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来自《澎湃新闻》

【编者按】“政治正确”成为日前遭到批判的词汇,似乎批判“政治正确”本身成了“政治正确”。作者王庆民在此做出的反思是令人深省的。当然,作者也仅仅代表了一派意见,本文所涉及到的很多话题极具争议性。本刊欢迎读者来稿就此进行讨论。

     互联网的各讨论平台上,“政治正确”一直是一个高频词汇。最近几年,由于知名“反政治正确”人物特朗普竞选美国总统并成功当选引发的争议,“政治正确”问题更加频繁的成为人们谈论的热点。而“政治正确”问题的争议背后,涉及到对每个人都非常重要的价值观和利益取向,所以争议也就格外激烈,形成了许多不同立场的舆论派别,许多人甚至因此与持不同意见的朋友割席绝交、反目成仇。

   对如此重要的一个话题,中文舆论圈虽也有不少介绍和评论,但不是言之无物,就是失之片面,或者过于庞杂散乱。笔者不才,在此谈一下关于“政治正确”的种种争议及自己的观点立场。

   “政治正确”的核心内容和对违反“政治正确”的惩罚

   首先,何谓“政治正确”?不同国家、不同时期、不同语境下,“政治正确”的意涵其实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本文讨论的“政治正确”,主要指最近二十年欧美发达国家主流社会所构建和认定的“政治正确”。(中国的政治正确则是以拥党爱国为核心,这和西方的政治正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编者注)。

   这个“政治正确”的核心内容是,禁止使用针对性话语和行为歧视和嘲笑少数族裔/女性/残疾人/同性恋/变性人/犯罪或灾害受害者与家属等弱势群体及个人,禁止宣扬对以上群体和个人的仇恨和不满、禁止否认对以上群体存在系统性结构性歧视压迫的事实及因此对以上群体做出的补偿性优待措施、禁止反对女权主义及女权运动、LGBT权利运动等。反过来,“政治正确”还主张对历史和现实中各种统治阶层/领袖人物、既得利益群体/个人及其行为如种族主义(如“白人至上主义”)和种族压迫、殖民主义及其罪恶、男权主义、反同性恋与跨性别等行为进行批判,禁止为这些群体及其恶行辩护和粉饰(更禁止赞扬)等。

    除了有关弱势群体问题的内容,“政治正确”还包括在专业领域承认人为导致的气候变暖真实存在/疫苗对防治传染病有积极作用/进化论正确/相对论正确的科学结论等(也可以反过来说,禁止否认人为导致的气候变暖真实性/否认疫苗的防治作用,禁止对进化论/相对论的否定等)。而气候问题和疫苗问题因为与现实连接更紧密,所以对遵守其“政治正确”立场的要求也从专业界推向更多领域。

   以上这些只是列举出的“政治正确”的核心内容、几个代表性立场。具体说来,“政治正确”还有更多内容和细节,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但会在后文有所提及。

    而对于违反这些“政治正确”的,不仅会受到支持“政治正确”者的强烈批判,在欧美国家的公共机构、高校、主流媒体、大型企业、科研院所等处,往往还会面临集体杯葛与歧视,甚至一些严重者会被解雇/开除/退学,丧失几乎所有荣誉(如已得的奖项和荣誉称号会被褫夺),名声尽丧,且未来也难以被其他机构收留和授予荣誉,学业和职业生涯可能毁灭。还有一些反“政治正确”者指控,如果试图在主流媒体、高校、学术机构发表正式的反“政治正确”的观点,例如相关学术论文,在发表之前就会被审查和拒绝,“剥夺了言论自由”。他们还指控,甚至很多时候,这些机构的成员尤其专业人士和媒体人,被要求强制表态支持“政治正确”而不能选择沉默或“中立”。这更让他们大呼“连沉默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政治正确”似乎成为欧美主流建制派、政治人物、精英阶层、知识分子、高校师生、专业人士遵从的“铁律”。而反“政治正确”者认为这样让“言论自由”严重受损,各界人士对敏感问题“噤若寒蝉”,影响了正常的争议与讨论,损害了社会活力,不利于各种问题的讨论与解决。

    以上这些,就是“政治正确”的内容、对待违背“政治正确”者的态度和方式、“政治正确”造成的某种看起来的确如此的后果。而对于这些“政治正确”是否正确、“政治正确”的“戒律”应不应该存在、对违反“政治正确”的人是否应当惩罚及惩罚力度和方式、坚持“政治正确”及实行惩罚措施造成的影响,中外都有着激烈的争议。

    国人对待“政治正确”及惩罚措施的态度

    在中国,大多数人对“政治正确”及对违反“政治正确”的惩罚行为持消极态度,一部分人还激烈的反对。虽然,无论是中国的知识分子,还是一般平民,其中有很多人都同意(或者起码表面同意)对弱势群体应有一定的同情和尊重,起码不进行歧视,但并不赞同像欧美“政治正确”这样严厉和“教条”。而在涉及对弱势群体的补偿问题上,就更趋保守,一般都反对进行补偿,普遍认为“政治正确”要求的补偿“过度了”,成为“逆向歧视”,只赞同“一视同仁”的对待。

    而对于违反“政治正确”者的惩罚措施,国人普遍都是反对的、厌恶的。国人往往认为这违反了”言论自由”,侵犯了发言者的权利。即便不排斥“政治正确”本身内容的人,也认为惩罚措施是“过度的”、“不必要的”,只赞同道德上的谴责和要求自律,而反对实质惩罚。还有一些人自己认可“政治正确”的部分内容,但反对要求他人也遵从“政治正确”,认为无论是赞同“政治正确”还是反对“政治正确”,都是一种个人观点,应该“求同存异”。

