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悉尼 边玲玲

论你读没读过那篇史诗般的小说,仅凭历史常识,自然常识,生活常识,也不难知道,顿河,哥萨克人的母亲河,她从来就没有平静过。而作者把“静静的”这一修饰语,写进了小说的标题《静静的顿河》,是一种希冀,一种祈福,也许更是一种阅尽了人间战火、动荡、苦难之后,无望而又无奈的反语:连声音都没有了,只能“静静的”了。

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我多次读她。每一次,都被扑面而来的一股气息,征服和感动。太熟悉了,如同我的故乡,东北大平原:一望无际的黑色腐殖土,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草甸子上蒿草、野花、向日葵飘香四溢;湖泡河汊子里,河泥掺着鱼腥的气味,引来四季水鸟;更有黑土地养育的男人和女人,粗旷硕壮泼辣性感……。

这种天然的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来源于水土,我们共同的母亲,黑土地。如今,在这个过度耕作,土质退化的星球上,黑色腐殖土仅存四大块:北美的加利福尼亚和密西西比平原;俄国远东的西伯利亚;中国的东北大平原;再就是东欧的顿河、第聂伯河流域,如今的乌克兰。如果把西伯利亚和东北平原看成一片的话,那全球黑土地也就仅存三大块。黑土地之肥沃,我家乡的东北老农有生动描述:……那土疙瘩攥上一把,肥得顺五指流油啊。

当然,发生在顿河流域的故事,她的最感动人之处,还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物命运。格里高利,哥萨克的儿子。他的幸福观极其朴素简单,和我们的东北老农一样:几亩地,马和牛,女人孩子热炕头。因为属于哥萨克族群,等待他的命运,比不知道自己该爱哪个女人更不幸的是,虽然勇敢善战,却不知道应该为谁去打仗,去驰骋疆场挥舞战刀。

哥萨克(英语Cossack)不是一个民族,他们是一群人的集合体。血缘不同,宗教不同,习俗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自十三世纪起,不堪忍受农奴制度压迫,渴望自由生活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投奔东欧广袤的黑土大草原而来。彪悍的性格,使他们成为历代沙皇铁骑的主力军。格里高利的父兄辈们曾受过沙皇的接见褒奖。他以此为荣。还有许多熟悉的名字,比如彼得留拉、普加乔夫,复杂的历史对他们的描述迥异,时而土匪时而英雄,可是谁都不能否认哥萨克们的勇敢血性。这一点还感动了皇村长大的普希金,他写出了天才小说《上尉的女儿》。

格里高利的境遇,比他的先人们所处的时代更为复杂,这是他一步步走向悲剧结局的背景原因。他理解不了沙皇可以多变,白色的可以变成红色的。他像他的先辈们一样忠诚,战马钢刀,所向无敌……,可是红色的契卡肃反委员会们,不相信甚至敌视他和他的前辈们的那段白色历史。他决定了逃亡,带着他的女人孩子。追杀的子弹,最终夺走了他,仅仅几亩地的理想。主人公走投无路之际,他最后的动作,他的肢体语言把故事推向了尾声,也推向了高潮:他,血性的汉子,把手里的枪,扔进了顿河……。

顿河静静地流淌,在红色坦克车履带的碾压下,缴了械的格里高利们就算保全了一条命,又有什么幸福尊严,可向后代讲述的呢?所以是“静静的”顿河。

也许对“静静的”一词,还有其他理解:顿河被征服了,被驯化了,从此社会安宁,岁月静好了。因此这样一部并不高大全的小说,能在1941年获得斯大林文学奖。而五十多年前的六、七十年代,正值青春期的我们,在做什么呢?我们在批判“大毒草”,肖洛霍夫的“写中间人物论”。对比之下,不能不赞叹俄罗斯优秀的文学传统,连斯大林野蛮粗暴的大清洗时代,也没有沦落到仅剩八个样板戏的荒唐和愚昧境地。

当时代的风云又起,不平静的顿河、第聂伯河、黑海、亚速海,搅动了世界。多少人曾悲观地预测,面对苏式坦克履带疯狂地碾压,那里的人们,会溃败,逃亡,绥靖,噤声,会举起白旗做顺民。我一开始就判定:不会。二战之初,虽有捷克、奥地利、法兰西的不战而降,但是更有波兰华沙的血战到底不投降。在没有战事的平静日子里,我不知道乌克兰的总统是谁,不知道他还是个电视明星。我信服的是一方水土,养育和塑造的那一方人的性格。果然,他们,现代的哥萨克人,格里高利和娜达丽雅、阿克西妮亚的后代们,他们重新拿起了当年扔掉的枪,他们比他们的先辈更有凝聚力,更有战斗力的是,如今他们知道了为谁而战。九十年代后的东欧人,尝到了独立自由的滋味,他们比他们的先辈更聪明,知道自己是为了祖国的自由,也就是自己孩子们的明天而战。祖国一词,有多种译法,他们心目中的祖国,应该翻译成,母亲的土地(英语Mother Land),而不是政府、领导机构,更不是强权统治者。不能不佩服的是,那片土地上的人民老百姓,他们用聪明智慧,用朴实的直觉,清醒的判断力,用手中神圣的选票,为祖国母亲找到了一个好儿子,为人民自己找到了一个好总统。

那么多动人的故事,发生在被称为母亲河,所冲积而成的黑土地大平原上:

一位老年妇人,裹着头巾,体态丰腴,腰板挺直。她手握一把葵花籽,走近持枪的俄国入侵者,她把葵花籽塞进俄军士兵的衣兜,说:向日葵是乌克兰的国花,年轻人,你如果被打死了,在埋葬你的土地上,会长出一片葵花的;

