陆和外国那些大气的好作品,老是学台湾的三流文学。数学教得越来越简单,我还特地买过大陆的教材对比,台湾简单得不像话。历史更加是这样,受台独思想的影响,史观混乱,脱离中国史,只讲台湾史。

李戡不熟悉的在大陆名声狼藉、恶誉远扬的《环球日报》也来乘机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利用李戡:

《环球时报》:

你的中华情结从何而来?来大陆后有变化吗?

李戡:

从小父亲就教育我们是中国人,在台湾像我们家这样的人确实不多。我们每个人都不应该因为一些身边的不如意而影响自己对国家的热爱,这个国家肯定有很多问题,但我们应该做的是去改进它,而不是整天去谩骂和抱怨。

《环球时报》:

你会在微博上看“公知”们吵架吗?

李戡:

我对微博上的骂战都不感兴趣,也不去谈论一些公共话题。我很看不起少部分“公知”,他们动不动就讲什么“中国在台湾”,这种话讲得很没意思,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懂台湾,他们以为台湾人素质好是因为保存了中国传统文化,其实那是日本殖民统治的影响。他们以为台湾政治有多好,但你去台湾民间问一问,没多少人这样认为。 民进党更没资格来大陆说教,他们想塑造一种形象——我们是国民党的反对派,是我们把台湾弄成现在的自由民主,所以我们来教你们大陆。其实这种行为挺不要脸的,他们在台湾严重打压那种统一的意见,一说统一就恨不得群起而攻之,他们根本没有资格谈论言论自由。他们来大陆这边说教,大陆“公知”就捧他们,其实这两批人头脑都不好,根本没有理性思考。我都是用一种看笑话的心态看他们。

这时候的李戡,初来乍到,还怀抱着爸爸对大陆的美好幻想,还从没见过极权国家真实状态,还根本不知道真正“打压意见”、“言论不自由”是什么德行,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痛的夸夸其谈样子,让大陆媒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居然可以不花一分钱就能免费大外宣的小傻瓜,遂欣喜若狂、竞相追逐,也顾不上李戡一时脑子没转过来说的“他们(大陆公知)以为台湾人素质好是因为保存了中国传统文化,其实那是日本殖民统治的影响”话里崇日媚瀛色彩和倾向完全不亚于赵薇裹着日本军旗袍子和她旗下张哲瀚去乃木或靖国神社了。

对于李戡四年的北大和大陆生活,在北大呆了十年、在中国呆了几十年的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学会了什么、觉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否定了什么、抛弃了什么。果然,2019年3月18日,李戡在纪念爸爸逝世一周年的微博里皮里阳秋地说:“我不讲鬼话、不捞钱、不配合演戏,因为我是真正的统派,一如我的父亲李敖”。2019年11月11日,李戡对媒体尚略显委婉地说:李敖立委任内支持两岸统一的立场从未动摇、更没有见风使舵;但李敖也经常批评国台办造假业绩、对台工作错误、偏离台湾民意等,导致国台办暗地对他做了很多小动做、甚至阻挠他的著作出版。2019年11月25日,香港区议会选举民主派大胜之后,李戡就不再客气了:“国台和中联两办,整天欺上瞒下、自欺欺人、鸵鸟心态,老渲染一小撮、一小撮,撮NMB!香港再怎么讨厌暴力,就是不会喜欢大陆,如同台湾再怎么不爽民进党,就是不会倾向对岸。我说过多少遍了,劝你们改进,你们还觉得我挑拨离间、惟恐天下不乱?撮NMB,我等着你们新闻怎么写,一帮智障玩意儿”。第二天,李戡怒犹未尽:“香港选举结果,证明了多数人尽管不喜欢暴力,但更讨厌大陆。同样道理,台湾人尽管不爽民进党,仍然不会倾向对岸。指望香港人票投‘建制派’,就跟妄想台湾人票投国民党一样荒唐可笑。对港政策已闹了大笑话,现在中央必须接受蔡英文即将连任的事实,而不是用同样鸵鸟心态宣传台湾选举,否则笑话更大”。2020年1月10日台湾大选前一天,李戡简直有些控制不住的既咬牙切齿又幸灾乐祸地骂道:“粉棋逼们,明天此时等着哭吧,中国就是因为有你们这帮鸵鸟成天不思进取、瞎意淫找台阶找理由,国家碰到的问题才越来越多”。2020年1月11日晚上蔡英文票数遥遥领先,李戡在微博和脸书同时欢呼:“国台办哭晕在厕所”;不久蔡英文大势已定,李戡再打落水狗一样的复制了134个意喻打脸的“啪”送礼国台办——其实李戡多虑了,共产党执政这么多年,治国理政的能耐没什么长进,但厚黑的本领却日新月异:香港“建制派”完蛋他根本不愁新闻怎么写,台湾蔡英文大获全胜他绝对会“中国不哭”,反正有的是人等着叼盘呢!实在不行,还有王朔说的“堵嘴”一招;实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捂耳朵”的绝杀招呢——所以李戡的嘴巴刚刚痛快的打完,旋即他发声的渠道就被新浪微博和今日头条永久封禁;说不过你,没本事让“建制派”、让韩国瑜当选,还堵不上你的嘴吗?堵不上你的嘴,还捂不住我的耳朵吗?另一方面,李戡毕竟年轻,在地狱里磨练的过程也太短暂,想象力根本触及不到共产党的凶残、无底线和寡廉鲜耻;他为共产党的倒行逆施在香港人心丧尽、覆水难收、无可奈何花落去而兴高采烈,却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共产党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信弃义、卑鄙龌龊,使出下三滥的无赖下作手段,最终强加给香港一个“国安法”。