    国人对“政治正确”及相关惩罚措施是这样的态度,有很多原因。而最主要的原因,即是对于“政治正确”所要求的反对冒犯和欺凌弱势群体的不重视、不在意。他们既忽视了弱势群体被包括言语侮辱在内各种欺凌存在的普遍性,也轻视了“软暴力”和“话语权霸凌”对弱势群体(起码是某些领域某些方面某些具体事情上的相对弱势者)伤害的严重性。还有的人知道违反“政治正确”行为制造的欺凌伤害的普遍性和严重性,但是已经习以为常。更进一步的,有些人恰恰是知道违反“政治正确”给弱势群体带来的巨大伤害,但正是如此才拼命反对“政治正确”、故意触犯“政治正确”,这样才能满足其恶意伤害他人的阴暗目的。

 理解弱势者处境

    中国有古语“恶语伤人六月寒”、“伤口撒盐”,这说明国人对言语暴力的伤害是明白的。但是也有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人们一方面觉得他人恶语伤害自己很可恶,但是却又不觉得这世界上各种言语伤害真有多么严重,哪怕对弱势群体是比刀割火烧还痛苦的感受。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你妈死了”是中国互联网上一句流行的骂人话,大家骂来骂去也不觉得什么,平常也没人太在意别人这样骂自己,顶多骂回去就是。但是,如果你母亲最近几天真的死了,还是以比较惨烈的方式而非安详去世。而且,你和你母亲关系很好、母亲生前非常爱护你、经常帮助你。这时你听到“你妈死了”或者看到简写“nmsl”,又会是什么感觉?如果是陌生人无意间说的,你或许会心里一痛心思一沉,难受一会。而如果是个和你有过节的甚至有深仇大恨的人,得知你母亲刚刚去世,然后对着你挑衅般的说“你妈死了”、“nmsl”、“你妈终于死了我真高兴,今天开香槟加菜”,“你妈死的真可惜,我还没x她她就死了”……你又是什么感觉?

    “政治正确”所禁止的,正是这样的伤害。对普通人而言一般的谩骂,对弱势群体就是残忍的伤害。就像骂盲人是“瞎子”、腿部残疾的是“瘸子”,并且是带有嘲讽的态度、挑衅的语气说,是多大的伤害?对于这样做的人,谴责、开除、让其声名狼藉,难道真的过分吗?即便过分,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先过分的吗?

    弱势群体往往因其特定的身份,更易成为贬损的对象,即便其经受的事情和对待与强势身份者一样。例如讲一个男人与很多女性发生关系,就会被当成“风流”的美谈,对当事男性大抵是增光添彩;但讲一个女性与很多男性发生关系,就成了“荡妇”的“淫名”,对当事女性名誉是毁灭性打击(除非是特殊身份的人如“交际花”、所处环境开放友好)。同样的事情,不同的身份,就会得到不同的评价,对当事人产生不同的影响。所以,我们需要“政治正确”保护女性。我们还需要用“政治正确”为女权主义及女权运动保驾护航,矫正男权社会主导的道德与价值评价,不再让未来人类社会还如此的“双重标准”。

    LGBT群体处境与“跨性别者上厕所”问题

    还有一些反“政治正确”的人,是因为对一部分特殊群体的困窘、苦难缺乏了解,不能切身体会其面临的恶劣处境。例如中国很多人对同性恋、跨性别者、变性人等LGBT群体的处境缺乏了解,不认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的苦难。而对于修建“跨性别厕所”是反对的,对欧美一些人提出的按照当事人真实性别认同选择厕所的主张更是非常厌恶,并将此作为美国民主党、西方左派/进步派“小题大做”、“心理变态”、“破坏人伦”的例子,当然也将此作为厌恶和批判“政治正确”的理由。

    而其实,无论中国还是外国的LGBT群体,起码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都因其身份及相关行为,遭受过比较严重的歧视、欺凌与伤害。在中国,大多数同性恋涉及同性交友等行为都是低调隐秘的进行,起码部分生活是在社会的边缘与暗处。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与痛苦。许多同性恋和跨性别者因家人不理解,与家庭关系恶劣,也严重影响其正常生活。而仅仅上个世纪末,同性恋还被当成流氓行为被官方歧视和公安打击。同性恋群体不仅因此经常被当成流氓抓捕,官方的歧视也让他们在遇到侵害时难以像正常人那样求助,处境如同有“前科”的罪犯。现在虽然公安机关已不再打击,但精神病院及一些半公开的所谓“矫正机构”仍然以各种名义收治同性恋及跨性别者,对其进行各种迫害行为,包括殴打、辱骂、捆绑及强制“治疗”(如电击)等。而在美国,上世纪中期警察还普遍对同性恋群体进行勒索和虐待,与黑人一样是被警方“选择性执法”的对象。而社会上对同性恋者的歧视和迫害也经常发生。而同性恋及跨性别的性工作者更是容易遭受包括谋杀和虐待在内的各种伤害,连普通妓女的安全程度都不如。

    虽然进入21世纪以来,同性恋、跨性别者等LGBT群体处境得到了很大改善,但他们仍然是相对的弱势群体,在平均的生活质量、安全度、社会自由度上仍然不如普通的顺性别异性恋者。尤其在互联网上和LGBT群体线下聚集区,对同性恋和跨性别者的各种歧视与骚扰仍然非常普遍。而且,他们处境之所以较以前得到一定改善,恰恰是因为他们的抗争,以及“政治正确”的出现和保护,所以那些迫害才有所收敛。这恰恰证明了“政治正确”存在的价值。而社会主流看不到或者忽视他们的苦难,恰恰是因为各种迫害让他们不得不生活在暗处,而不是他们真的衣食无忧安恬自在。何况,随着全球民粹保守主义的泛滥,最近几年LGBT群体处境又趋恶化,例如中国文宣部门就封杀与同性恋有关的文艺作品,不允许在公开场合宣扬同性恋文化。这说明,LGBT群体的实现和维护权利之路,还很漫长和充满荆棘。

