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蒋庆思想批判之二

真正的自由派必不反儒,

真正的儒家必不反自由,

真正的儒家和自由派必然反极权。

—-东海律

对蒋庆很多观点一向认同度不高,纠偏批错,澄清谬误,礼所当然,势所必然,而且自知此事非吾莫属。只是一直对蒋庆人品极为敬重,故想等到自由化或儒家化以后再予以全面批判清算。

但近几年来,发现其错误对儒家群体的影响越来越大,不少儒生言行的错误问题越来越严重,义理不明,德智不行,甚至沦为反自由派和三帮分子,于儒家事业和自由事业,皆无益有害,亦有违蒋庆批判鸠占鹊巢之初衷。遂提前动手了。

公开批判马毛、反对极权,或许依然有风险。但有三点大多数人不难做到,一是不反对自由,二是不主动支持极权,三是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助善兴儒和支持正义。这三点对于儒生来说,更应该做到,应该成为底线。主动娼洪反自由而支持极权,不配为儒,不配为人!无论能不能唤醒迷昧,吾都有责任奋起棒喝也。

关于儒家与自由的关系,东海有多篇文章论之已透,兹不赘。奉上两条东海律。其一、自由与极权互为大敌。无论主观意愿如何,在极权社会反对自由,必然沦为事实性三帮。我早就严肃地指出,知识分子大恶有二,一反儒家,包括反孔孟反圣经;二反自由,包括反宪政反人权。

其二、真知孔子,必能敬仰;真知儒家,必能归向;真知自由,必能真心诚意地追求,岂但不反对而已。反孔反儒者必不知孔子和儒家,必非正常人;反自由派必不知自由之正义,必非真君子!

陆象山说,儒学是刀锯鼎镬的学问。东海曰,自由事业更是刀锯鼎镬的事业。很多人是拿命来做的,不少人为此奉献了一生乃至生命。借用陈寅恪赞扬王国维先生的话赞自由志士:自由之思想,或有时而不章;自由之事业,或有时而可商。惟此豪迈之精神,英勇之身影,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儒门有中内外三条道。内圣开外王,中道也,唯此为正,儒门正宗。中道不是自由主义,但对自由最为重视,内圣自由和外王自由并重。另外两条道,只讲内圣不讲外王,内道也;内圣外王并列,外道也,皆偏道也。

外乎内圣而求王道于天道,就是外道。能够推崇追求王道,故仍儒门;不明内圣外王之体用先后关系,另求王道于人格化之天,故为外道。蒋庆堪称当代儒门外道第一代表。

想到蒋庆就想起荀子。两人学术各有春秋,但有两点大同:同为外王学大师,同昧于性天真谛。荀子自己虽能守礼,但韩非李斯等重要弟子则沦为法家了。同样,蒋庆虽能守身如玉,其弟子门生和艾慕者可就守不住了。

近十年来,多少儒生神魂颠倒,神志不清,纷纷扰扰亲鬼神而近之,多少人成了儒门外道乃至“红男绿女”。吾耳闻目睹,甚以为忧,甚以为耻。

如果儒群多数一直如此又焉能立人达人,焉能辟邪弘道,焉能承担复兴儒家、重建中华的历史性重任。儒群如此,吾大半辈子舍命追求的自由和王道事业将更加艰难,甚至遥遥无期。每念及此,不由得黯然而栗然。

天有人格论是蒋庆思想第一错。

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这个一,就是仁,不是人格之天。昊天上帝,乾道,天道,天性,天命,天理,本性,自性,道心,良知,一也,可以视为仁字在不同场合、领域、境界、范畴和语境中的化身。于宇宙界说天道天理等等,于生命界说天性良知等等,于道德和政治说仁义,于祭祀和信仰可以说昊天上帝。

昊天上帝之类概念在原文献中,确是有人格的。但经过孔子删述,结之以易经,统之以仁道,这些名相就去人格化而成了天道的形容词。盖六经是孔子根据文献古籍整理述作而成。于易经是注释翼成,于春秋是既述又作,于诗书礼乐则是整理编辑,并非对原文进行修改。述而不作,此之谓也。

朱子说,理无情意无计度,与东海天无人格论异曲同工。有群友反驳说:“朱子理气二分。有情有意有计度,本身就是理之行,只争发而达不达和耳。发而达乎和,气即理、理即气也,此乃理气一如”云。