2020年1月12日,被大陆堵了嘴的李戡更加怒火中烧,跑到脸书上出口转内销的痛骂:“国台办很生气,败选后第一件事,就是封了我新浪微博和今日头条的账号。过去一年,我一直说韩国瑜会完蛋、中国大陆不了解台湾年轻人想法、热捧的‘样板台胞’在台湾完全是边缘人物;结果,国台办不但不改变作法,还变本加厉蛮干到底,最终收不了场。我爸爸说他是面照妖镜,坏人在他面前一个个原形毕露,今天国台办查封我账号的举动,恰恰证明了他们的心虚和无耻”。2021年2月,李戡不仅仅三言两语笔伐,索性直接上电视口诛了,在《突发琪想》节目里,他指控中国政府对李敖的打压:从2010年到2018年间,除了禁止书籍出版、到处窜改言论,更放任各种谣言、攻击满天飞,即使申诉、打官司也没用;自己还不断收到威胁和暗示必须配合“演假戏”、为共产党在台湾做工作才能换来李敖著作基本权益的保障;他直言北京让他失望,“要嘛完全听话,要嘛就是整你”,很多时候只能任人宰割;他断言自己现在在台湾能做的,就是透过亲身经历的案例让大家看清楚:并不是有满腔热血、怀抱理想、以为认同中共就会获得对方的善意或基本尊重,相反他们会因此加倍地欺负你。

只听说、习惯了李敖几十年来一直在电视上骂国民党、骂民进党的“天下老子第一”、老虎屁股摸不得的共产党,居然眼睁睁看见风水轮流转、看着李敖儿子如今在电视上毫不客气的控诉共产党,这还了得?于是官媒、民谣等立即铺天盖地的群起攻之,“忘恩负义”、“白眼狼”、“变独了”、“配合绿媒抹黑大陆”无所不骂其极。在暴政里和暴君暴民一起混长了,自己自然而然也会带了暴戾,见识了传说中的文化大革命阵式的年轻气壮、又真理在胸、证据在手的李戡,哪里还能有什么台湾独具的温良恭俭谦?于是瞬间不管不顾的回骂,终于生生成了“就是要对着干”的敌我矛盾:“这种一听到批评大陆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乱骂、打死不检讨自己的作风,正是阻碍中国大陆进步的主因之一。大陆官媒敢扭曲我的立场、乱给我扣帽子,你们就等着承担后果。接下来,我就专挑你们口中的‘绿媒’节目上,大力宣传中共有关部门怎么‘忘恩负义’整李敖,我要帮助那些‘因为讨厌民进党就合理化对岸许多作为’的深蓝和外省人认清现实——民进党最多对你们不友善,共产党却会对你们‘抄家灭族’。要论支持统一,李敖已经身体力行做到极致,结果换来被全面封杀的下场,对我爸都如此,何况对你们?我反对民进党搞台独,但在共产党不改变以前,民进党保护台湾维持现状是完全必要的:只有民进党的蛮横,才治得了共产党的流氓”。