    关于“按照自己自认性别上厕所”和建立“跨性别厕所”的问题,一直是许多中国人攻击西方左派的重要借口,许多不明真相的人(包括以前的我自己)也觉得相关政策主张小题大做,还危害一般人的正常如厕安全。其实,之所以进步派有这样的主张,是因为这个问题对跨性别者影响的确极大,如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会受到严重伤害。一些跨性别者尤其未成年跨性别女性(男跨女),时常会受到一些行为不良者的嘲笑欺凌甚至身心虐待,而厕所是最主要的虐待地点之一。

   最典型的案例即台湾“叶永鋕事件”。当事受害者叶永鋕因性别认同、性别气质问题(生理性别为男,但是个人气质和心理性别认同为女)长期被同班同学霸凌,包括在男厕所强行脱下裤子围观,最终因欺凌行为死于厕所(具体是间接伤害还是直接伤害致死无法确定)。类似的欺凌虐待还有很多,相当一部分就发生在厕所。厕所是最能体现人性别特征的场所之一,性别认同与多数人相异的且表现明显为人所知者,日常就易被歧视欺凌,在厕所这个封闭的、性别认同要求高的场所当然更是待宰的羔羊,有着被欺凌、性侵甚至杀害的风险。在这样的风险下,建立“跨性别厕所”或者允许跨性别者按自己意愿选择去一种性别的厕所,就不是“小题大做”和“变态”,而是非常必要了。

    那么,跨性别者自己不要表现或透露出自己异于常人的性别认同,是不是就安全了?这的确是一种方式,也是大多数跨性别者正在做的。但是,这本身就是对跨性别者权利的侵害。跨性别倾向和行为是复杂的生理、心理、环境等多重原因导致的,对当事人而言,如果不选择自己希望认同的那种性别的气质、打扮、生活方式,就极为痛苦,一些人因此自杀或自杀未遂。所以想让他/她们隐瞒性倾向,是侵犯其自由权的,也是很难的、对其极为痛苦的。而且,在例如学校等长期集体生活的熟人环境,很难隐瞒自己的性别认同。如果刻意隐瞒,还会被发现的人要挟勒索。跨性别者的跨性别行为没有伤害他人,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生活呢?

    当然,修建“跨性别厕所”的确需要付出额外的经济代价,而“允许按照心理性别认同上厕所”也的确会让一些试图窥视和侵害异性的人有机可乘。可如果不这样做,跨性别者就容易被伤害。这就是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问题,所以有不同意见也很正常。但是在不了解这些背景、原因的情况下,简单的用“变态”、“小题大做”、“破坏伦理”之类言辞攻击支持保护跨性别者的进步派,显然是荒谬愚蠢的行为。何况,对于可能造成的新问题,进步派的政策也有考虑。例如并不是说人人都可以自称跨性别者而去上“心理认同”的厕所,而是需要以做过变性手术或起码在法律上变更过性别为前提,并且确定转换性别后就不能轻易再行改变。

    在中国,暂时的确没有相应的条件去充分保障跨性别者的权利和安全,我也不认为中国暂时需要广泛实行西方进步派主张的那样,建立跨性别厕所和实行允许按心理性别上厕所的政策。但是,我们起码要理解和尊重发达国家对少数群体权利的保护,应是一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态度,而非恶毒的污蔑和咒骂。我希望,未来的中国在实现基本的民主法治和共同富裕、社会主流群体权利权益得到充分保障后,也能像发达国家那样采取各种措施,让少数群体和边缘人群也能有作为人的各项权利与尊严,以及作为特殊群体应得的特别保障。

    从“对黑人系统性歧视与压迫是否存在”争议谈“政治正确”的利弊

    而“政治正确”另一个受益群体则是黑人,尤其是美国的黑人。对于美国黑人在历史上曾遭受奴隶制迫害的事实,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承认,在学界和政界也属于公认的事实。但是,在涉及到当今的或说奴隶制结束以来的美国黑人是否遭受系统性歧视压迫问题上,美国社会就形成了激烈的争议。

    2020年5月,美国黑人乔治·弗洛伊德遭警察扼颈杀害,引发了美国乃至世界许多地方黑人及支持黑人权利者的抗议浪潮。而许多进步派媒体和学者,将弗洛伊德案视为美国警方系统性歧视和暴力对待黑人的典型案例,也反映了美国整个社会对黑人的歧视和迫害。这样的说法一直是美国进步派学者(而美国知识界绝大多数都是进步派,也可以视为知识界/学界共同的态度)的老生常谈。

    但这样的事实,有很多人拒绝承认。美国的部分右翼和大多数极右翼白人拒绝承认,是能够理解的。但是,一些中国人包括中国自由派学者,也否认美国存在对黑人的系统性歧视与压迫。他们的核心观点是,即便存在种族歧视,也是非官方的、零散的、个人的,而非“系统性”的。

    而事实足以证明“系统性歧视与压迫”是存在的。相关的学术研究和报道不胜枚举,在此仅列举一些显而易见的数据。根据新京报《10个数据看清美国的系统性种族主义》一文列举的十个数据,就能看到美国黑人相对其他群体尤其白人的相对弱势(数据均来源于正规机构如美国政府、公民组织、专业调查机构,但为简略将信息来源截去,需确认来源者可搜新京报原文):

   1.美国黑人产妇死亡率是白人的3倍。而且调查发现,60%的孕妇可以通过更好的医疗措施挽回生命;

   2.美国新冠肺炎死者中24%为黑人。美国报告的新冠肺炎死者中有24%是非裔美国人,而黑人在美国总人口中的比例为13%;

   3.美国黑人学生的高中毕业率为79%。白人学生为89%,亚裔学生为92%。在犯同样错误的情况下,黑人高中女生往往比白人女生受到更严厉的惩罚,前者被停课处分的几率比后者高出6倍;