东海曰:此不明朱子者。如果理气二分,就不配为朱子矣。理气实不可分,但可以分而言之,否则就没有道器、体用之别和形而上学了,只能像这位群友那样,将天人上下体用本末混在一起扯了。

或问:“你说天无人格,又说性即天。那么,性也没有人格吗?”东海答:性是天道在生命中的落实。性与天道一样具有超越性,本身无人格,但在人类生命现为人格之象,遂成为人格的核心。性于其它生命中就不能现为人格。这一点也体现了人类的特殊性—特别殊胜高贵。

一些认同人格天、偏向宗教或主张儒家宗教化的儒生,喜欢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句话挂在嘴上。这句话出自《左传》刘康公之口。祀是祭祀,戎指战争。又说,这里的祀是祭祖仪式,戎是出征前的祭社仪式,祀与戎都是祭祀。

以祀与戎为国之大事没错,但国之大事不限于此。《大禹谟》说:“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孔子说:“庶之,富之,教之。”又说:“足兵足食民信之。”这些更是国之大事。注意三点。

其一、孔子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论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比较而言,圣训的权威性高于《左传》刘康公之言,两个观点不完全一致的时候,我们应该听孔子的,还是要以“务民之义”为主,不要神神叨叨。

其二、祭祀是国之大事,非国之常事,不可唯祀与戎,不可能旦旦而祀戎;其三、祭祀更不是民之常事和儒之常事。没有哪个圣贤君子把祭祀战争当成伦常日用和家国常事的。儒家的主要之事和当务之急不在于此也。

儒家有宗教性,但不能独大。有厅友言:“内聖外王,内为宗教外为王权”云,这就是独大宗教性之言,是对内圣外王的狭隘和扭曲。果然如此,耶伊两教的的政教合一,岂非有圣有王了。圣学修养包括格致诚正四条目,哪个宗教能做到儒家的程度?王道更不等于王权,王道代表禮樂刑政具备、文治武功俱高的政治文明体,对于王权既高尊崇又高要求,包括文化道德要求和制度要求。

有厅友言:“敬鬼神而远之,鬼神为“信其有”。有信仰资格的是“天”;“祖先”;“聖贤”。禮三本者。信与信仰是不同的情感。信仰不仅仅是敬畏,信仰的对象也是人行动(力量)的源泉。”

东海曰:此言不确。天道信仰、良知信仰和圣人信仰,一也。对祖先礼当致祭致敬,但若祖先非圣,就非信仰对象。不少儒生在这方面极其糊涂,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天地君亲师都视为信仰对象。尊重敬爱与信仰,性质大不同也。对于一般君师和双亲祖先,礼当尊重敬爱,不宜盲目信仰。

有厅友又言:“聖不是天,人不能僭越天。人僭越神,尚且天怒人怨,人僭越为天,才是干犯天理。聖即是天,这种僭越相当要命,比主权在天容易导致被野心家利用,更要命。”

这是不明圣德,妄测圣人,遂不由自主地沦为圣外求道、性外拜天的外道了。受一神教和人格神迷惑,难与入尧舜之道矣。圣即天是仁本主义大义之一,用《乾文言》的话表述就是:“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大人即圣王。与天地合其德者,圣德与天地之德合一也。

关于圣字,潇湘厅友言:“前两年对“聖”字作过一番文字方面的解释。圣(聖)字上左有耳,以表闻道,通达天地、人生的正理(自觉);上右有口,以表宣说教化、道济天下(觉他);下部有(按:形体似壬,中间一横短,音tǐng,即挺之本字,音义并同挺),以表闻道与宣教的通达无碍(觉行圆满)。”

东海曰:这个解释挺好,我觉得还可以加一层意义,壬有任义。《史記·律書》:“壬之爲言任也,言陽氣任養萬物于下也。”以表圣人可以任天道和天下之重。伊尹被孟子称为圣之任者,其实中道圣人都有这个特征。

有厅友最喜欢说一句话:“聖者,沟通天人。”此言不究竟。沟通天人,大巫也行,何必圣人。以此赞圣,夷圣为巫矣。圣人于天人,不仅是沟通那么简单。究竟的说法是,圣即天,代表天。在人间,圣人之德即天德,圣人之道即天道。

天人合一就是合在天道天德天性上,是天地之性与天命之性的合一。不明天人合一之真谛,就不可能理解圣即天之妙义,就会产生种种疑问。其实,道及高处,很多人不配听闻。他们只配听人格神之类说法。