共产党听到这儿估计心脏病都快发作了!当然永远不会有人去检讨、去思考一下为什么“休戚与共”——“快乐与悲伤都与共产党同在”的李家人今天竟然成了同室操戈的仇敌。以李敖大师的影响力和举世皆知的对共产党不分青红皂白热烈拥抱的名声,如今衣钵传人叛变反正、反戈一击、从营垒内部造反,对共产党的杀伤力和摧毁性远远抵消了什么邱毅、赵少康、连战、宋楚瑜的媚共输诚。而且,李敖的儿子竟然把他爸爸用在国民党和民进党身上的专有名词“流氓”两个字原封不动的送给了共产党,这让平日里对国人生杀予夺、枉纵由心的中国政府脸面全失、气急败坏。只可惜,台湾不是“一国两制”的香港,“国安法”鞭长莫及,眼睁睁的看着李戡“寻衅滋事”也无可奈何。

2021年3月16日李敖逝世三周年之际,李戡接受BBC中文网的采访,第一次全面、系统地讲述了李敖对他的影响、作为年轻“统派”的自己从继承父亲的亲共亲大陆路线转变成今天从内心和行为上彻底拒绝与摒弃共产党的心路历程,谈到了对未来两岸关系的思考,也曝光了自己最无法容忍的、他和共产党反目成仇的直接原因、不为人知的共产党对李敖的不仁不义、明打暗压,痛心父亲生前如此坚定支持两岸统一,如今著作却从四十多部被查禁到只剩三本,为父亲深感不值。

一如我早已预言的那样,这篇专访录和李戡刚到北大时接受采访的腔调完全相反,处处闪烁着大陆手把手启发他得出的真知灼见:

——对比他走掉之后,共产党那样子对他……你对自己人都可以下这么大狠手,我就觉得你到底要我支持你统一干什么?支持统一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认同,而不是靠着民族大义去绑架。

——李敖的著作跟言论受到严重的歪曲和打压、名誉权受到极为严重的侵犯,而且大陆官方完全是有意在纵容。他的很多言论被大陆官方有意地断章取义,大致上就是:少谈自由主义的部分、多谈国家统一的部分……有人说我爸因为追求国家统一,所以不得不对共产党有更多的包容,抛弃了本来的自由主义,这完全是胡扯的。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在中国官方的管制下,他谈自由主义的部分被淡化或者被拿掉。包括他后来搞微博也是,很多东西经常被挡下来,根本发不了。

——从我自己的案例,我发现共产党很多时候是不讲信用的。我问过很多深蓝的外省人……他们全部哑口无言。我说,我爸走的时候,国台办的人亲口承诺会尽全力加速图书的出版,连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他们三年来都可以跳票(开空头支票)、用尽各种理由去推脱。一个往生者的书都可以严防死守、轻诺寡信成这样,你让我怎么相信我今天支持统一了以后,万一真的统一了,共产党会遵守承诺?我真的不相信。我说我不相信,你们相信吗?这些蓝的都哑口无言。我没法说服今天的台湾人或者台湾年轻朋友说,你们应该相信共产党、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会守信用、会遵守承诺,我做不到讲不出来。

——因为我自己的案例,我都知道他们不讲信用。然后他们会跟你讲出一套理由,说他们没有背弃承诺,是因为你这个不对,你那个不对,所以我们才需要改变。我过去对他们这种诡辩可能还会有一点相信,但是至少通过这个案例我100%不相信。就是说很多情况下,我觉得问题都出在共产党,不是出在被它指控的人身上。

——两岸统一是美好的理想,现实上我看不出任何一点支持它的理由……我觉得两岸统一的可能性是非常非常低的。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和平统一是根本不可能的,武力统一也不可能。

——我觉得北京有点非常愚蠢,一直想要凸显他们只针对民进党……可是这个方法已经被证明非常错误……台湾人会觉得,你这是针对所有人,对这种行为是非常反感的……不可能把民进党跟台湾人分开来。

——(中国)国内那套官僚主义到了国外更是触目惊心。比如中国学联,2019年底他们组织中国大陆学生上街游行,和香港人组织的游行互别苗头,但剑桥的中国学生根本不想参加,所以就从其他地方动员人来凑场面,非常难看。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案例更是多不胜数,还有很多大使馆出钱办的座谈会……统战到最后,完全在撒钱做业绩。至少从我的立场来讲,我觉得这非常不对。我希望中国可以真的强大,它的强大不是靠着钱去收买人心来的,而是大家会真正发自内心地尊重、喜欢这么一个国家。

——校园内感触最大的就是,我看到了一些很优秀的同学,他们在各个领域怎样去规划自己的前途,我也看到了有些同学的垮台。我读书的时候正好有反腐运动,看到几个很典型的同学。比如,他可能经营了三年半,从进到北大起,就想要走团委的路线进到官场。他花了很多的功夫去交朋友,有些人当上院里的学生会主席,有些人去选校会的主席或者副主席,用了各种机会让自己的履历更漂亮一点。