   4.美国黑人失业率创10年最高,增至16.8%。美国黑人的失业率从4月时的16.7%上升至5月的16.8%,创下逾十年来的最高水平。相比之下,5月美国白人的失业率从4月时的14.2%降至12.4%。从历史上看,多数黑人在低收入行业工作,他们的失业率更高。经济学家认为,种族之间之所以存在就业差距,除了劳动力市场上固化的种族歧视外,别无其他解释;

   5.美国白人家庭平均收入是黑人家庭的6.5倍。在美国,白人长期受益于黑人劳动带来的资本,但是黑人的收入却一直落后,巨大的种族贫富差距难以弥合。美国白人家庭的平均收入是黑人家庭的6.5倍。2000年,黑人的平均工资是白人的79.2%,2018年这个数值降至73.3%。即便拥有学士学位的美国黑人,他们的财富普遍比高中辍学的白人少;

    6.美国黑人拥房率为44%。73.7%的美国白人拥有住房,而美国黑人中只有44%,是所有种族人群中拥房率最低的。而在买房和购房方面,美国黑人也受到歧视。包括黑人在内的少数族裔在买房和租房时依然受到“隐性歧视”,因此影响他们搬入好学区、好社区或接近有更多工作岗位的地方;

    7.有890万非裔美国人处于贫困之中。2018年非裔美国人的贫困率为20.8%,意味着有890万非裔美国人处于贫困之中,美国白人的贫困率仅8.1%。此外,22%的美国儿童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贫困线以下的白人儿童只占12%,黑人儿童的这一比例高达36%;

    8.美国500强企业中,黑人CEO仅占4席;

    9.黑人男子被警察执法致死的可能性是白人男子的2.5倍。一方面在于警察对于黑人的刻板印象并未改变,当面对黑人时,会出现担忧或轻视的态度。另一方面,从犯罪率的角度来说,黑人的犯罪率确实高一些。警察群体对待黑人容易过度紧张,担心他们藏有武器或其他物品;

    10、美国参议院仅有3名黑人参议员。虽然众议院领导层中黑人的人数有所增加,目前有52名黑人代表,但参议院只有3名黑人参议员。

     以上的数据及数据解释,均可以证明美国存在对黑人系统性的歧视、排挤、压迫(以上数据可以证明黑人属于弱势群体,但是否受到了社会和政府的不公正对待则有待证明——编者)。虽然黑人的弱势处境有很多原因,但种族歧视和歧视引起的“区别对待”无疑是重大的原因。而那些看起来像“自身原因”的缺乏教育、文化底蕴不高、家庭不和谐、暴力行为较多等,也都与历史上黑人被当做奴隶和“二等公民”对待,没有正常的生存发展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非黑人天生就有这些“劣根性”,并不是基因和血统的问题。

    即便如此,否认黑人在美国被系统性歧视压迫的中国自由派(还包括常年生活在美国、甚至在美国大学担任学者的一些人)仍然有办法辩解。除了将这些黑人与白人的差距归为黑人“自身原因”外,还有一个说辞。他们说,各种歧视压迫行为都是个别人做的,即便有不少白人都有对黑人的歧视,但是在国家法律和制度上已经没有了歧视和压迫,没有任何明文规定的歧视,所以不能称为“系统性”,所以也不能怪美国政府、不能怪整体白人、不能怪整个社会(这样说大概黑人只能怪自己“长得黑”、“基因不好”了)。

   这种说法完全是不成立的。所谓“系统性歧视/剥削/压迫”并不是说要明文规定的行为才算,任何集体的、大范围的、长期的、形成习惯乃至潜规则和亚文化的歧视态度和压迫行为,都属于“系统性歧视压迫”。就像国际上普遍认为中国存在系统性的腐败,中共官方也承认党和政府“有些地方/部门”存在“塌方性腐败”。腐败这个东西当然在任何法律上都不可能明文规定应当和合法,但现实中普遍存在。难道因为没有把“允许腐败、鼓励腐败”明确写在党纪国法里(倒是写了严禁腐败),所以中国的腐败就不是系统性的了吗?

    否认者们还有理由,例如说黑人被歧视欺凌并不是政府行为,起码官方层面已经种族平等甚至照顾黑人了。这显然是忽视了习惯、传统、文化等因素的极大影响。就像印度在建立共和国后,就在宪法里明确写到禁止基于民族、宗教、种姓等身份的歧视,废除将人划为四等(此外还有不被算作有尊严权利的人的“达利特”“贱民”)的“种姓制度”,也反对宗教歧视和民族仇恨。但现实中的印度,种姓制度仍然根深蒂固,上层仍然是婆罗门占主导,绝大多数贱民仍然身居底层从事那些被人看不起的脏活累活。即便有如印度宪法起草者阿姆倍伽尔、现任总统科温德这样身居高位的“达利特”,但并不能改变整体上不同种姓者的不平等。而印度建国以来,印度教徒对国内穆斯林、锡克教徒的打压迫害,各民族和教派之间的歧视乃至杀戮,也从未止息。

    还有,即便没有公开的政策、明文的规定,美国政府就真的没有参与对黑人的系统性歧视压迫吗?在奴隶制结束之前的美国南方自不必说,即便奴隶制度结束后,美国一些州份的法律和政策仍然歧视压迫黑人,否则也就不会有1960年代席卷全美尤其南方各州的黑人民权运动。而民权运动取得阶段性胜利后,表面上看没有了对黑人的制度性歧视压迫,但其实官方的态度和作为/不作为仍然影响着美国黑人的处境。对于处于弱势的黑人,即便美国联邦和各州的三权机关袖手旁观,那其实就等于助长白人对他们的歧视压迫。就像里根执政期间,被视为美国民权的倒退时代。里根政府当然并没有直接去制定一些压迫民权、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的法律和政策,但其只要停止前面如约翰逊、卡特政府推行的平权政策,就足以让反歧视反压迫的抗争失败。特朗普政府也同理。他执政期间也没有推行明确写着“歧视黑人”、“歧视女性”的政策法规,但黑人和女性及其他弱势群体处境的恶化却是有目共睹。

