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想为周文中先生写文悼念了,因为他和他的作品对我有很深的教育和开拓意义,是我学习和研究中非常重要、有独特意义的领域,而且他的音乐思想对我国总体音乐事业有重要的指导作用,我感到我国音乐界对他一生作品和音乐思想的研究太不够了。在他的晚年,终于有了年轻而卓越的梁雷院士追随他,向他学习,并整理他的作品,继承和发展他的传统,我深深为之庆幸!

大陆在文革后的改革开放的新时代,第一位来到北京的国际作曲家就是周文中先生,80年代初,我就多次听到周先生的名字,他组办的美中文化交流中心为中国艺术界做了很多有意义的工作。我是文革后才回到北京的,周先生来到北京我虽然也多次见到,但是,国外专家来到国内,是有专门地接待范围的,由于我的卑微,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他被周围的人们簇拥着谈笑着而不能近前,也没有获得去听他讲座的机会。不久,陈燮阳要去美国指挥演出,带去了我的《太行山音画》,1981年冬在纽约首次“现代中国”音乐会演出,并在美国之音广播了,尽管如此,此后1995年在纽约举办的港台大陆作曲家交流会我也没有可能参加。

我在中国舞蹈家协会组织的一次由来自纽约的现代舞团来北京的演出中,看到周先生作品的现代舞表演。其中《思凡》等作品给我深刻印象,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周先生的现代作品,太新鲜了!直到1994年我自费访美,我和周先生第一次见面,这要感谢ACC(亚洲文化基金会)安排我参加了Buffalo音乐节,这才得以认识了他,还几次同桌吃饭,发现他是一位又随和又健谈的学者型的作曲家。我也有机会去看看他的工作室,他还送了我一组他的作品的乐谱。

回国后,我真正安下心来研究了他的多部作品,啊!这时才理解了他的作品的对于中国文化伟大而重要的开创性意义。

我很惊讶地发现,《山水》这部单管编制篇幅不大的管弦乐作品,是我们很早就熟悉的郑板桥的道情“老渔翁,一吊杆,近山崖,旁水湾”的主题旋律,把节奏拆卸开来又多倍放大,把每个音分别布置在乐队的不同乐器的相距很远的广阔的音区里,原来这就是我们听说过但没见过的“点瞄技术”!而且全作充满了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氛围和情趣,又有极为现代的艺术气息,真是太神奇了!

在同样现代的六重奏《渔歌》中,他用我们熟悉的有轻微颤音的低音单簧管和低音长号微弱地滑奏技术,演奏出了古琴《渔歌》的音乐片段,用这样先锋的作曲技术,“制造”出我们国画中有山有水有树木的气氛和意境,而且还有古代文人的情绪和感觉,简直就是流动着的画面啊。用这样的文化观念和现代技术,把东方古老文明和现代世界突然高度浓缩了,给我们打开了不可思议的宏大的艺术空间。这是多么有意义的崭新的创造,用这样的现代技术演奏出了我们古老的音乐语言,跨越了千年历史万里地域的时空,读他送我这部作品的总谱,我惊讶得瞠目结舌!

《谷应》是一部打击乐四重奏的作品,演奏时四组打击乐分别在舞台的四角,我在1994年Buffalo音乐节看到了这部作品的演出实况。这部作品周文中先生大约于1970年开始起草,到1988年才完成。这个作品以中国古典诗歌的意境,有《皎月》等十二个有标题的乐章或段落,分别用了包括木制、皮制、金属制的近百种打击乐器,还结合了中国古琴的一些艺术手法和意境。周文中先生是1947年去美国的,师从1924来到美国的当时世界先锋音乐的代表的法国作曲家瓦雷兹。瓦雷斯的《电离》是一部打击乐杰作,《谷应》中包含了瓦雷斯的一些观念,周文中先生用这部作品向老师致敬。

前面提到过的大约上世纪80年代前期,美国的江青/董亚麟现代舞蹈团来中国演出,该团是和周先生长期合作的现代舞团,该场演出中有周文中先生的《思凡》等作品,就是我们都知道的《小尼姑思凡》,大幕一拉开,天幕上有巨大的菩萨的阴暗沉重的影像,音乐是强大的铜管乐器演奏的不协和的很现代的和声,象征着强大的压迫!而我们平常总是听到的强而有力的号召性的的独奏小号,在这里却演奏着很凄婉的音调,象征被摧残的微弱的小尼姑的命运。这里的配器以及和声语言,与不平衡冲撞的6/8 或9/8的节拍和节奏,对我们习惯了自1949年后直到文革文化的高强尖躁的听觉和简单的审美习惯来说,都是大大的颠覆。这样的音乐,在现在好像已经是很平常了,而当时却是极大的美学冲击。

在纽约,多次和周文中先生同桌进餐或小饮,他很是健谈。有一次他说,他1947来到美国,身边仅仅一本“古琴密宗”,这句既平常又意义不凡的话,使我多年来不断回想,而且越来越觉得意味深长!

我对周先生作品的上述研究,还是很不深刻很不全面的,仅仅是自己多年前的一得之感而已,但是却对我大有启迪: 这就是用西方现代有高度科学意义、高度艺术意义、高度技术意义的人类工业文明和信息文明的观念,来重新面对我国古老的文化现象,对其进行本质上的再认识,并创作出当代的真正有意义的艺术作品。这有些和赵无极、吴冠中的美术创作的道理相通。我的作品也是用西方音乐的观念和技术来认识和处理中国古老的地方戏曲音乐,但是表达的却是我自己对现实的批判。周先生是用当代西方音乐的观念和技术对待中国的古代文人文化,表现的是中国文人的情怀和观念。今天不少人所谓“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我在1958年的大跃进时代就听说了,现在更有人提出“要把中国古代音乐包在天鹅绒里供奉起来,一动不能动”,我想,我们今天学习周文中先生的作品和艺术思想,就是对这种误导性的幼稚理念的回答。
可叹我们对周文中先生的艺术思想和艺术作品的学习和研究还太不够了!我写出本文,是期望大家对周先生的作品和作曲观念进一步学习和再认识。

仅以此文纪念我深深尊敬深深怀念的周文中先生,

我也深信他的作品会启发我以后的一代一代真正作曲的学子们!

 

2022年春,柏林

 

转自:“王西麟的音乐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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