一旦谁得罪、伤害了他,他就像以色列人受到攻击后一样,没完没了、无止无休、赶尽杀绝、除恶务尽,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势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装逼的宽宏大度、尽释前嫌、吃亏是福、回头是岸、以德报怨,这是我欣赏李敖的重要一点,而且也符合圣人之道。孔子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不分是非黑白善恶的一味姑息,就等于纵容犯罪、鼓励恶行,使坏人嚣张得计、好人竞相效仿、良善消失殆尽。在这方面,李戡酷似乃父,而且青出于蓝,真是要的! 2021年8月12日,李戡又在脸书上向共产党主动隔空挑战、骂阵:大陆政府你查禁了我爸爸的书,我指出来,你不但不悔过自新,却恶上加恶的连我的书也给封了,我TM跟你杠上了——“我现在开始一个个揪出你们在绿营系统安插的卧底”!

从李戡第一次公开批评国台办起始,共产党和它治下的愚民就老毛病不改,从官方到民间众口一词、齐声怒斥,满天飞的指责、谩骂李戡“忘恩负义”、“白眼狼”,而绝不知道自省、慎独、反躬一下。共产党极端的人不为己、自私自利和妄想狂症,使它永远觉得它对别人义薄云天、恩重如山,永远抱怨别人对它薄情寡义、恩将仇报,因此老委屈愤懑、老怀疑一切、老疾风暴雨、老阶级斗争、老你死我活、老残酷斗争、老无情打击。其实,“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根本看不出来共产党对李敖究竟有什么恩。恰恰相反,有恩的是李敖对共产党;不光有恩,李敖对共产党根本就是仁至义尽,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正是共产党自己。

被“对共产党仁至义尽”的李敖寄予厚望发扬光大其精神的儿子,在爸爸离开仅仅一年就一步步的与共产党彻底决裂的事实,告诉我们了什么呢?

一、共产党化友为敌的本领古今罕有、天下无双。这种本领来自于共产党长期拥握一切、支配所有、为所欲为、生杀予夺形成的权力的傲慢。他们习惯成自然的以为可以随意摆布人、刁难人、捉弄人、要挟人、挟持人、不把人当成人。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如此做,对国内做惯了奴隶、不得不仰他们鼻息偷生苟活的人们如鱼得水,但对习惯了人民当家作主、视公权力为自己仆从、不吃这一套的台湾人却适得其反——不但适得其反,而且还忍无可忍,就像李戡说的:“我不觉得他们有任何资格拿这个来威胁我,或者当成跟我谈判的筹码”。这不是杠精,而是台湾那个人性的制度下成长起来的人们的本能反应和底线思维。如果一开始,共产党权力部门能友善一点、平等一点、尊重一点,李戡不会反弹如此;如果李戡抗议之后,共产党官民们能低调一下、谦逊一点、忍耐一点,事情也许就会消解无形。但权力的傲慢已经没有了任何理性和逻辑,大到对一个国家、小到对一个个人,共产党颟顸的官吏和蚩蠢的暴民们沾火就着、愚戆窳惰的战狼脾气和斗争精神,使它无法忍受任何不同意见,一听到逆耳声音立刻就勃然大怒、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化友为敌,从而给自己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也彻底把李戡逼上梁山,成为化解不开仇隙的冤家对头。

二、李敖虽然世事洞明、目光如炬,但他毕竟没有亲临其境,对中国共产党的邪恶龌龊和中国人民的挣扎创痛缺乏刻骨体验、切肤之痛,他的观察和评价自然而然的属于隔岸观火、一厢情愿、隔靴搔痒、难得要领。而李戡则不同,他带着目的来到大陆,亲历亲为的做了四年的“田野调查”。尽管他也是以一个外人、特等人和旁观者的身份观察和取证,但这样就已经够了——只要一旦身处共产党的黑暗禁囿中,只要目睹过共产党连欺骗都懒得去做的劣迹和暴行,只要还有半点头脑和一线良知,就总有一天会彻底看透和抛弃共产党。