    很多歧视与压迫政策往往孕于一些其他名目的政策中,如最近美国保守派法官推翻“罗诉韦德案”即是最典型的例子。这六个美国保守派大法官及支持他们的美国保守派三权成员,当然没有公开讲“我们歧视女性”,但禁止堕胎这一政策及引发的对女性权利的各种连带影响,都在沉重打击妇女权利和男女平等。而涉及种族问题的也一样,保守派只要在经济、文化、历史遗留问题等各方面停止种族平权,就是在参与对黑人及其他少数族裔的歧视压迫。

    以上的事实不仅说明“美国黑人被系统性歧视压迫”的确存在,更证明要求承认这一事实的“政治正确”是极为必要的。因为只有在承认这一事实基础上,才能推动平权工作的进行,才能通过行政、法律、经济、教育等手段,缩小黑人与白人的各种差距,遏制种族歧视与压迫对黑人造成的伤害,改善黑人的处境,最终在美国实现种族的平等与和谐、社会的多元与正义。

    当然,“政治正确”对黑人平权也的确会有一些负面作用。例如前面提到的,黑人贫穷、受教育程度低、暴力行为较多等,从远因是奴隶制和种族隔离等剥削压迫,但毕竟已经过了很久,现在的歧视压迫已经轻了,制度上的更是可以说消除了,所以自身也需要更多努力和改变。例如一些黑人不重视家庭教育和家庭责任,许多黑人家长尤其黑人男性父亲经常抛弃孩子、不认真教育孩子。这样的情形很普遍,几乎成为黑人的一种“亚文化”,是黑人犯罪率高的一个重要原因。如果黑人不反思和改变,那即便有很多平权政策,也很难把更多黑人都拯救。还有,黑人之所以更可能遭受警察暴力,也和黑人从小抵触警察,与警察互不信任、关系恶性循环有关。由于担心黑人暴力抗法,所以警察往往“先下手为强”,哪怕更多黑人是无辜的。虽然这不能为警察因歧视伤人杀人脱罪,但警察与黑人的矛盾冲突,的确不完全是单方面的错(当然警察错的更严重)。

    但因为“政治正确”,这类批评只能由黑人自己提起,其他人提就成了冒犯。而将一切都归于“歧视与压迫”,则很“政治正确”。这样的“政治正确”还容易形成对平权政策、优惠政策的依赖,让一些黑人“吃福利”而不自立自强。这样看,“政治正确”的确对黑人自省和奋斗有一定负面影响。

   但即便如此,“政治正确”仍然是利大于弊。就像绝大多数云贵山区的孩子一定竞争不过绝大多数京沪户籍孩子一样,在各种不平等乃至歧视压迫下,仅仅自力更生是很难成功的,根本上还是要通过制度、政策等方式促进平等。而想促进平等,必须承认不平等的事实,对其批判和改变。因此,“政治正确”要求承认黑人被系统性歧视与压迫的基本事实,并且要求白人在整体上承担相应责任,还批判敌视黑人平权的白人至上主义,是非常正确的。

    至于“政治正确”的那一点副作用,如一定程度掩盖了黑人一些自身问题,远远不抵其积极有益的那一面。何况,即便在这一点上,也并不是都是坏处,其实也是保护了黑人的。一些黑人缺乏家庭责任意识,黑人社区暴力频繁,这些是事实,也的确需要改变。但是谈论这些事实的人,却未必都出于好心。有的白人和上层谈起这些问题,是出于同情,希望帮助黑人变好。但是对于一些种族歧视者、白人至上主义者,谈论这些反而是为了贬低和羞辱黑人。例如说“黑人往往没有爸爸”,这话如果从3K党嘴里说,那你猜会是好意吗?而如果舆论说“因为黑人暴力抗法的多,所以警察才无奈使用暴力”,那就会助长警察对黑人的暴力。尤其那些出于歧视而对黑人施暴的种族主义倾向的白人警察,就更有理由脱罪,也更敢肆无忌惮借执法殴打和杀害无辜或罪不至死的黑人了。

    同样的道理,像中国互联网上也经常有人谈黑人、印度人、穆斯林如何如何不好,其中究竟更多人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为了有个谈资、满足优越感呢(当然也的确有些是出于同情和怜惜,或者有些是中立的叙述评论,但恶意的绝对很多,而且无可厚非,因为印度人、穆斯林很多也是类似态度对中国的,黑人也有不少歧视华人和中国人的)?同样,日本互联网上也充满着关于中国人“素质低”、“劣根性”的谈论,你猜他们是“爱之深责之切”,还是充满种族优越、鄙夷调笑中国人呢(从他们满嘴“支那”就很清楚了)?当然,不止种族和国家之间,同族不同身份和阶层间,上位者对下位者缺点弱点的谈论,大多也是嘲讽而非同情。就像城里人谈到乡下,体制内谈体制外,正式工谈外包工,名校学生谈技校生,几分是同情几分是鄙夷?甚至即便真是同情,这同情在“下位者”感觉是不是本身就像讥讽了?