人格天必然推出内圣外王并列论。在蒋庆圣王并列和东海内圣开外王两种观点中,有人试图和稀泥,问:“能否这样理解内圣外王的关系:外王一部分来自于圣人,一部分来自于天道。”

东海答:做生意呀,讨价还价。一部分外王来自于天道,怎么来?龙马跃出黄河,身负河图;神龟浮出洛水,背呈洛书?为了帮助大禹治水,河伯献河图,宓妃献洛书?为了帮助宋真宗封禅泰山,特地降下天书来?蠢材不可教也!

天有人格必然推出主权在天论。对此我很多年前就有《主权在民论》一文批评之。道统高于政统,在实践中必须落实于政统,落实为民本思想、王道政治和礼乐制度。民本思想又应该进一步展开为主权在民、治权在君、教权在儒三原则。把三原则全面落到实处,才是真正的以民为本。政治有政治的具体要求和规范,最忌奢谈天道而架空民本,主权在天之说最容易被野心家阴谋家利用。

蒋庆倡导和彰明政治儒学,值得赞肯,但内圣根基不牢。其天有人格论和诸多谬论,就是源于不明性天之理和内圣之道。

内圣领域,孔子提供的是基本原则和宗旨,其晚年所翼的《易经》极内圣真谛外王大义之高明中正。是否另有更加具体精微之言,不得而知。

孔子对颜回和子贡,关爱差不多,态度大不同。孔子对子贡感叹天何言哉,予欲无言;子贡亦自言,不闻性天之论。孔子对颜回则特别欣赏,特别多言,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云。

依理而推,于性天妙义,孔子对颜回应该是大谈特谈,所谈自然是高极妙极,至高至妙而无上,颜回自然是大饱耳福,神会心通。可惜颜回早死,无所遗留。

其他弟子门生,或如子贡一样不得而闻,或偶尔闻之亦不得其妙,就像曾子,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的理解只能是忠恕而已。如果是颜回,可能就会说,夫子之道,仁而已矣;或者说,夫子之道,天也。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颜回绝不会说,夫子之道,人格天也。孔子之后,蒋庆之前,再没有哪位圣贤君子将天道重新人格化。儒学不会倒退回孔子之前。

相反,儒学在坚定不移地保守原则的同时,又具有海纳百川的开放性和与时偕宜的发展性。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为儒家奠定了中道文化和王道政治、即内圣和外王的基本原则。但并非儒学的终结。恰恰相反,孔子将开放性和发展性内涵于仁义和时中两大原则之中,为其后和未来历代圣贤君子的开新,提供了扎实的根本和无限的可能。

孔子之后,汉唐宋元明清历代儒学都是孔学的发展,各有各的侧重和特色,也各有各的不足。其中汉代儒学、宋代理学、明代心学成就较高,又以理学为最。

儒学的发展性包括内圣外王两大块。汉唐宋历代儒家,在外王领域各有一定的制度开新,但限于家天下的框架,发展有限。宋明儒在内圣领域的发展和贡献则很大,将内圣学细致化、精细化和系统化了,与佛道鼎足而三,而义理更为殊胜。

由于注意力比较集中于内圣,学术上难免有所偏重,以致对外王关心不足。但大本无误,尤其是程朱,与孔孟一脉直承。孔子罕言性天,或无弟子领悟,更无时代必要。不像宋明,佛道炽盛,内圣学若不深论性天以对治,天下将不可收拾。

今时今世,道德邪说、政治歪理无不泛滥成灾。蒋庆对治以政治儒学,即外王学公羊学,大有必要,大有功德,但误论内圣,导致不少儒生轻视程朱,又有大弊。

轻视程朱,必然误解内圣之学,偏离孔孟之道,既不利于儒生自己的道德成长,更不利于儒家事业的发展和自由事业的成功。乌乎可!

这是东海之志向和心愿:内而追求道德自由,从心所欲不逾矩;外而追求政治自由,千难万险不放弃。以仁道重建中华文明,把自由还给中国人民。鞠躬尽瘁,尽心尽力;死而不已,灯尽火传。仁灯无尽,万古长明。谨以此与儒家和自由派朋友们共勉,与蒋庆及其弟子门生共勉!

2021-11-18余东海集于邕城青秀山下独乐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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