三、客观的说,李戡揭露的共产党对待李敖的那些行为、共产党在海外操纵留学生的那些行为、北大等大学里共产党学生官僚化的那些行为,在中国都是司空见惯、没人在意的最普遍的现象:共产党如果不如此,那反倒是该让人惊骇瞩目的大新闻了。但是,李戡的“玻璃心”、李戡对这一切的激烈反应和反抗警告了共产党:别再用你那一套美名曰 “中国模式”、 “中国故事” 、“中国道路”、 “中国解决方案”的规则和潜规则在世界上吹嘘和炫丑了——除了坐井观天、以丑为荣的你自己,别人是永远也不会认可的;如果你继续“怙丑不悛”,丢人现眼、贻笑大方事小,人仰马翻、五牛分尸也就为期不远了。同时,李戡对李敖“著作跟言论受到严重的歪曲和打压……很多言论被大陆官方有意地断章取义,大致上就是:少谈自由主义的部分、多谈国家统一的部分”、“有人说我爸因为追求国家统一,所以不得不对共产党有更多的包容,抛弃了本来的自由主义,这完全是胡扯的”、“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在中国官方的管制下,他谈自由主义的部分被淡化或者被拿掉。包括他后来搞微博也是,很多东西经常被挡下来,根本发不了”的反弹如此之大、如此之剧烈,更是共产党完全始料未及的——也难怪,一向根本蔑视人类基本良知和肆意践踏人类共同价值的中共,根本无法理解在长期受过台湾普世文明濡染和训练的李戡心中,自由主义是多么的重要、宝贵和值得用生命去珍惜与捍卫。

四、近十几年里,中共凭着它坑蒙拐骗、不择手段、巧取豪夺来的暴发户本钱,对外大金额挥霍、大规模行贿、大范围收买、大手笔外宣,包括对欧美主流媒体和政客,更包括对台湾国民党、“统派”传媒和人士。暂时的成功如愿,使它自以为得计、自以为无坚不摧、自以为谁都难以抗拒、自以为谁都像自己一样污烂。它无论如何想不到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李戡这样既有骨气又有钱的人:“我不讲鬼话、不捞钱、不配合演戏,因为我是真正的统派,一如我的父亲李敖”、“我们父子在中国不捞钱、不靠‘中国统一’四个字骗钱,像国民党买办一样”、“所以我现在讲话可以很大声,共产党没有我的把柄”。

五、和李敖那样历经过古老的历史忧患和民族磨难的一代完全不同,对李戡这种80后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只看一个政府和政党今天的表现与表演,而丝毫不感兴趣什么“历史的选择”、“开天辟地”、“建党伟业”之类的痴人说梦和天方夜谭,更别说《联共简明党史》式的历史虚无主义骗人鬼把戏早就举世皆知、“而今已觉不新鲜”了。

联想到《天龙八部》里的段延庆,本来贵为大理国正宗太子,却不幸早年突遭奇祸惨变,皇位丢失、形容俱毁,因此一生自伤自怜、仇视世界,颜貌和行为都变成魔鬼,在恶贯满盈的生涯中宣泄、排遣着自己的失意和愤怒,同时一心要夺回原来属于自己的大位。万万没有意料到有一天,他忽然知道了大理国即将继位的太子段誉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于是,他刹那间心平意和,所有邪念和野心顿时全无,心想我固然失去一切、终身苦难,但我的儿子却成了大理国国君,这和我本人有何区别?有此结局,我一生的全部罹患遭逢都不值得抱怨了!于是抛弃同伴,翩然而去。李敖一生俯视天下,高处不胜寒,因为举目世间之大,无一人可侪吾辈;直到晚年有了李戡,他才觉得终于有了灵魂知己和一个可以与自己对话的钟子期。他无数次说过:“儿子比我可怕,我只会越来越老,他会超越老爸,指日可待”。清朝李恕谷说:“交友以自大其身,求士以求此身之不朽”,李敖从来不事交友,也反对胡适式的朋友满天下,因为他知道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自大其身”;但是,他尽管嘴硬不说,内心深处却强烈的呼唤和渴求着有一个人、一个“士”可以让自己“此身之不朽”,而李戡就是他呼唤、渴求的那个人、那个“士”。李敖不但把李戡当做自己衣钵传人、精神遗产,视为二位一体、自己再生,而且提前预言、断定了儿子日后的思想和行为一定比自己正确、高明和真知。李敖一生英勇盖世、惊天动地、几近十全,但他生前晚年始终有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如今,他“指日可待”的儿子已经在他离去仅仅一年后就用最迅捷的速度、最断然的方式,帮他做了最彻底、最漂亮的洗刷,为他诠释、扬弃、补充和光大了他的思想和行为。李敖通过视为二位一体、再生重活的儿子在他身后替自己反戈一击、再造辉煌,由此他的一生又重归完美无瑕和“此身之不朽”。李敖生子如李戡,在天之灵,当含笑于“无何有之乡”。借用文章最开始大、小仲马的故事,我们真正可以说:李戡是李敖“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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