    关于黑人缺点的歧视性言论的流传,是让黑人等弱势群体在现实中得到更多同情帮助呢,还是受到更多怀疑、敌视和疏远呢?答案显而易见。所以,还不如“一刀切”的把针对性谈黑人缺点的言论尤其有侮辱色彩的言论都在“政治正确”中禁了,提出批判可以通过合适方式和态度提出。这样对黑人还是更好的。

    “政治正确”约束对于关注和对抗气候危机的重要性

    气候变化问题,准确说是人为导致的全球暖化等气候灾变性异常问题,关系到包括美国、中国、欧盟各国乃至全世界的未来命运与存亡。全球各国本应团结一致积极解决,但由于种种原因却陷入很大争议,且包括一些建立于谎言和阴谋论的、本来毫无必要的怀疑与争论,严重影响了气候危机的防治。

    关于气候变化的概况,以及对于气候问题的争议,我直接节选自己另外文章中部分章节内容以概括和简单议论:

    关于气候变化,引用维基百科这段定义性说法(当然并不是说维基百科是权威的,而是其来源是权威的(下面这段话即来自曾获13项普利策奖的《坦帕湾时报(Tampa Bay Times)》和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内容是可验证的,这段话也有高度概括性、言简意赅):目前有强烈的科学共识认为,人类经济活动造成近几十年的全球暖化,对于“在近几十年,人为造成的全球暖化存在,并正在发生”是事实的这点,在学术界当中是没有争议的。超过97%的气候科学家认为“全球暖化存在,且人类活动极有可能是导致近半个世纪的全球暖化现象的主要原因”

    而这种气候变化的危害同样是非常明确的。因冰川融化致使海平面上升淹没低海拔地区、强降水和洪涝频次增多、传染病向高纬度地区扩散、干旱地区更加干旱和沙漠化、生物多样性减少、极高纬度地区因冰雪融化变冷破坏生态、流行病增多、农作物减产、台风等热带气旋增多增强等。这些都对人类乃至所有地球生物的生存造成严重的危害和威胁。如果不能及时阻止气候变暖的不断加剧,那未来人类将遭受极为惨痛的自然灾难和诱发的人为灾难,甚至人类可能会因之灭亡。

    以气候变暖为主流的全球气候变化主要由于人类活动造成,包括工农业活动和各种生活消费。想要遏制气候变暖,就必须限制工农业生产和个人消费,减少与温室气体排放相关的生产、供给、使用。这将极大影响各国和各国民众的经济发展、就业、生活质量、社会稳定。而且,遏制气候变暖,必须实现国际的广泛合作,但气候变暖对各国的影响不同,各国的发展水平、产业结构及国民生活质量也不同,各国对气候变暖的反应也不同。于是,气候问题不止是一个科学和环境问题,还是政治问题、经济问题、人权问题、民生问题、国际关系问题及其他许多对人类而言重要而棘手的问题。这些问题背后,涉及到巨大的利益纷争,影响着各国家、民族的兴衰,关系到无数人民的生计、生活、生存与死亡。

    而自从国际社会尤其发达国家发觉并证明了气候变暖这一事实后,就开始了阻止或延缓气候变暖、预防各种相关灾害的呼吁和行动。最近二十年,面对气温升高速度越来越快、各种具体危害如洪灾发生频率和强度大增等严峻现实,世界各国及国际机构强化了对气候问题的重视和宣讲,也在加紧实际行动。联合国、世界银行、世界卫生组织等主要国际机构都积极投入相关宣传和行动,如联合国和世行官网的醒目位置均有对气候问题及相关议程的介绍。而美国、欧盟、中国、印度等国家或国家联盟的政府也都承认气候危机的真实存在并做出相关承诺。而美联社、法新社、《纽约时报》、BBC等各大媒体也都连篇累牍的对气候问题进行报道,从文字论述到视像记录应有尽有。可以说,关于气候变暖及其已造成/将造成的危害,都有极为充分和完整的证据证实,并得到了所有具权威性组织机构的认可。

    但即便面对这些研究结论和世界现实,仍然出现了广泛流传的“气候变暖否定说”,并得到了包括非常大比例中国人在内的世界各国大量民众的认同与附和。由于宗教、社会信任度、教育普及度及质量、价值观与文化、以及最重要的利益和立场等因素,否认或者质疑气候变暖的力量十分强大,包括大量政治家、社会活动人士及巨量的平民大众,都持气候变暖否定说。气候变暖否定说的几个主要观点,无非是“气候变暖是正常的自然变迁,不是人为因素或者说人为因素影响很小”、“气候不一定是在变暖反而可能在变冷”、“气候变暖是一些政客和科学家为权力或利益制造的骗局”等(还有衍生的诸如“气候变暖不一定会导致各种灾害”、“xx灾害并不是气候变暖造成而是一直都有的自然现象”之类)。

   其实,这些质疑都有大量的事实、明确的证据可以予以反驳、否定,如各大媒体的“事实查核(Fact checking)”板块就有对气候变化议题中各种谣言的辟谣、事实说明。不仅媒体,各国专家学者及相关学术刊物,都有对“全球暖化否定说”明确而可信的批判(因为篇幅太长,这些就不在此一一搬运列举了,想了解的可以在网上或线下通过可靠渠道查询)。

    但这仍然不能改变大多数否认气候变暖者的立场。相对于政府机构、科学工作者、主流媒体,他们更相信来自网络上的各种谣言和阴谋论。而这些谣言和阴谋论大多来自反建制主义者、宗教保守势力、会因治理气候危机而利益受损的各种利益集团等。

    以上就是气候危机和非科学的“全球暖化否定说”的概况。正如以上所说,气候变暖且为人为,而且将给人类带来很大灾难,是确凿无疑的。但是,仍然有许多人否定、质疑这一被专业人士集体确定、也被各界重要人士认可的基本事实。否认气候变暖者拿不出足以驳倒事实的证据,其论证也没有逻辑(很多人干脆就没有论证),但却坚信自己的观点(当然也有一些是出于利益,假装不知真相而否认气候变暖)。这些气候变暖否认者与否认“阿波罗登月”、否认“进化论”,却坚信美国“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案”是“民主党自导自演”、“911事件”也是“政府自导自演、“希拉里性侵儿童”者,颇有重合度,非常顽固而无法说服。