一位乌克兰母亲,给一个饑饿的俄国战俘小兵送上饮料食品,还用自己的手机让他和他的俄国母亲通话,娃娃脸的士兵,一边吃,一边哭着对妈妈说,他想回家,他不知道是来打仗的,上级告诉他仅是一场演习;

一位中年妇女,她已没有了亲人,她的亲人或已疏散他乡,或已被炸死。围城的炮火声中,邻居们劝她也一起走吧。她说她走不动了,也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她把人们带不走宠物,流浪狗流浪猫搜集到了一起,细心照料。她说:为了它们,我哪也不走了;

一位年青姑娘,蓝色的大眼睛,金色的长辫子,漂亮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她噙着眼泪告诉记者,战火毁了她的生活,毁了她的家人,毁了她的城市。女人和孩子们都撤离了,可她决定留下来,不走,拿起武器,和男人们一起战斗。

在黑海之滨的尼古拉耶夫城,一位七、八十岁的奶奶,望着侵略者飞过头顶的导弹,和眼前的城市废墟,她喃喃自语:我敢对天发誓,你们敢过来,我就把你们全都杀光,手连抖都不抖。

我列举的都是女人,还没包括那些血气方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放弃战斗的男子汉们。

入侵者最大的误判,就是他们面对的那些男人和女人们的性格。

我不禁联想到另一片黑土地,我的故乡。从那里,不同的声音流向世界。一种战争癫狂,强权崇拜,恃强凌弱,甚至用语的下流猥琐,令人惊愕,无语,反胃。我相信,水土可以养人,尤其可以滋养人的情操,感情世界精神世界。虽然移居海外多年,我的生活方式和爱好,一直是中文方块字写作,是毛笔书法,是清水泼墨的中国画,是吟咏唐诗宋词《红楼梦》;尝遍了各色披萨热狗汉堡,我的餐桌主食,仍是东北大米。

可为什么,那些与全世界文明相悖的噪音来自我的同胞?令人蒙羞!难道黑土地和黑土地不一样?都是黑色腐殖土;都是河流的冲击平原;乌克兰出产小麦玉米葵花籽油;我的故乡,满山遍野的大豆玉米高粱,庄稼院里,田间地头,也开满向日葵花。

是历史文化不同使然?数千年的中华文明史不是说,先人遗留下来的是一个礼仪之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到底什么是中国的历史文化?是“百代都行秦王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还是大江东去,浩浩汤汤,顺者昌,逆者亡?这样的拷问一百多年了,却依然懵懂。而我们这代人,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就是,我们的东方文明古国大国,创造了一个人类文明史上的独一无二: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文化的命脉给革了,学校关门,高考废除,焚书坑老师,“知识越多越反动”,殃及今天,子孙后代……。这样的“平庸之恶”,这样的与世界文明抵触,这样的知识结构残缺不全,是几代人花多少钱交学费,也弥补不回来的呀。

所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余,我只能自我安慰:他们,也许是我的同胞中的少数。

再回到东欧大平原,那是当下被全世界瞩目的地方:盼望她早日和平,世界和平。

从古到今,人类呼吁和平之声不断,就是因为,世界从来没有和平过。鲁迅因此把历史形象地比做“人肉宴席”。顿河之滨,格里高利面对他仅存的亲人,他的不到十岁的小儿子,他决定放下武器,但他也并未幸福小康;他们相信过大国政客们的承诺,真心实意地弃了核,如今反遭侵略;他们不得已又拿起了扔掉过的枪,保家卫国,胜利之后,就永久和平了吗?还有,把装甲坦克车丢在田野里,想跑回家找妈的俄国士兵,他们也厌恶战争,不想打仗,没准他们也是格里高利的哥萨克后人,又一次不知为谁打仗而来,这不是不可能的。命运周而复始,生活现实要比小说更复杂。

可是硝烟未尽,春天已经来临,乌克兰的农民们,把缴获的苏式坦克改装成拖拉机,他们翻开融化了的黑色冻土,又开始春耕播种了。他们坚信秋收一定会到来。

我们东方人有“师法自然”一说。我以为这才是黑土地共同的语言。就说顿河吧,你看她悄无声息,静静地流淌,她是在向她的儿女们,讲述着一个简单朴素的道理:她,顿河,不会倒流。凭借着天然的一股势能,她终将流向自由的海洋。那是被地球上,大多数的人类认同的,向往的,共同的目标,普世的情怀,必然的流向。虽几经波折,顿河、第聂伯河不回倒流,就和长江、黄河不会倒流一样。

顺理成章地,又一块黑土地的芬芳跃然纸上。这是发生在北美新大陆的故事:一个老庄稼人,满脸风霜,靴子上沾着泥巴,衣服上满是甘草屑,他骑着马,在农田里,一块地一块地地视察。他,华盛顿的晚年,因为拒绝“万寿无疆”,而成为文明世界公认的国父。

现代的哥萨克的儿女们,他们必胜,是因为他们终于听懂了黑土地的语言,听懂了顿河、第聂伯河的语言。他们拥戴的英雄、领袖、伟人,是公仆,不再是沙皇。沙皇,将成为历史古董,无论是白的还是红的。这就是乌克兰国歌的由来:

乌克兰仍在人间

她的自由,她的荣光

我们将会献出我们的灵魂和肉体

为了得到自由

同胞们,我们将会证明

我们属于哥萨克民族。

 

遥望东方故土,我心生期望,我的同胞们,借助黑土地的灵气,对于文明人类的语言,早晚也会懂得,并因此谱写出古老文明的新篇章。

祝福顿河,是一条永远的,静静的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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