    不过,相对于以上这五个阴谋论信奉者,否认气候变暖者人数要多的多,很多不仅是出于信仰,也是出于利益。因为要想防治气候危机、阻止或起码延缓气候变暖,必须减少碳排放。减少碳排放则需要停止或减少许多化石燃料的开采、关停各种工厂、减少使用大排量交通工具、减少肉类消费、减少空调使用等,涉及经济结构、生活方式的巨大改变,且很多是需要人们付出很大代价、节制欲望削减需求的。

    这必然引起很多人的反感和反弹。不过,人们大都不愿承认因为自己的私欲而拒绝减碳和防止气候变暖,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成为地球毁灭的参与者。而且,人们想摆脱责任,拒绝履行某些义务,总是要找个借口而非直接拒绝。所以,这些人就倾向于并无科学依据、捕风捉影的“全球暖化否定说”,半真的相信半自我欺骗的接受了各种拼凑的、伪造的、以偏概全的信息,得出“气候变暖是个大骗局”这样的结论。而这些否认气候变暖者,又同样的参与错误结论的制造和传播,传给更多潜在的“信众”。

   出于类似的动机,更多人加入,人数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形成了非常可观的数量和影响力。而互联网的存在,让谣言和阴谋论变得极易传播。于是,否定气候变暖者成为一股极大的势力,阻碍着气候危机的防治。

    如果仅仅是“乌合之众”的聚集,那影响或许不大。但否定气候变化者,包括一些重要的力量,例如基督教保守派势力、重要产油国、化石燃料和传统工业生产企业、一些国家内部因气候变暖相对得益的地域集团等,有着权力、金钱、信仰、人脉乃至暴力机器,完全可以介入包括美国和中国等大国的政治决策、影响世界舆论的导向。而那些“乌合之众”,就成了他们利用的工具。那些“乌合之众”对被利用缺乏了解,不过即便知道被利用,也会非常乐意接受,因为毕竟目标一致,都反对采取各种手段(尤其付出各种代价)对抗气候危机。

    在这些人的影响下,对抗气候危机、减缓全球暖化的进程,果然被破坏了,或者起码被部分破坏了。最典型的“成果”,当然还是2016年特朗普在美国的上台、右翼保守反智集团的成功问鼎。特朗普政权执政四年,几乎完全废止了奥巴马时代的气候政策,不仅停止了国内的新能源投资、恢复了高碳排放的各种化石燃料开采和传统工业生产,还退出了《巴黎气候协定》,放弃了参与气候危机防治的国际合作。而美国作为世界第一强国、世界第二大碳排放国,在全球对抗气候危机的分工合作中有着可谓最重要的作用。美国的四年沉沦期,也正是气候危机恶化的关键期。

   虽然2020年拜登胜选后努力拨乱反正,拨款推动新能源产业和环保事业,但一切可能都来不及了。不仅因为失去了重要的四年,还因为否认气候变暖者的各种行动,及国际局势的变化(主要是各国右翼保守、反智、孤立主义的兴起与得势),导致曾经得到各国各领域广泛认可、团结一致的对抗气候危机的行动,变成现在各方离心离德、三心二意、勾心斗角。没有了坚定失去了团结,还如何取得对抗气候危机的胜利呢?

     不过,科学与理性的坚守者们,仍然想方设法推动防治气候危机的行动,包括坚定人们的意志和团结更多人参与。而把“承认/禁止否认气候变暖及其人为性和危害性”作为“政治正确”要求的一部分,正是为此做出的努力之一。

     前文已经提到,很多人无论如何解释,就是拒绝相信气候变暖,或者否定其人为性、不认为现实中那些灾害与其有关。还有很多民众,则因为知识不足、精力有限,很难深入了解气候问题,往往人云亦云,容易听信谣言。另外,气候问题的许多来龙去脉和细节,也的确比较专业,很多非专业人士很难完全理解。即便日常的天气预报,都有很多人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何况气候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气候变暖为真且是人为且具危害”当成“政治正确”要遵守的“定理”,就把问题简化了,直接接受结论就是。这当然过于简单粗暴,好像类似于中国的填鸭教育。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否定气候变暖者不断散播谣言,即便你辟谣,他们还继续坚持谣言,你不可能对每次造谣的专门去辟谣,没有人有这样的精力。何况,相关的证据如学术研究、新闻报道唾手可得,但他们就是不看。而对那些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科普很重要,但未必人人都认真听取接受,毕竟每个人的价值观、知识水平、理解能力的不同,每个人的精力也都有限。所以,只能这样简单粗暴的定性和灌输。而且,还要用“政治正确”的“权杖”,去责罚那些否认气候变暖的重要人士(当然“政治正确”对没有身份的平民是无法责罚的,也是不该用“政治正确”责罚的)。

    这样的做法,反“政治正确”和否定气候变暖的人当然是强烈反对,认为这“侵犯了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是重要的,但是它当然是有边界的。前述的侮辱诽谤尤其对弱势群体的侮辱,就不属于言论自由。同样不应属于言论自由的,还有谣言和阴谋论。当然,在美国,谣言和阴谋论暂时也属于言论自由。除非有受害人提告并拿出确凿证据为谣言,否则谣言和阴谋论不被追责。而关于公众人物和公共议题,则连这样的制约都没有,人们可以肆意发表谣言和阴谋论,就如我前面提到的“希拉里性侵儿童”、“阿波罗登月是骗局”、“911是美国政府自导自演”等。这些谣言颇有现实危害性,但却都被“言论自由”这一遮羞布阻挡而无法追责。

    还有一种谣言和阴谋论,即专业问题的谣言和阴谋论。否认进化论、反对相对论,就是典型的两个例子。进化论和相对论并非完美无缺的,也不是不可质疑和批判。但问题是迄今大多数关于进化论的批判和几乎所有对于相对论的批判,都是缺乏科学根据的“民科”言论或宗教说辞。宗教的无稽之谈不用多说,“民科”言论本质上也是偏执妄想。例如中国就有许多“反相对论”者,活跃于许多互联网平台,看似也使用了一些数理公式定理,但远远得不出证伪相对论的结论。

    这样的涉及专业问题的谣言和阴谋论,如果仅仅是停留在纯粹技术争议(当然根本上不存在争议),那就行不成实际危害,真正研究进化论、相对论的学者,也不会受到这些“民科”和宗教说法的影响,他们也不会对现实社会有真正的负面作用。但如果某些专业问题同时也是公共议题、现实问题,那不仅问题的重要性有了质变,“民科”和宗教对相关问题所发出的谣言和阴谋论的影响更有了质变,从几乎毫无实际影响变得影响极坏。

    气候变化问题,就是专业问题成为公共议题后,被谣言和阴谋论损害最严重的问题。因为气候变化问题十分复杂(虽然核心问题其实很简单很好理解),又涉及到现实中全民的利益,防治气候问题又需要全民不同程度不同方式的参与,所以就成了谣言和阴谋论渗入最严重的专业问题。诸如“气候变冷不是变暖”、“气候变暖是自然周期不是人为因素”,都是非专业者盲人摸象、张冠李戴的结果(也有一些专业者出于利益往这类观点上引导)。而没有知识和足够判断力,也没有太多精力去了解完整事实的大多数民众(还包括许多非相关专业的精英阶层乃至知识分子,尤其缺乏科学素养和逻辑思维能力的中国精英和知识分子),就会被一些听起来好像有道理甚至好像有根据证据的说辞迷惑,然后就产生了错误的认识,并让这些错误认识决定了对待气候问题的态度和行为。而那些制造和传播谣言和阴谋论者,十分可恶、罪恶滔天。

    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人A生病了,去医院看病,医生告诉他是什么什么病,应该怎样怎样治。而有一些人(假设是当事人A的亲密朋友),对医疗问题一窍不通,但却七嘴八舌的说,他们可以看出A是什么病、应该怎样治,并且警告A让医生治容易出医疗事故,还说医生都是为了钱,不会治好A而是会谋财害命。而且他们还能找到医院和医生各种瑕疵,例如以前的确发生过医疗事故,医生对A的病情没有说“100%一定确诊”,以及医生对病情的看法几天一变、医生某句话和某句话听起来很矛盾、医生会诊时不同医生意见不一样……诸如此类,反正就是忽悠A不要在正规医院让有资质的医生看病,甚至直接说现代医疗体系就是谋财害命的工具。那么A怎么办呢?他们中有的说A根本没病,有的说要杀猪宰羊焚香祈祷,有的说应该吃茯苓草药……不过共同点就是反对医院、医生和现代医学。A如果不听医生而听他们的,那必死无疑了。

    而气候变化问题中专业意见与各种谣言与阴谋论者的行为,正是如A看病中的遭遇这样。只是气候问题导致生病的,是整个地球及地球上的所有人类。那些谣言与阴谋论者所说的话,也的确是假话里掺着一些真话,例如按照科学方式对抗气候危机,的确未必就能成功,就像医院治病不一定能治愈一样。而减少碳排放以减缓气候变暖,也显然需要人类付出代价,就像吃药做手术都有后遗症一样。而各种高投入大代价的应对气候危机的计划失败,也就相当于医疗事故了。只是,假如不接受专业人士给出的事实和建议,而是听那些谣言与阴谋论者的噪音,那地球上的整个人类,大抵也会像A死亡一样全体灭绝吧。如果还要在喻体和本体中找个共同点,A没有及时治疗而死亡,死亡之前很可能身体肿胀、器官溃烂,极痛苦而死;而地球上最后的几十亿人类,也基本会在高温、洪水、瘟疫、干旱的轮番侵袭下,成批的死亡,然后为争夺有限资源拼命的互相杀戮,然后继续被灾害侵袭,自然灾害和人类互害同行,最后,人类捎带着地球上大部分甚至全部生物,灭亡。

    言归正传。将“承认/禁止否认气候变暖的真实性、人为性、危害性”作为“政治正确”,就是试图把胡说八道的言论摒除在决策力量之外,尽可能团结人民坚定的按照科学方式对抗气候危机。可惜的是,“政治正确”其实并没这样大的威力,连法律都无法足够有效约束的人类,靠“取消文化”又怎么可能?虽然满嘴谎言的特朗普下台了,但否认和怀疑气候变暖、或者对此毫不在意、更不赞同采取各种措施对抗气候危机的共和党保守派,仍然在国会、最高法院端坐。他们没有被解雇,反而可以轻易的“取消”别人的各项权利与自由,例如否定女性的堕胎权。

   说到这里,很多事情都是有联系的。保守派不仅在美国国内反堕胎,还阻止美国医疗援助机构在亚非拉推动避孕。例如特朗普上台后,美国大幅削减帮助非洲贫困国家女性避孕和堕胎的援助。这会导致人口本已稠密又缺乏淡水等生存资源的非洲,面临更大的经济困难和资源紧张,各种战乱会加剧,人与人之间为争夺有限资源将更加惨烈的自相残杀。保守派尤其宗教分子拒绝人口控制,敌视科学规划和顶层设计,更反对全球层面的“宏观调控”,后果是灾难性的。如果美国和世界生育的人口再多些,消耗的能源和制造的污染再多些,世界将更早迎来末日。即便不谈这导致的碳排放的增多、气候危机的加剧,人口暴增对资源的消耗和更残酷的利益争夺,就会让人类陷入灾难。美国的保守派引领着世界反科学的潮流,也带领世界走向毁灭的快车道。

   很多人说“政治正确”太过分,我倒是希望“政治正确”能如激光枪、火箭炮,将一切谎言者与作恶者摧为齑粉。可惜,现实中并不能。我们只能看着这世界在那些愚昧和败坏者破坏下越来越坏,最终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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